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林翠玉|圣灵月刊395期-2010.08|主题/八八快乐 幸福久久
父亲离开我们的日子,数算起来,已届十载的岁月了。回顾父亲的一生,但见巧妙的神来之笔运筹帷幄,是祂造就父亲成为神的工人,也是祂为我们留下无数缅怀父亲的美好记忆。
成长背景
父亲生于公元1914年,年幼丧母,身为幺子,被分配由年长的兄嫂照顾。中学时,父亲带到学校的便当盒经常是空的,老师发现他午餐时间总是拿着便当盒离开教室,原来是为了喝水充饥。
经营裱画店的祖父,与善于雕刻的祖母,将艺术的遗传因子留在父亲的血液里,绘画一直是他的最爱。父亲年轻时,省下嘉义中学毕业旅行的费用,并带着已嫁为人妻的姑妈硬塞的私房钱,只身乘船赴日求学。千里迢迢来到他乡,业已通过东京美术学校(现国立东京艺术大学前身)的入学考试了,却因一张肺部有阴影的X光片,被回绝在梦寐以求的名校门口。
上野公园不忍池畔曾伫立一个欲投池以一了百了的年轻身影。退而求其次的学校选择,与仅靠微薄生活费完成学业的艰苦生活,在在提早让父亲参透人生。此时接触信仰,对他意义深远。父亲先在其他教会认识耶稣,每天读经的习惯奠定他的信仰根基。后来,在真教会受洗时,他立下献身当传道的心志。
献身还愿
回台之后,父亲在学校任教一段时间。婚后,进入日本人的公司,他的敬业与忠心深受上司赏识。安定优渥的工作,使父亲暂缓与神之间的约定,然而,我们的长兄“民也”却因此在襁褓时期罹患腮腺炎而不治。神的爱鞭如此沉重,父亲断然放下三倍于传道的高薪,决意忠于受洗时的感动,走入传道生涯。
当他提出辞呈的安息日下午,平时乖巧的大姊选玉(三岁),聚会时显得坐立不安,并且趁着母亲祷告时溜出嘉义教会外面,以致被午后雷阵雨涨满的污水冲走,载浮载沉,险些丧命。一时虽有撒但的干扰,但蒙神保佑,孩子平安无事,更坚定父母献身的意愿。
早期传道工人不足,但因圣工活泼发展,父亲大多在台北编审日文的〈圣灵报〉,或于台中总会、山地教会以及各地教会领会。在交通不便的情况下,作圣工的时间比留在家里的时间还多。父亲每次出门协助圣工,尤其灵恩布道会,一出去就是五天,甚至一个星期。
以前都是星期一至四晚上布道会,白天由当地负责人带着访问信徒,星期五至日接着三天的灵恩会。每次由外地回来,常常是星期日晚上十点多或接近半夜才到家,身体已经非常疲累,可是隔天早上,父亲还是进总会处理公事,而不是休假在家。
办公、写稿、翻译日文、神学院授课、协助讲道,父亲从27岁献身以来,这些工作一直做到退休,甚至退休后只要体力还行,他仍然会四处领会,关心各教会。
鹣鲽情深
父亲从小缺乏母爱,得不到成长期该有的营养,加上先天性哮喘,所以,体质向来偏弱,牙齿也不好,母亲总是为他特别准备柔软易嚼的食物。父亲只要一感冒,就无法像常人一样躺着休息。那时经过父母的房间,总会看到父亲靠坐着休息,让人很心疼。可是在身体极度衰弱时,从来没听过他有唉声,有的就是母亲在一旁的祷告声。
日据时代某个炎热的夏夜,美军的飞机划空来袭。为了防止透出光线,窗帘必须密闭,也因此,在空气不流通的房间里,父亲被蚊香呛得气喘发作。父亲坐在书桌前,喘不过气,无法言语,只得以脚探醒睡梦中的母亲。母亲立即与他面对面跪在榻榻米上祷告,求主怜悯。
就在此时,母亲受圣灵充满,跪跳到父亲的背后,以拳头用力捶了父亲背部三下,母亲使力时,还担心父亲因此内伤。感谢主,这一捶,父亲的气喘得到舒缓了。夫妻俩靠着神,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气喘发作。我们常见母亲为容易生痰咳嗽的父亲拍背,又亏得母亲长年用心在饮食上调理,每一口粥饭,每一瓢羹汤注入了无限的关怀。
父亲对母亲的爱也是含蓄间接的。母亲节尚未普及的早年,父亲率先带着我们感念母亲的辛劳。当天,父亲会下厨,亲手为妻儿煮切仔面。这对不谙厨艺的父亲实则难得。他用力甩面沥水,煞有介事的模样历历在目;在大姊稍年长时,父亲拿钱要她代表买小礼物或母亲喜欢的食物;也教导儿女这一天让妈妈多休息,一切家事,由儿女负责。家境不宽裕的条件下,父亲仍然舍得在特别的日子为母亲准备礼物,或在结婚纪念日领着全家到照相馆拍照,留下许多珍贵的全家福镜头。
父亲传承了祖父母善良温柔的性情,他为人正直、脾气好、不邀功、不与人争、满心慈怀。他与母亲二人同心在奉献上不遗余力,连哥哥们给他们出国随心所欲购物的费用,都投入所到教会的奉献箱里。教会有需要帮助关怀的信徒,二人更是携手同行,留下许多感人的故事。
