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佳远｜圣灵月刊426期-2013.03｜主题／永不孤独(下)
年少时爱热闹，总呼朋引伴的四方游历，就连团契里的弟兄姊妹也常常在崇拜之余欢聚；反身一顾，以渴求不惑之年回头看这几年孤单或寂寞的心境，一种洗炼与学习的心情深刻的刻划着，每回前往大专团契帮忙，在年轻人的言谈上总也能窥见自己年少时的身影。“孤独”是人生处境中极难扛起的沉重，却又似无法摆脱的外衣，时刻可见，处处可闻；常想着，这样大家在一起的气氛多好、我们在一起好快乐、是否我们可以就这样一直相互依存着，但当景致更迭或时间骤逝，转眼间，在生命的某个阶段，我们有立即孑然一身的面对自己孤寂于原野的境地。
高中时期住校的孤单，每每有社团同学或假日回到教会后中级班同侪的问候，当年宿舍仍有熄灯号令，周间的独处，读圣经短句成了黑暗中依靠一盏小小台灯的最深慰藉；当年背过的佳句：“患难生忍耐，忍耐生老练，老练生盼望；盼望不至于羞耻”（），如今回顾，似乎真的要加上岁月的洗炼才得以理解和悟其深意。
“寻找有时，失落有时；保守有时，舍弃有时”（），从初次离家到初次入伍新训，毕业的惜别以及随后的独居于异地，负笈国外就学时的远游，即便是婚后的调适，与子女年幼时忙碌如陀螺般回旋后寂静的片刻，或是必须只身远行，抑或是在被误解、无法融入或孤立的状态中前行着。人，从独处中学习面对生命本然的孤寂，能沉稳的在人与他人，以及人与自我等“之间”，认识必须回到自身灵性面对的课题，似乎是生命景致如春（年少）、夏（青年）、秋（中壮年）、冬（长青与临终）四季更迭中始终要面对的处境。
年少不识愁滋味，确实常有少年时境的烦恼；觉得自己是孤单的，没有人懂自己，在事奉中希望被人关注或赞美，也很希望能看见自己的价值，更在意被他人接受；记得也是如诗如画的季节，初接团契契长的自己有点像“气长”，很在意大家有没有一起用心或投入，却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忙碌，心里觉得很气，也有点像“碛长”，似乎把自己的事奉看成只是堆砌一大堆工作，喜乐不起来，只觉沉重而孤独。
那年十九，联契迎新露营的夜游时，一位天使学长陪我走了一段碎石满布的山路，聆听之际，我手中仅剩的火把即将烧尽，心慌之余急着保护火苗，学长却顿然吹熄；慌乱中只听他说了一句：“拿掉自己，才能看见神的光芒。”没注意到的满天星斗与一轮明月，竟然照亮了一地的银白，我们顺利的找着回到营地的路径。回想起来，年少的时候该要学习的，或许是面对太过膨胀的自我，一切依侍着自己的血气，总以为自己是中心点；说起来，“志学”立志要能行善与面对自己，是如此的重要。在自以为孤寂的分段点，开始学着放下自己的执着，看看周遭、听听神或借着人所传达的声音，原来，一路上并不孤独。
三十岁踏上美东进修，在一年下雪五个月的异乡成了游子，一下飞机有弟兄姊妹关爱，但学校距离教会远，周间的孤独需要调适；从一个台湾七八百人的教会，融入了一个二三十人的祈祷所，每回行走于雪地，就想起一些诗歌，走着走着也就心暖了起来。那是一段很美的学习，孤独的想着自己远方的家人，想着从小生长的国度，每回参与安息日总是喜悦，尽管传道难得来一趟，就继续延续圣经问答到深夜才散会，而整个高速公路全然黑暗又飘着雪，但心里总不孤单。
有弟兄姊妹开了一百二十多公里的车来访问，送走他们后眼泪虽掉下来，却是感恩；在几乎没有朋友的地方，神让我一直遇见天使，差派师长、同学、邻居、散步遇见的路人，给我生活上重要的指引，不论是哪一族群的人，在最重要的时刻总能知道我的需要而伸出援手。那段岁月，是信仰实在坚立最重要的锻炼；同一个月亮，在地球的两端彰显著神相同的慈爱，年少时信仰的启迪，以及在青年阶段能选择确信与勉励自己坚立于磐石上，孤独而能望见主所赐下的恩典，犹然生起能够忍耐、依靠，而后能寻得盼望的学习，不论在皎洁月光下或雪地里，孤独而却能够不寂寞或消沉，是最重要的洗炼课题。
