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向晴|圣灵月刊343期-2006.04|主题/当我来到神的家
今天下班的时间比以往还晚,向晴看着表一阵苦笑,“八点零三分”,不过路上少了熙熙攘攘的人潮,还有总不按规矩走路的学生们,让她正犹疑着是否要庆幸些什么。
向晴耸着肩,试着将大衣的领子夹的更紧,慢慢踢着衣摆,走过砖红色的骑楼。“哈利路亚──”,出乎意料的问候,让她大吃一惊。
“今天是星期五,我忘了这个时候T教会刚好有聚会。”向晴咬着牙,心想,怎么那么倒楣,刚好是若芸的妈当接待,这下不打招呼也不行了。于是勉强着迎上一个笑脸……
“徐妈妈,今天比较冷喔,有没有多穿点衣服?”若芸的妈弯下身子扶着刚下出租车的徐奶奶……
随着接待的陈妈妈目光一转,向晴赶紧回头,差点撞上后头一个穿西装的男子,此时她已经顾不得这个是不是教会的熟人,拿起手机,故作忙碌地走了。
向晴的心情超过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现在简直糟透了,让她最难接受的部分,是她正拿着没拨通的手机,却喃喃自语。“不去聚会就不去聚会,干嘛还这么窝囊地假惺惺。”于是,她索性拨了电话。
“您好,我是若芸,请问你是哪位?”
向晴幸灾乐祸地说,“陈若芸,聚会还敢接电话呵?”
“你哪位?”
“呦,故意装作不认识我喔。真佩服妳,讲话声音真大。”
“这年头没有显示来电的没几个,高向晴,我现在正在加班啦。”
“是喔,我刚刚看到陈妈妈,以为妳也在聚会耶。”
“所以在会堂讲电话、没礼貌的人是妳啦!不过难得妳今天会去聚会,不好意思让妳到我们那里,我今天却还没回家。”
轰隆隆的祷告声逐渐远离,向晴快步地走着,像是人形号志灯上绿色小人儿。到了在十字路口,向晴放慢脚步,缓缓地说:“没啦,我没进去。”
“阿……那……明天忙吗,要不要一起来聚会,我妈也很久没看到妳了?”
向晴恨透了自己总是拿石头砸脚……“嗯……我想一下。我明天……我明天应该没事。我想……我想早上去聚会应该是没有问题。”
“好,那明天去我们那边聚会吧。先这样啰,我去忙了。”
语毕,眼前的灯号换了,绿色的小人儿一步步地向前走着,但向晴的步伐却沉重的一步也踏不出去。
* * * *
回到昏暗的公寓,向晴知道妈妈今天晚上又去J教会聚会了。她突然明白了些什么,好像少做某件事情,于是更确定今天下班时的那阵轻松,是一件不值得高兴的事。
向晴摊坐在沙发上,突然看见墙上的全家福照片又被母亲挂上,反射性地拿起工具跟椅子,再一次将它拿下来。而每每近距离地端详着父亲年轻时的脸庞,总是让她停顿了一下,然后从遥远的时空拉回,继续手上的工作。“哈利路亚,主耶稣,请帮助我……”
晚上十点十分,门外传来一阵谈话声。向晴赶紧开门,是母亲跟若芸的阿姨。“哈利路亚,向晴,好久不见。”若芸的阿姨温柔地问候着。
“哈利路亚,慈恩阿姨,不好意思,让妳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没关系,难得机会,多陪妳妈聊一聊。”若芸的阿姨接着说,“楚韵,我好久没看到向晴了,妳看她,嗯,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姑娘了。”
“慈恩阿姨……”向晴睁大着眼向她示意。
“好,好,好,没事了。那我该回去。对了,向晴,有空的话,多出现一下嘛。我知道妳比较忙,没有给妳压力喔……”
看着慈恩阿姨在肩膀上拍动的手,向晴知道,眼前的这位长辈,是最了解且照顾她们母女的教会信徒,但是向晴还是要不断地在心里说服自己:这些话没有别的意思、没有别的意思……
母亲津津有味地看着今天刚收到的《圣灵》月刊,向晴有点出乎意料地噗哧一笑,心想,感谢主,今天到此为止。
“向晴,妳怎么了?”
