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恩丰|圣灵月刊338期-2005.11|主题/抑郁症与躁郁症
2002年9月25日星期三,我在教会刚好待了一个月的时间,我才开始了解到什么是抑郁症,它就像一颗原子弹,稳稳的射中我的心灵,也许我不快乐已经有两个月的时间,那是从我失业开始。
但是真正经历蓝色风暴,它已经把我侵袭得体无完肤,我不断的流泪、悲伤、恐惧,害怕、焦虑以及强烈的失去安全感,我觉得我快疯了,我已经万念俱灰,即便如此,我却没有勇气跟生命告别,但是又没勇气好好活下去,我很无助、孤立、退缩,当听到别人跟我说,要坚强一点、振作一些,我们都是神的儿女,神会带领这一切,还有妳的家庭多幸福……,但,相信没有人可以真正懂得我的心情。
看得见的黑暗
我的主治医生要我从两个方面去思考,如果我的脑袋一直没有负面的想法,但却有忧郁的种种症状,那就是原生家庭发生的妹妹事件跟我的失业,令我终于承受不住而爆发出来。
我想医生是对的,因为上述的第一件事,是我极欲逃避的事,我认为人间最可悲的事,就是生离死别,其中又以和妹妹的生死别离是我最无法承受的。
几年前,当我还沉浸在幸福美满的日子时,妹妹的突然发疯,让我仓惶失措,怎么家里会有人得精神病呢?怎么会呢?我们家族没有遗传因子啊!我的天啊!我该怎么办呢!家里六个人信主,一个人离世,只剩一个老母亲保住信仰,其余的四人,早就离开教会十几年,各奔前程了。
这件事情,让所有的人都慌乱了手脚,大姐提议赶快送去精神病院,但是强烈的药物副作用,把妹妹折磨得不成人形,一个多月过去,我厚着脸皮找上真耶稣教会,几次上门求救,终于打动了教会负责人的心。
大家很努力的帮助妹妹禁食祷告,三个星期过去,妹妹有了转机,但是话很少,我以为苦难已经过去,神医治了她,但是没想到,没有多久的时间,妹妹把自己关在房里,从此再也不跟家人交谈,也不愿意走出房门,事已至此,我痛心的把注意力转移到工作上,但是,我仍旧会在夜深人静之时,偷偷的掉泪,因为我不甘心啊!
一个好端端的妹妹,怎么说疯就疯了呢!这又是个说不得的秘密,我不能跟同学、同事分享,更不能在教会提起此事,因为会影响别人的信心。
我爱我妹妹是真真切切的,但是妹妹的事件让我困惑,而愤怒也是真实的心境。尤其当我觉得妹妹已经没希望的时候,我开始专注工作来忘却、麻痹我对妹妹的思念跟牵挂,并且开始跑到其他教会聚会。
因为本会弟兄姐妹的爱心关怀,常会一直拉着我问东、问西的,让我觉得压力很大,那种感觉就好像录音机里一直在反复唱同一首歌曲,然后曲终人散时,不会有任何答案,留下来的只有偷偷哭泣和悲伤,以及我的黯然离去。
第二件事,就是面临失业问题,虽然我曾多次想过,总有一天我会失去这份薪资优渥的工作,但是老实说,它实在来得太快,太猛,在我措手不及时。
当公司宣布因为财务紧缩,必须裁掉一些部门,而我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竟然中枪落马,不论如何,这十年来,我付出了这么多的心血跟心力,却在一个人事命令下,就完全结束掉职场生涯,我不敢再多想自己是如何仓惶失措的逃离现场,然后再也不敢去面对。没想到居然名列世纪三大文明病之一的“抑郁症”竟然找上了我。
刚开始只是觉得莫名奇妙动不动的就想哭,每天一早醒来,就有活不下去的念头,用餐的时候,别人是一口接一口吃得津津有味,我却是一粒一粒的米吃得痛苦异常,经常的焦虑、烦燥,打乱我每一天原有的正常生活,而生命意志力也在这样的日子下逐渐衰微。
为了想查出真正的原因,外子与我奔向马偕基督教医院求救,经医师诊断确定是得了抑郁症,还记得自己在诊间难过伤心得无法自己,也还记得当时刚好问诊医师就是一位其他教会的基督徒,他不停的用圣经上的话语安抚我已受伤的心,但我却一句也听不下去,而且愈听愈讽刺,因为如果耶稣爱我,怎么会让我得到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病呢?!