面对“不惑”之年的课题，应有的儆醒和努力将自己放对位置，始终是不够的。在社会上，面对职涯与社区贡献意义的省思，每天上班像是在跑马拉松似的，总觉得冲劲不足，而面对工作也同样得面对世局的改变与环境变迁；在家庭上，面对上一代、下一代和夫妻、手足、亲族，始终有走不完的家族聚会，若失了真心却往往在熙攘的人群中深刻的孤独与不自在；在人生意义上，你知道越过山巅就将是人生下半场，下坡路上，应知道自己不孤单，即使扛了繁重的背包或器具，你也应该知道如何准备卸下一切，且甘心乐意的背起自己的十字架。
摩西，与神面对面的信仰伟人也曾经无法喝止自己的怒气，感到自己如此孤单、沉重而重击磐石；以利亚，大有能力的先知虽能孤军奋战巴力的众先知与亚哈的军兵，却在困倦之境的孤独心境里求死；大卫，在国力鼎盛与安逸时，失去儆醒，也似乎是忘却神而陷入自高自大的寂寞中，冷不防在自己情欲的贪念上跌倒；约拿，逃往他施而后仍自以为义，鱼腹中的祈祷虽恳切且蒙神垂听，但如何判断自己和所处的位置仍是困惑的。远离迷惑、厘清困惑、思辩两难，以及与真理联结，不惑的站稳自己在人际、工作、信仰上的位置，尽管孤独，也当知何以坚持孤独，因为深知自己在此一位置上永不孤寂，似乎是人生初秋最该学习的。
还记得去年深秋，带两个大孩子单独旅美就学，一次在森林深处迷途，少了网络定位与太阳光的指向，任凭枫叶如狂雨般洒落，心慌之余担忧着天色渐昏；“独”而不“孤”的静默祈祷，静下心来最终跟两个孩子看见一户人家的网球场，循网而踏出森林。无论遇何事，总是学习；无论处何境，主总不会撇下我们为孤儿，在被卖与杀害的前一夜，主耶稣承受了世人无法想像的苦痛与孤单，在不被了解、极端沉重的幽暗中，承受被背叛却仍要爱众人到底的心志；任何人处于孤单的黑洞里，若能抬头仰望或在心里朗读耶稣的临别赠言，自然有力量能朝向洞口的光点走去。
年前带领查经，读到保罗以囚犯之列行船前往罗马，遭遇暴风、撞岛、船难、漂流、逃生、蛇咬、濒临被害，一直到部丢利，以及亚比乌市和三馆遇见弟兄，才放心壮胆；阅读与讲解中，不禁泪流满面，想到在属灵里同样必须面对孤寂和恐惧的传道们所见证的，那一段段生死交迫的孤寂，很难想像保罗所承受的有多重，感动于若不是依靠主，怎能字里行间用平静的笔触描绘自身的旅程与思绪？敬神爱人是基督徒承传自信仰的“天命”，在人生走向冰封的冬季之际，时间所剩不多，长者有更多的时间和感触去尝试独处且与神亲密，也同时有更多时间去关怀后进与传递爱给需要的人。
能够统整自己的长者，依旧充满活力，即便身体气力不足，却始终慈祥、微笑中带着智能的言词，即使独居，也同样感恩且关心他人；深深的羡慕能通达的站在人生冬季仍持续散发光与热的长者，期待我们即便是感到孤单，或是得承受一些寒霜，也都能同样的依靠主，学习保罗那全然的依靠，全心的付出和在主爱中毫无保留的实践，不只是看自己的孤单或沉重，更看见他人眼眸中真切的需要，而能给予后辈最珍贵的信仰与勉励。
走笔至此，仍想起“孤单”与“寂寞”之间最大的距离，在于失落了对神陪伴于自己的信心；不论在人生的寒冬或盛夏，只要深切的认知自己对神的信心应永不失落，即便独处或站立于幽谷，身边自有神安排的天使扶持或亲手提携。始终，我们需祈求能拥有充足的信心，但又需先端出一点点如小火苗或芥菜种的信心；过多的自我中心、自高自大、自满或过于自卑，都将扩大自己的孤独，反倒无法真实的看见神贴身的陪伴。洗炼之间，登场的孤寂感常是最致命的一箭，让人放弃而撇下跟随主的意志，或是抛弃了敬神爱人的天命。
案头仍放着两个大孩子快乐的在深秋的森林里玩“捉住落叶”的游戏，看来很冷但却十分温馨，应该很着急却也尝试放松，应该胆怯但却是有勇气的；也是不孤单的，因为知道跟爸爸在一起，爸爸会想办法。而我，也是学习着，知道在天父的爱里，我们都是不孤单的，不论在哪一个季节，总学着在人生独处之境，更看见祂的丰盛与慈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