“喔,没什么。怎么样,今天的《圣灵》月刊好看吗?”
“妳过来看这一段。这边,他说:‘让我们像《圣经》中的门徒和民众一般,常常也看见他施恩给那些社会边缘人,打开我们自己的局限性,教导我们用更开阔的心来面对社会对于福音的需要。’”
向晴接过来,快速的读了一遍,并且翻了前后文,她心想,这几篇文章应该会很有帮助才是……
“……妳看看,这应该是教会的那几个执事应该要看的,什么、什么都是要我有信心一点……。妳想想,有时候我真的需要求主加添安慰,妳爷爷为主耶稣付出这么多,主耶稣先带他回去安息……,为什么连妳爸爸也要这么快被接回去……”
“妈,这些我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对对对,他们就像妳这样,让我讲一下会怎样?虽然我信心不足,但不能因为我是第几代信徒,就好像要很神勇一样,不能有一点软弱。那他们咧?信了这么久,爱心在哪里……”
“妈,他们不是那个意思啦,意思是神要我们持守所信的道……。妳为什么都只听一半啦……”向晴起身,气呼呼地走回房间,“每次叫妳不要去聚会,妳为什么还要去啦。”
* * * *
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夹杂着柔和的音乐声,向晴的妈大叫着:“妳──的──电──话。”在半梦半醒之间,向晴将手机贴向脸颊,“向晴,早啊,妳吃过了没?我们九点十分先去吃早餐,再去聚会好不好?”
“现在几点啊?”
“嘿,妳快点准备好不好。顺便告诉你一件事情,我阿姨跟表哥今天也会过来喔。”
“什么?没,没事,我的意思是说,我昨天晚上才见过妳阿姨,好巧。”
“这样妳快点准备啊,不用打扮得太美,没关系。”
“是喔,谢谢妳。”向晴瞪着大眼,在安息日的早上,呆坐在自己的床上。
在早餐店,向晴很快地把眼前的芝麻饼吃完,而身旁的若芸一边看着报纸,还有四个烧卖、一小杯米浆、一叠小菜。
“妳不饿吗?吃这么少?喏,要不要来一点。”
“不用了,没关系。”
“我知道,减肥喔!呵呵,妳就只有今天那么节制。”
向晴恍了一下,改口说:“我吃、我吃。”
三两下子,两根吸管把塑料杯底弄得滋滋作响。
“嘿,妳怎么这样,我都还没喝够。”
“晚一点在补给妳嘛!哎,我们今天去大间一点的C教会聚会好吗?”
“为什么?又没有认识的人。更何况今天我表哥……”
“……去教会又不是去看人,我们是去拜神啊!”拗不过向晴的伶牙俐齿,于是姊妹两人到了城中的C教会聚会。
会堂外的接待人员微微地笑着,努力地回想是否有见过她们,但听到若芸“哈利路亚”的问候声,就没有多问些什么。向晴泰然自若地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静静的等待着一切仪式的进行。
当结束祷告的钟声一打,向晴绷紧了神经,还来不及听会后的宣布事项,拉着若芸直往外跑,直说着欠她的米浆要快点还她,但若芸很失落的反问她:“今天的爱餐吃叉烧耶……。”
满足若芸的一切需求之后,向晴提议,“不如我们到外面走走。”“但是下午的聚会……?”
“下午是信徒会议。”
“妳怎么知道?”
“黑板上有注明啊,妳没去聚会吗?”
“那去祷告一下也好?”
“嗯,现在走回去,会不会有点远?”
若芸装作没听到,于是两个人在聚会前祷告时,轻轻地走进副堂。
结束的铃声一响,两个人在接待人员的目光扫射之下,仓皇地离开教会。
沉默许久之后,若芸忍不住开口问向晴:“我有听我阿姨说了,妳最近的状况。”向晴很纳闷的问:“妳知道什么?”