父爱恩泽
大姊出生时父亲尚未献身,父亲每天下班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拿出自行车小座椅,载大姊去嘉义公园玩。身为长女的大姊虽然从小帮忙最多家务,但也过足了父亲经常陪伴的童年。
大哥信行也是自行车小座椅的常客。长大之后,大哥曾随着父亲到各处领会,和美教会、线西教会、梅山教会等的服事经历至今不忘。
大约四十年前,二哥光行要到美国念书时,已服完兵役并在农复会工作两年。母亲看二哥行李整得不好,要求父亲帮忙,只见父亲把不怕皱的衣服一件一件卷起来,整齐装箱,迅速就绪。父母爱子心切,可见一斑。而以现代人的说法,父亲就是整理行李的达人了。
三哥义行的工作是传声筒。我出生前,家人住在旧台中教会管理会堂,当时台中教会为台湾总会所在地,接待传道的工作都由母亲负责。每当母亲准备好三餐,父亲会要三哥站在楼梯口,用日文说:“ご饭食べる!”(吃饭了!),请住宿二楼的原住民传道下来用餐。
青少年时期的四哥力行多次陪着父亲,清早坐丰原客运从台中出发到丰原换车,经东势往天冷里冷一带的山地教会安息日领会或主持结婚典礼。每次圣工完成,回到台中都已经半夜,非常辛苦。有一次在东势途中休息时,父亲问四哥肚子饿不饿,随后买了一大块没有切片的土司给四哥。生平第一次吃面包,美味与幸福的感觉记忆犹新。喜宴上,信徒准备的山猪肉、鹿肉、烤小米年糕的滋味现在想来更是难以忘怀。
父亲受日本教育薰陶,加上天生对美的事物执着,记忆中,正确持筷子的方法、闭口细嚼慢咽、餐桌礼节、美姿美仪、得体穿着、日常问候,出外按时报平安等等生活常规都出于父亲的教导。这些叮咛,二姊灵玉,三姊美玉与最小女儿的我如数家珍。
父亲担任传道48年,早期的画具与画作随着他献身都收藏在木柜里,退休后,他才重拾年轻时所爱的画笔。哥哥们新购画架与所需用品,让他浸淫在睽违的艺术领域里。亲眼看见父亲晚年挥洒画布,对我而言,那是父亲新鲜的另一面。
我们在公元1998年得知父亲罹患结肠癌。成长的青少年时期,父亲因为营养不良,牙齿不好,早年就满口假牙,所以,不便吃高纤的食物,这或许与他得病有关。儿女们共同商议不让高龄的父亲受开刀之苦。所以,两年之内,没有接受治疗,父亲只是渐渐消瘦,最后在家中咽下最后一口气,享年八十七岁。父亲临终前一个多月,因为虚弱,被送进台中空军医院照料。
入院之初,母亲已经交代不作任何急救,每天只是打针吃药。父亲血管较细不好注射,频繁的扎针,顶多看他皱一下眉,不曾喊痛。我们兄弟姊妹分居各地,齐聚不易,在父亲病褟前,三十年来第一次八人全员集合。而亲朋与信徒不停的探访,护理站希奇我们有这么多的访客,后来,护理长进来服务时索性跟著称呼他“长老”。
据医生说法,父亲身上的癌细胞最后已经扩散到骨头、肝脏,甚至整个腹腔,然而,这段期间父亲完全没有痛楚,主耶稣知道父亲怕痛,格外恩待祂的仆人,十足安慰了我们的心。向来心脏弱,有气喘的父亲能如此长寿,完全出于神的恩典。
父亲喜爱摄影,他为我们八个兄弟姊妹的家庭各整理了至少一本专用相册;晚年的父亲也在各地儿女家中留有画作。父亲的手泽温润,充满疼爱。但是,他与母亲给我们最大的遗产莫非是信仰。斯文的父亲以静态方式进行他对儿女的教育,与任劳任怨,辛苦持家,充满智能的母亲相呼应,父母就如我们信仰与生活的两盏明灯。
信仰的路途并非康庄大道,父母持定所信的,靠主度过在世的每一天,对我们而言,那是示范,也是前导。感谢主,生长在传道家庭,身为父母的儿女,是我们从神得来的无上福气!
后记:笔者接获邀稿时,与散居五个国家的兄姊们联系,请求他们提供各人与父亲相处的最深记忆。感谢主,借着网络与电话,我们再次思念父亲,并交织了一幅四子四女合笔的父亲画像。
年轻时,父亲的油画参加过多次画展并得奖,他写了很多文章刊登在中文与日文《圣灵》月刊,另外还写了两本书──《主耶稣的比喻》与《对观福音书》,广为同灵查经之参考。前者可上网阅读(http://terrylin.us/Parables.htm)
另有关于家母的文章︰“在恩典中成长的我”、“母亲的影子”、“我的母亲──林献生长老娘”,分别刊登于《圣灵》月刊第328期与第33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