撰文／敬彗芳｜圣灵月刊543期-2022.12｜主题／向死而生，与主同活（下）
我的母亲从年轻时就饱受病痛折磨，更是因为病痛所以来信耶稣注。我们三兄妹很少看见不痛苦的母亲，因此从小就被训练要懂得照顾自己。家中的许多设备，瓦斯炉、浴缸、水槽等的高度都比一般家庭来得低，因为母亲说她若离世，排行老幺的我也能自行处理生活起居。因此我们好像从小就在准备母亲可能会随时离开的状况。我读高中时，有一次她真的差一点离世，手指、嘴唇都是紫色的，她还交待遗言，叫我一定要坚守信仰。我从小时候就可以与母亲谈论死亡，年纪渐长后，我与母亲签署器捐与DNR，认为基督徒面对死亡无所畏惧，自以为好像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坦然面对接受。但其实不然，我们在平安时常常说着期望被主接回家，却不知在苦难中面对死亡是那么的无能为力。
2022年9月中秋节过后，母亲几乎每天打电话给我，说她身体不舒服，要我帮她祷告，并且告诉我，这一次这一场战好像打不赢了。因为我从小到大已经很习惯她的病痛，虽然放在代祷中，但并不在意！9月18日早上醒来，发现母亲半夜有打电话给我，我觉得母亲难道痛到日夜都分不清楚了吗？我告诉自己，必须回家陪她、听她诉苦，至少能减缓身体的不适。
19日回到家，买了母亲喜欢吃的白斩鸡肉，看她吃得津津有味，心想应该身心状况都还好。她看着鸡肉，说：“感谢主！唉！以前都没得吃……。”于是又说起几十年前所受的委屈和清苦的生活，启动一连串的抱怨模式……。碎念到换我生气。我告诉她说，为什么明明活在感谢主的时间，然后却要去想以前不如意的事情，让自己生气，那现在的感谢主是否很虚假？明明就可以很愉悦地享受恩典，为何一定要回想过去让自己陷入悲情！她生气地回答，自己没做错事，为什么我要跟她大声。我就跟她说，就只有我会跟妳大声，跟妳说实话，妳常常说别人好几十年都不改，妳自己有改吗？
晚上母亲气喘及右侧胸背都痛到没有睡觉，如果有睡也是坐着睡一下下。她要身边有人，因为她很痛，要求身边的人一直帮她摸摸背，给她安抚；调用的频率约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一次，让人完全无法入睡，不给她安抚她会大叫、尖叫。第一天晚上我乖乖配合，第二天晚上我吃了助眠药，所以就没听到，于是她上楼找爸爸帮她拍背。因为晚上会尖叫，并且有精神恍惚的状况，所以决定星期三送急诊，原本是希望打止痛、打镇静，至少让她可以睡一觉。
星期三上午到了医院急诊室，医师说要先处理气喘的问题，于是先吸气管扩张剂，再作一些检查。医师说Ｘ光结果，右侧肺部几乎全是白色，只剩下上方一点点黑色，肺积水很严重，于是先从背部细针引流1,000CC，并告知要住院，先在急诊室观察，若状况不好可能要住加护病房。医师说有可能是因为肿瘤，我跟医师说我们家有癌症体质。于是我打电话跟大哥说了病情，并且要有心理准备，傍晚时大哥也来急诊室跟我换班，有见到住院前的母亲。我们从早上十点多等到晚上九点多才进入病房，漫长的等待有神的美意，为我们安排了健保两人房，有美丽的夜景可以欣赏，隔壁床也没人入住，让我们能自由唱诗和祷告。
住院两天，母亲睡觉时间比较多，可能是之前累坏了。但精神比较好之后，我们又启动母女吵架模式。我跟母亲说，妳都生病住院了，为什么还要坚持一些琐碎的小事，然后一定要照妳的意思。为什么一定要听妳的话，为什么妳不听我的话？妳真的很固执，我是妳女儿，我比妳还固执。母亲说，我没有做对不起人的事啊！我告诉她，也许妳的行为没有犯罪，但妳的内心充满怨恨。
