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文/宋宜真|圣灵月刊359期-2007.08|主题/耶稣家谱中的女性
旧约中的小人物拔示巴,连同其他三位女性出现在新约耶稣的家谱之中。她是一位战士的妻子,却怀了国王的孩子;她因此踏入了宫廷的生活,也进而涉入了权力斗争的漩涡。这样一个女性,被放置在救恩的经纶当中,要传达什么消息?我们希望能从对耶稣家谱的认识,以及这些女性的特点,发掘出隐藏在这背后的意义,进而对我们现下的处境,带来一点光照。
耶稣的家谱
耶稣的家谱有两套,一套在《马太福音》(一2-16),一套在《路加福音》(三23-38)。这两套家谱有个共通点,就是都从耶稣往上追溯到大卫,再进而追溯到亚伯拉罕。不同的是,《马太福音》追溯到此处便停止,而《路加福音》则继续上溯到亚当;此外,从耶稣往上追溯到大卫这段,马太和路加所呈现出来的是截然不同的家谱。
这两套家谱的一致性意味着,至少从亚伯拉罕到大卫之间的家谱,在第一世纪的犹太人社区已具有较为公认的看法;而这两套家谱的不一致性,则有可能间接表达出马太和路加在置入这段家谱的用意。例如,在《路加福音》中,把耶稣链接到全人类的祖先亚当,意味着耶稣不仅仅是希伯来人的后裔,也是全人类的后裔;祂不仅仅要救犹太人,也要救外邦人。而在《马太福音》中,耶稣链接到的是信心之父亚伯拉罕,如此,祂不仅仅是犹太人的弥赛亚,更是凡有信心之人的救主。
我们至少可以先创建看待这段家谱的态度:大卫和耶稣之间“实际上”是从哪一条血脉链接起来的并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耶稣是大卫的后裔。这在神学上和象征上的意义,远大于血肉上的意义。注1耶稣是大卫之子,因此祂符合成为弥赛亚的条件;耶稣是亚伯拉罕之子(马太),因此祂的救恩要扩及外邦至全人类;耶稣是亚当的儿子,而亚当是神的儿子(路加),因此,耶稣是神的儿子。祂不仅仅在人类的家谱中可以找到血脉相连的依据,是人的儿子,并且还是神的儿子。注2
马太版家谱中的女性
不过,在亚伯拉罕至大卫这段相同的家谱中,马太版的家谱还是略有不同:它多出了四位女性。这四位并非人品较为端良或至少是明媒正娶的大家闺秀,例如撒拉、利百加或是拉结,而是一些意想不到、充满争议的、半路杀出的女性:和公公生下孩子的他玛、以妓女为职业的喇合、主动求婚的寡妇路得,以及怀了非婚子的拔示巴。
《马太福音》如此安排家谱应有其特别意图。或许我们从这四位女性的一些共同特征,可以进一步思考这个家谱要引导我们走到哪里。
首先,她们是外邦人:喇合是迦南人,他玛可能也是,路得为摩押人,拔示巴则有可能和她丈夫一样都是赫人。其次,她们在这个父权社会中,原本都是社会边缘分子:他玛和路得都是个无子嗣的寡妇,喇合是性产业工作者,而拔示巴则很可能是尚未怀过孩子的妇人。在那样一个游牧的父权社会中,妇女必须借着婚姻和子嗣,才能为自己挣得安全的保障。
如此看来,《马太福音》在家谱中置入了这几位女性,除了再次加强救恩要遍及外邦,也透露出福音会顾及边缘人,那“弟兄中最小的一个”。
但是,她们还有更为骇俗的举止。她们都甘冒打破社会秩序的风险,发生不寻常 的性关系:他玛假扮妓女引诱公公犹大;喇合靠接客过活;路得在夜半掀开波阿 斯的幛被与他同寝;拔示巴则在丈夫出征之际,和国王发生了性关系。但最后, 她们却也都因此在社会的体制内找到栖身之处:他玛从公公怀了儿子,为自己丈 夫留下后裔,使得犹大收回对他玛的谴责;喇合因能抓紧机会“弃暗投明”而逃 过一劫;路得最后成为波阿斯的妻子,并成为大卫的曾祖母;拔示巴的地位则因 为最后嫁入宫廷并生下了所罗门而受到保障。注3婚姻和子嗣使得倾斜的她们得以扶正。
如此不合常伦的性关系,似乎是为了接下来一位更饱受争议的女性做预备:马利亚。如果耶稣的祖先中,都曾出现如此这般的女性,那么,耶稣从这位受圣灵怀孕的马利亚而来,也就不足为奇了。更何况,这四位女性是“有罪”的,而马利亚是“贞洁”的;她们是在婚姻关系外(且有性)得到子嗣,为以色列民族传下重要血脉,而马利亚则在婚姻关系外(但无性)生子,为以色列民族(和全人类)带来弥赛亚。
旧约中的拔示巴
如此看来,这四位旧约的女性,在新约作者的安排下,获得了新的意义。而在这四位女性之中,拔示巴的角色可能是最诡谲的。在《马太福音》中的陈述中,“大卫从乌利亚的妻子生所罗门”,既不直呼拔示巴其名,亦不称她为“大卫的妻子”,似乎强调她和大卫的非法关系,更甚于她和大卫的婚姻关系。而拔示巴卷入的,不仅仅是婚姻和性的丑闻,还有往后的谋杀以及权力斗争。