“因我所恐惧的临到我身,我所惧怕的迎我而来,我不得安逸,不得平静,也不得安息。”以上经节是来自约伯痛苦的告白经节,也是切合我当时心境的一段描述,因为得抑郁症的日子里,我经常是在早上想死、下午想看医生。
而晚上稍平静之下度过,每当思路清晰时,我会非常努力的祷告及读经,因为抑郁症在一天当中,并非时时都能集中注意力,经常会陷入一种僵直麻木状态,如果不知情的人看来,会认为抑郁症的患者非常冷漠、无情,然后这种无情的指责,不仅会让抑郁症的患者更加孤单,并且又拉大了与人来往的距离。所以有人形容抑郁症是世界上最孤单的病,一点也不为过。
因为一直对药物敏感的原因,所以在一个多月中,已经看遍了所有马偕的医师,而每一次吃抑郁症的药,上半身就像着火般的疼痛。还记得与外子抱了最后一线希望,找到了马偕最后一个医生,说来很巧,那个医师恰好是真教会的信徒。
在我表白自己也是真教会的信徒及吃了数种药均不合体质的话语后,一直埋头不语的医师,忽然说了一句话,“妳知道抑郁症,可以不医而愈吗?但是妳必须自己经历一段长时间痛苦的心路历程。”语毕,我忽然有一种很悲哀的感觉,我连今天晚上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何况是未来的一年半载。
自从看过了马偕最后一位医师,我已经对医师及药物都不抱任何希望了,外子告诉我说:我们靠神吧!但我又想到神距离我是如此遥远,更何况如果神要救我,祂早该看见我的诸般苦楚、委曲了,但祂却弃我于不顾,无论如何祷告、哀哭、痛悔,都感觉不出我的神究竟在那里。
在听不见神的声音又不能吃药的情况之下,我的日子苦极了,像极了圣经上所描述的诗篇,“我昼夜以眼泪当饮食,人不住的对我说,你的神究竟在那里呢!”很多人在面对癌症末期的患者时,通常只会从容的说出,你要坚强一点,但这对癌症病患来说,却是无法拒绝的伤害,而抑郁症的患者,通常他的心灵恰好就是处于癌症末期的状态,只是幸运的是,抑郁症可以期待复原,但是需要时间,等待日子一天天的过去。
在抑郁症中遇见基督
隐忍不住的长久积怨,强烈的悲伤和焦虑一直侵袭我的心灵,它让我不断的在家中客厅走来走去,最后在清晨六点终于忍受不住,拨了电话给母亲,她在七点半赶到,一直要强拉着我去教会,但是当时我好茫然、好茫然,我真的不能确定到教会我会得到“安全感”,但是又不知道怎么解决自己的问题,最后我只好犹豫的顺服。
但是我没想到,在教会里,我会如此失常的演出,关心我的两位同灵一直要我坚强一点,但是我真的没办法坚强,我觉得自己是行尸走肉,是一堆烂泥,已无药可救,当时觉得阴间的绳索缠绕着我,而死亡也呼唤着我,我能怎么做?脑袋一片空白,甚至悲伤到只能重复相同的话,我不断地哭泣,一直到了看见妈妈的泪水,才清醒过来。
有一次守安息日时,我苦着一张脸问传道,我真的没救了吗?真的没希望了吗?传道回答说:“有,我们禁食祷告吧!”当时我与外子凭着这句话,立刻与传道、执事进行为期一个星期的禁食祷告,很奇妙,我的病情随着禁食祷告渐渐平稳下来。
后来一个星期过了,我与外子仍不间断的禁食祷告,不论是在家中或是在教会,我们都会在固定时刻,向神真诚的祷告,就这样子,心灵在不断的起起伏伏中缓缓的度过,而我的抑郁症状也一点一滴的慢慢减缓下来。
我也从室内开始走向室外,就好像婴儿一般重新学习如何走路,我参加了一些课程,也开始运动健身,当我发现我能做的事情愈来愈多时,发现整个人生又有了一线生机。
描写约伯在极度忧郁下,开口咒诅自己的生日:“神啊,愿祢咒诅我出生的那一天。”“为什么我不胎死母腹?或一出母胎便断了气?”“我以叹息代替食物,我无休止地呻吟。”“我没有平安,得不到安息;我的烦恼没有止境。”诗篇的作者在四二篇3节说:“我昼夜以眼泪当饮食;人不住的对我说:‘你的神在那里呢?’”。