我真的不是故意要跟母亲生气，而是因为知道她的时日不多，真的心急，希望她能在见耶稣之前改改脾气。几天过后，我在医院走廊上跟主耶稣说，我的情感和理智是冲突的，我快疯了，但我仍然觉得我是对的，我是为母亲好才指责她的……。突然之间，主耶稣让我发现自己跟母亲是一模一样的个性，指责别人很理直气壮，自以为是对别人好，自以为比神还厉害。
周四下午隔壁床有人入住，所以我们就不能吵架了，于是晚上好好睡了一觉。星期五上午隔壁床在病房施行小手术，听到他说傍晚就会出院。我心想，如果他出院了，我们就可以回到一人房的状态，却又担心下一位入住者不知道是谁？但在他即将出院时，医师来帮母亲做快筛，并告知隔壁床确诊了，我有点惊恐，因为母亲连一剂疫苗都没有施打！后来快筛结果是阴性，并且隔壁床不会有人再进住了，这是神何等奇妙的安排！超乎我们所求所想。
星期五、六、日医生都没出现，母亲也睡得少了，止痛针的剂量加多也无法止痛，后来医生就开麻管药品的止痛药了，第一次因为剂量太强，母亲昏睡了很久，但也让我得到足够的休息。星期一开始又继续喊痛，又开始大声一直叫我，我就跟她说，妳一直叫我也没有用，我不能替妳痛，一直问我为什么那么痛？我说妳问我，我也不知道，妳呼求主耶稣，妳问神吧！接下来的几天她痛的时候，就开始反复地说：“主耶稣，我好痛，救救我，接我回家。”然后我请她背诵、主祷文，有时她也会用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唱她最喜爱的诗歌164首“我愿一生靠主引领，随时都蒙保佑。”
星期一再做一次细针引流1,000c.c.，医师说服我们做胸管引流手术，但因为母亲身上有癌细胞，而我们不想做有关癌症的治疗，也不想再让母亲有更多的不舒服，因此拒绝了手术。星期三我跟医师说，是否愿意帮我们转介安宁病房？但院方表示，母亲的情况还不到入住安宁的资格。我私下询问了安宁病房的状况，一样是一病一陪，虽有探病时间，但一次也只能一人进入。于是跟家人商量后就想说让母亲星期四先出院，请儿孙们星期六、日回来看她，我们星期一再去挂安宁缓和门诊。
星期四出院后回到家，母亲精神超好，跟大嫂聊天，跟小阿姨聊天，完全不像病人，只是有些人事物有小错乱，应该是麻管药品的副作用。星期五甚至又开始大声跟我和大哥说话，后来我就告诉她，她真的活不久了，所以要改改自己的脾气，要温柔、要顺服，不要觉得别人都不对，自己才是对的，妳想要去见耶稣，妳认罪了，妳懊悔了，但妳没有改！有悔没有改！口里的承认与真心地承认是完全不同的。她说，妳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我错了！我说，我已经说了几十年，妳都听不进去，妳一直活在自己的想法中。现在面临死亡，妳才听懂了吗？她说：“主耶稣，我知道错了，我罪很重，才会这么痛，我打不赢了！”我说真心悔改，妳可以得胜，耶稣来就是要救罪人，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软弱。病痛不一定会好，身体或许打不赢，但心灵一定会打赢，不是病得到医治才是得胜，心灵得到医治才是真正的胜利，主耶稣知道妳的心思意念，祂会救妳的灵魂！当晚她要我拨电话给一位她很生气的姐妹，虽然我没听到母亲说对不起，但这是一个与人和好的动作，我相信主耶稣知道了！