在这段非法的关系之中,我们几乎很难从的记载看到拔示巴的表情:大卫看到拔示巴洗澡,大卫打听出拔示巴的已婚身分,大卫去将拔示巴接进宫内,大卫与拔示巴同房,大卫把拔示巴送回去。她被描述为被动者,而且是没有感受看不出表情默然配合的女子。起淫念的、做恶行的、收拾善后的,都是大卫。拔示巴在“配合”的时候在想什么?她是无意间被看到的还是有意暴露自己?她是真正的被动者,亦或是主动的被动者呢?这件事情是出于她的意志还是违反她的意志?她是难过的还是高兴的?或是,它们通通都混杂在一起呢?这些我们都不知道,这段留白提供读者自行想像的空间。注4
拔示巴的被动状态,到她怀了大卫的孩子之后开始有了转变:
“她”打发人去告诉大卫说:我怀了孕()。
在进宫之前,“她的月经才得洁净”,意味着她不可能是怀着乌利亚的孩子进宫的。怀孕让拔示巴有了主动的能力,而大卫接招的方式,就是以一连串罪行来掩饰。他策划让乌利亚自前线返家,甚至将他灌醉,企图制造他们夫妻同寝的机会。但是乌利亚无论如何不返家。这有可能是当时有“战士不性”的规矩,注5也可能是乌利亚不愿在同袍浴血之际一人独乐(),或是大卫和拔示巴之间的情事走漏了风声,因此执意不让自己成为大卫利用的工具。总之,乌利亚的坚持为自己招来了横祸:大卫不得不用战事作为掩护,谋杀乌利亚。《撒母耳记》中,我们可以见到错综复杂的政治角力,新王旧主的崛起和败落、新王和前朝遗孤的心思算计、臣子如何揣摩上意如何勇于诤谏,还有军事将领、宗教领袖、政治领袖之间的角力,政治权力和性权力的展现,以及王储、母后、臣子之间如何离间靠拢最后胜出等计策。我们见识到人性扭曲的一面也看到良善的一面,看见天意在最为险恶的人间是如何彰显。拔示巴的故事,若在更大的脉络下来看,是为了交代下一任君王所罗门的身世和崛起。
在乌利亚被杀之后,拔示巴正式娶进宫。大卫的行径遭到先知拿单的谴责,于是大卫真心悔悟的祈祷,便成了。后来非婚子夭折,大卫便“安慰他的妻拔示巴,与他同寝,他就生了儿子,给他起名叫所罗门。耶和华也喜爱他。”自此拔示巴便在《撒母耳记》中销声匿迹,一直到,大卫行将就木,王子之间的王位争夺已经浮出台面,注6拔示巴才又上场。她跑去告诉大卫:
我主啊,你曾向婢女指着耶和华──你的神起誓说:“你儿子所罗门必接续我作王,坐在我的位上。”现在亚多尼雅作王了,我主我王却不知道。他宰了许多牛羊、肥犊,请了王的众子和祭司亚比亚他,并元帅约押;惟独王的仆人所罗门,他没有请。我主我王啊,以色列众人的眼目都仰望你,等你晓谕他们,在我主我王之后谁坐你的位。若不然,到我主我王与列祖同睡以后,我和我儿子所罗门必算为罪人了()。
亚多尼雅拥有部分军事和宗教领袖的支持,也获得大卫其他儿子的拥护,但是所罗门有拔示巴,再加上先知拿单的协助,最后获得王位的却是所罗门。所罗门登基的时候,亚多尼雅还在大宴宾客,不知大难将至也。后来亚多尼雅果真被杀,归附在他下面的势力亦被铲除,也是因为拔示巴将亚多尼雅篡位的企图传达给所罗门知道。注7
拔示巴自此之后便没有再出现,她将所罗门带到世上,又将他推上王位,然后便退居幕后。在她和大卫、乌利亚的三角关系的叙述中,凸显的是大卫的恶念、罪行、受罚和悔改;而在大卫、所罗门和亚多尼雅的角力中,见识到的又是政治递嬗时的腥风血雨。但是我们可以看到,拔示巴若有似无的现身、参与,却在这整场权力游戏中,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拔示巴在旧约中的形象,是在被动卷入(或是积极参与)大卫王朝的宫廷斗争才逐渐浮现的。或者她的动机连自己也捉摸不清,她的被动也许混杂着主动,她未必是个纯粹的受害者也未必是个全然的加害者,因为人心有时候比想像中更隐微也更复杂。人是情境的动物,所以是无可奈何的;但人也具备创造情境的能力,因此也是可以有所作为的。人们常得在现实的需要以及自身的原则之间不断挣扎,在善恶交错的灰色海洋中努力泅泳,才能寻得出路。
结论
有时在回头观看这些前人的作为,思想她们的处境和心情时,内心会浮起一种了解和安慰。尤其是历经的事物越多,犯下的过错越多,对自我的了解也越深刻之时。一个人“自我”的轮廓,常常得在回头查看外在行为和审查内心动机时才会浮现,而再对照前人于生存中翻滚的过程,会感觉一个在特殊时间和空间中孤独挣扎的自我,瞬间拥有了历史的深度,和其他时空下不同的心灵产生了链接。
拔示巴在旧约中的意义,和在新约《马太福音》中的意义,有一点是相通的,就是她是交代王位如何自大卫传到所罗门的关键人物。但无庸置疑地,当她和其他三位旧约女性一同被纳入耶稣的家谱,甚至再对照着新约的马利亚之时,她(们)的意义获得了新的转变,那就是声明耶稣救恩的普世性:不论是犹太人、外邦人,男人、女人,义人、罪人,大人物或是边缘人,都是这个救恩普及的对象。耶稣的救恩突破了既有的框限,将恩典的膀臂搭在这些“过去”被视为带罪的边缘人身上,也就会搭在“现在”被视为带罪的边缘人身上。我们可以思考一下,在我们既有的认知里,有哪些是被我们归类为罪无可赦的人,而如果神的恩典,能够向犯奸淫、杀人、争权夺利的人开放,我们也就永远不要对罪人失去耐心。神的意念超过人的意念,神的恩典超过现有价值的框限。更何况,那在善恶难明中翻滚的,正可能是我们自己。