上述经节很能说出抑郁症患者的痛苦与绝望之情,基督徒若凭自己是无法承担的。而自责、自贬、罪恶感,及对各种活动失去动机与兴趣亦是常见的症状。基督徒得抑郁症时,也会无法读经、祷告或参加聚会。
此时若再碰到家人、信徒或传道以其为信心退步,那就更雪上加霜。基督徒,特别是神职人员必须清楚抑郁症是一种病,要赶快就医,借着医药及爱的关怀与支持,必能复原。就如所说:“他们经过流泪谷,叫这谷变为泉源之地。”临床上常见,有些基督徒以为服用药物是对主耶稣信心不足,反而因此多受了许多不必要的苦楚。
有一晚,在网络上无意中与一位传道交谈,发现那位传道也曾经历过抑郁症,他得知我的状况时,不断的勉励我,并且告诉我,像我们这种会得抑郁症的信徒,通常都是对神没有完全的交托,但是也不需要因为得了抑郁症就灰心、丧志,应该趁这个机会,将信仰推向更高的层次,然后等到我们好到完全没有症状的时候,就是我们可以回头坚固和我们同样遭遇的弟兄、姐妹。
因为没有得过抑郁症之前,是绝对无法体会什么叫做抑郁症,即使很有爱心,愿意用同理心来关怀抑郁症的人,也还是不得其门而入,因为没有人真正懂得抑郁症的人痛苦的呻吟跟语言,除非你(妳)曾得过。道理就是这么简单,就像我们不可能去了解一个在轮椅上的人是多么痛苦,我们只能去感受他生活上的不便。
经过这一段流泪谷,我深深感受到神为什么会让基督徒得到抑郁症,我想这绝对是一种苦难冶炼,而对神生出真正的信心,因为神是不惩罚人的。
将抑郁症视为精神上的考验
一些追求灵性成长的人不愿意,或者不好意思因为抑郁症而求助,他们认为自己如果更虔诚、祷告更多,就不会得抑郁症,这种想法有好几个错误。
第一,抑郁症是一个独立的失调状况,有它特别的成因,没错,专注在精神面,的确可以防止或是减轻抑郁症,但这种失调,就像其他病症一样,不论人们的精神、修养如何,都会攻击人类,这就好像酒瘾或者癌症患者,以为自己如果更好或者祷告更多就不会得病,一样没有道理,如果以为在精神的修行路上更为精进就不会得抑郁症,也一样没道理。
人类本来对于很多疾病就非常脆弱,一个人的心灵状态如何,并不能保证就可以对抑郁症免疫。事实上,当人们觉得自己已经超过抑郁症时,他们反而用一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将自己跟其他人类隔开。
第二,抑郁症可能是心灵路上一个进步的象征,而不是污点,对于某些人来说,这表示他们已经可以面对一些深藏多年痛苦记忆和感觉,现在他们已经成长为有能力、稳定、成熟的大人,但是如果不去面对这些隐藏的过去,他们可能无法再继续进步,有些人将过去的悲伤深深埋葬起来,是该转头面对长久以来躲在角落的鬼魅的时候。
将抑郁症视作一座桥,或者是通往另一个房间的入口,都需要极大的想像力,你也许感觉抑郁症是一个无底洞,一堵你无法跨越的黑墙,但是你可以想像它是一座桥,不再视它为终点,就算当你把它想成桥的时候,它也许看起来是座漫长、屏蔽住的桥。
你也许发现抑郁症的经验会改变你的人生,但却并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抑郁症的主要特性就是对未来绝望,所以你需要勇气跟信念支持你相信这一切是有意义的,抑郁症可以是一座桥,一个让你转化的地方,而不是一个永久困住你的牢笼。
当你得到抑郁症,会觉得生命平淡毫无意义,但康复之后,回头看看自己的生命,会发现这一切影响深远,就算自己曾经觉得几乎灭顶,但现在却已经踏上一个崭新的山峰。最后,仅希望这篇文章能够让诸多弟兄、姐妹,对抑郁症有更正确的的认知,愿一切荣耀都归与天上的真神,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