星期六晚上，大嫂和我请爸爸跟母亲说对不起，我跟母亲说，妳原谅爸爸，放过自己吧，让自己得释放！宽恕人的过失便是自己的荣耀（），而且妳原谅别人就能得到冠冕了！原谅别人，主耶稣才会原谅我们。星期日中午儿孙们都回来了，母亲恳切地握着每一个孩子的手，慈祥的微笑，低头似乎在默祷祝福，一切尽在不言中，多么美、多么幸福的道别方式。没有言语上的我爱你，也没有说对不起，但那静默的时刻，是一种灵里的默契。我跟母亲说，妳跟大家道谢，谢谢大家回来看妳，跟大家平安再见啰！
星期日的晚上，我跟哥哥陪着母亲看着她睡，突然聊到是否要通知阿姨和姨丈，于是拨电话给阿姨，阿姨说她星期一早上会来看母亲。星期一早上母亲的情况不太好，一直流口水，喝水也无法吞咽了，一大早7点多，阿姨和姨丈来看母亲，跟母亲道歉，母亲说阿姨对她最好。虽然母亲无法言语，但我又看见了一场和好的画面。阿姨说，她有听到母亲说着天国、天国、天国，之后就意识有些不清了。8点25分我们准备出发前往医院，母亲拖着无力的脚步上车坐好，出发后，我陪在母亲身边，她陷入昏迷了，于是我们转往附近的消防队寻求救护车协助。一下车就听到人员喊OHCA，正准备AED，但我说母亲已签了DNR不急救，母亲就这样安息了。主耶稣何等爱我们，母亲呼吸心跳停止时，大哥、大嫂和我都在她的身边。原本要前往安宁缓和门诊入住安宁病房也不用去了，哥哥也不用带着病体照顾母亲，原本打算星期一回台中的我，也不用挂心了。
从9月19日启程回到淡水，到母亲10月3日蒙主恩召，主待我何等恩慈，赐予我15天的陪伴机会。一对易怒又固执的母女，每天几乎都在吵架，主耶稣在这当中让我们看清彼此的软弱，双方含着泪水，说着尖酸刻薄的话语，我们是这样在表达我们的爱？！
回忆母亲当时对我说的话：“看见妳回来我真的很高兴，我跟妳在一起的时间不多，拜托妳不要跟我生气，对不起！”母亲跟我说了无数次的对不起，但我却没有跟她说过一次对不起。母亲说她很坏，我觉得我更坏！所有的自以为是只是造成更多的冲突与懊悔，自以为可以骂醒她，却不知“妳将面临死亡”这句话之后，神的亲自引导才能打开真正的改变！人用自己的方法真是愚蠢至极。
最后两天，母亲一直叫着儿子啊！女儿啊！我们觉得很烦，但现在真的不烦了！我对不起母亲，我一直骂她，跟她吵架，但我祷告求主让我不要苦毒自己，而且我知道母亲不会跟我计较的，因为她是爱我的母亲。主耶稣啊！我没有做好的，我没有让母亲享受到的，相信她在祢怀中，祢都会补足的！
感谢淡水教会今年四月底安排母亲上台见证，母亲为此事非常紧张，吃不下、睡不着，但这也是她要学习的功课，重新审视自己最初的信仰，然后才能面对将要继续走的这一段信仰路程，更是主耶稣赐给母亲和我们的美好礼物。感谢这一段时间为我们代祷的所有亲友及弟兄姐妹，也谢谢淡水教会协助丧葬事宜，愿主纪念！
10月6日在阳明山花葬时出现的一轮彩虹，主耶稣显明对我们深切的爱；让我们用平静安稳的心，再次思想将来如何见主面！
注： 敬彗芳，〈感谢〉《青年团契》，1990年 8月， 页25。 https://joy.org.tw/holyspirit.asp?num=10192 《圣灵》月刊，213期，1995年6月。 https://youtu.be/eENPEvR6-I4 淡水教会见证会，2022年4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