注释: 1.犹太人相信,弥赛亚要从大卫的后裔出来(,六12)。
2.《福音书》和《创世记》时常有一些有趣的映射。《马太福音》和《路加福音》中巨细靡遗的家谱,会令人联想到和十章罗列出来的族谱:马太以“A是B的父亲”来表达,路加以“B是A的儿子”来表达,而这两种表达方式,亦分别出现在《创世记》第五、十章里面。此外,《约翰福音》开宗明义“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万物世界借着祂造的……光照在黑暗里……”,和《创世记》的开场白有极为相似的表述,似乎暗示着耶稣的出现,是一个新的创造的开端。
3.旧约的游牧社会中,婚姻关系是巩固社会结构并维持人类生存的最好方式,而在这样的考量下,妻子儿女和仆婢牛驴一样,都被视为一个男人的财产。因此当时婚姻的伦理,便是从这个基础出发,将生育视为婚姻的首要之务,因为儿女是财富的象征以及继承者。不能在婚姻关系之外发生性行为,是因为如此是一种侵占财产的行为,并会导致财产外流。但要是一些不寻常的性关系却能为一个家族留后(例如他玛),或是之后男性愿意将女方纳入婚姻关系(例如路得),那么这样的性关系便因为不违反婚姻伦理而得到认可。
4.当时以色列人的民居,很有可能是像个中空的方院,中间露天的部分是如厕和沐浴之处。大卫的王宫则有从外部可通往平顶式屋顶的阶梯,并且高于一般民居,所以看到他人洗澡是有可能发生的。
5.:“你出兵攻打仇敌,就要远避诸恶(impurity,亦即不洁)。你们中间,若有人夜间偶然梦遗,不洁净,就要出到营外,不可入营。”
6.除了先前押沙龙企图弑父篡位,这里我们以看到依附王子亚多尼雅的是军事将领约押以及宗教领袖亚比亚他。至于拥护所罗门的,在军事方面有耶何耶大的儿子比拿雅以及“大卫的勇士们”,宗教势力则有祭司撒督、先知拿单等人的拥护。
7.亚多尼雅希望将大卫的妾亚比煞纳为己有,但是只有继任的君王才有权力继承先王之妻妾,因此这项要求便被视为有叛国的意图()。
参考书目 1.ALTER, Robert.,《The David Story》: A Translation with Commentary of 1 and 2 Samuel. NY: W. W. Norton & Company Ltd., 1999. 2.ANDERSON, A. A. 《Word Biblical Commentary》 Vol. 11, 2 Samuel. US: Nelson Reference, 1989.BRENNER, Athalya (ed.). 《Samuel and Kings.》 A Feminist Companion to the Bible (2nd Series). Sheffield: Sheffield Ac ademic Press, 2000. 3.FREED, Edwin. 《The Stories of Jesus Birth》: A Critical introducti on. Sheffield: Sheffield Academic Press, 2001. 4.ROBINSON, Gnana. 《Let Us Be Like the Nations》: A Commentary on the Books of 1 and 2 Samuel. Edinburgh: The Handsel Press, 1993. 5.SCHABERG, Jane. 《Illegitimacy of Jesus》: A Feminist Theological In terpretation of the Infancy Narratives. Sheffield: Sheffield Academic Press, 1995. 6.STEUSSY, Marti J. David: 《Biblical Portraits of Power》 (Studies on Personalities of the Old Testament). SC: University of South Carolina Press, 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