“妳比较不喜欢去聚会,是吧?还有,传道娘现在的压力很大。”
“不要说妳知道,妳什么都不知道。”向晴激动的说。
“向晴,我没有责怪妳的意思,只是,连妳自己也知道,我们不是为人而去聚会的,我们是为神而去聚会的。”
“妳说的没错,但是教会的这些人,去聚会真的是在拜神吗?为什么主耶稣是头,教会是身体,但是这个身体的组成份子,软弱的得不到安慰,刚强的不懂得怜恤?神是完美的,但是为什么教会里面会有不完美的事情呢?这些人让聚会成了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为什么他们要让我的母亲那么痛苦?虽然她过去是传道娘,难道她就不能在软弱的时候得到他人的安慰吗?这些人在教会里面看似守了神的道理,但是让其他人跌倒,难道神还是祝福他们吗?”
“因为我们是人,每个人都是不完美的,我们的标准不要设置得太高了。”“现在是谁用什么样的标准来看我们?我们今天遭遇到这样的事情,他们给我们什么样的援助?还是只是不断以更高的标准来要求我们?若芸,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 * * *
到了下一个安息日,若芸来到向晴的所属教会J聚会,不晓得会不会遇到向晴?这是一间历史悠久的教会,门口还留着早期会堂的木制门板,会堂内不到百人的聚会,但是透过音箱却可以让整栋建筑好像坐满了人似的。
若芸看见正在厨房准备爱餐的阿姨,便走过去打声招呼,更让她惊讶的,是阿姨身旁的这位……“传道娘,好久不见,妳最近比较瘦一点喔?”
“哈利路亚,若芸,好久没看到妳,走走走,我们先上去聚会。我有很多话想跟妳讲……”
“那我留下来帮忙好了。”
“怎么让一个客人来帮忙咧?这怎么行。”若芸的阿姨说。
“没关系啦,我从小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啊。”
忙碌告一段落之后,向晴的妈带着若芸到旁边的教室聊了起来。传道娘依然如昔,温温和和地讲着这几年来发生的事情。过程中,若芸不禁想到那天向晴所说的话,于是她尽量安安静静地做个听众,虽然不是坐在会堂里,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平安。
“希望向晴能跟妳多学学,她有时候情绪比较不稳定。”
“我想,虽然她没有到这里来……”此时,若芸心里惦着那位和她一起长大的好姊妹。
会后,阿姨跟若芸说:“谢谢妳,今天有妳帮忙。”
“没什么,在家我也会下厨啊。”“喔,我是指跟传道娘聊天,妳看,她今天很高兴。”
“妳的意思是……”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的爱心还需要加上一些耐心,才能不断供应她所需要的安慰。求主耶稣怜悯我们的不足。”
“是不是有人很爱说教,只会在台上讲道,讲台下完全是另一个样?”
“我不能说这种情况是完全没有的,只是,我们的爱总是不够完全。他们也曾努力过一阵子,不能全盘否定他们曾经对传道娘的帮助。”
“只是道理跟观念我们都懂,往往在实际运用上,沦为一种口号。想想我自己那天也是,跟向晴讲了那么多道理,一直要她来聚会。我想她是想来的,但是……”“但是,她身旁的人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别人聚会的阻碍。”
“妳说对了,阿姨。而且我们也很难让这些人意识到:‘你们挡到人家去聚会的路。’”
“我想,在她能够适应会堂聚会之前,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 * * *
(叮咚)
“哈利路亚,慈恩阿姨,不好意思,又让妳送我妈回来。”向晴说。
“哈利路亚,向晴。没关系,今天晚上会有人陪我一起回去。”
“谁啊?”
“Surprise,向晴,是我。”若芸突然从阿姨身后冒出头来,吓得向晴往后倒了两步。
“呦,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陈小妹。今天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妳们快进来吧。”
“若芸说妳很爱吃米浆,我们刚好路过一家店,顺便带了点东西过来。”
“妳赶快跟若芸还有阿姨说声谢谢。”向晴的妈妈低声的说。
“还有、还有,跟妳聊聊天啊。”
晚上十点,在阿姨的悟性祷告中结束了这次探访。
在道别之前,
“向晴,上次很抱歉,没有考虑到妳的立场讲了那些话。”
“嘿,没什么啦,有些话是好朋友之间才能说的,谢谢你了。看怎么样,我们下个星期六再见。”
“好啊,那就下个安息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