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陈禧良|圣灵月刊336期-2005.09|主题/爱你的邻舍
写这篇记事,犹豫了好久,隔了三十几年的岁月,真不知从何起笔,况且有些事已记不清,此外,对父亲担任传道期间的种种事迹及信主过程也一无所知,未听父亲提起,母亲知道的也不多,因此他的经历对我们这些晚辈来说是个谜。
二十几岁时,从故乡花莲传来一个消息,原来父亲的弟弟找了我们多年,他很想念我们,然而全家却早已搬离故乡。之后,我和这位才见过两次面的叔叔有了书信的往来。
由于好奇心,向叔叔问起家谱之事,才知父亲未信主前的经历是如此的辛酸与悲哀,叔叔说,有天父亲突然向家人说起他要信耶稣了,还把家里的祖先牌位全除掉,不久后,父亲就献身当传道四处传福音。
我的父亲“陈圣工执事”
我的“答马”,太鲁母语即父亲之意,圣名陈圣工,本名陈有宝,台南县人,出生于1900年,四十几岁时,与三十几岁的原住民姊妹“苏己妹”结为夫妻,育有三男五女。
一直以来,定居于偏远的山地部落里──花莲县立山村。族里的长辈们,不论主内信徒或未信者,都称“答马”为“电都西”(日语为传道者),而有些族人的小孩也跟着我们叫他“答马”;很少人知道“答马”的名字,小时候还一直以为“答马”的名字就叫作“电都西”。
部落的环境
当时部落都以茅草盖房屋,茅厕不用说盖得更是简陋。地上挖个坑洞,左右放上板子,门则是用大布袋挂上去。遇大雨时,屋顶不停地滴雨,脚踏在湿答答的板子上,若不小心便会滑倒;苍蝇也不时地从茅坑里嗡嗡飞来,旋绕在人身上;坑洞里到处爬满了白白软软的蛆,相当恶心;当人的粪便落下时,噗的一声,粪坑里的尿水就会弹上来,且臭气冲天,让上厕所成了件相当痛苦的事,所以部份的小朋友就在屋子的周围或果园里方便,卫生习惯很差。
茅厕盖在距离屋子约五十公尺处,我常牵着“答马”的手到茅厕解手,帮他掀开门帘(布袋),告诉“答马”已到了茅厕,之后便马上跑离,一面用手摀住鼻嘴,一面不停地吐口水,在离茅厕约十公尺的地方等待。
部落里的路
每一条大大小小的路,都是泥土和小石子,也不时看到一堆堆的牛粪;当经过风雨的浸洗,整条马路就变了形,像极一条条的水沟,凹凸不平。小时候没鞋子穿,光溜着脚在烂泥巴上滑行玩耍,不小心跌跤,便弄得衣服都是泥巴;而“答马”有穿鞋的习惯,从不打赤脚,“卡将”(日语母亲之意)体贴“答马”的需要,会买黑色的塑料鞋给他穿。
“卡将”生第一胎
“卡将”的预产期在1948年6月中旬。生产那天,肚子阵痛不停,虽自己是助产士,但因为头一胎,还是会紧张害怕,所以决定暂离工作场所,回家找家人帮忙接生,谁知家中空无一人,“卡将”只好靠着神鼓起勇气,努力地生下男婴。
当时通信很不便,为了让在外传道的“答马”知道这个好消息,“卡将”托小阿姨特地到“答马”驻牧的教会找他;当“答马”听到“卡将”靠着神平安地生下男婴,非常高兴,并将一切的荣耀归给神。
语言的沟通
因为异族通婚,所以一家人使用多种语言。“答马”和“卡将”用日语沟通,因“答马”那时还不会讲原住民母语,只多少会听一些;“答马”通常以国语或日语和孩子沟通,用台语称呼孩子们的名字;哥哥姊姊们用母语、国语,穿插日语与“答马”沟通;外婆除了会唱一首日语诗歌外,其他的日语会话不会讲也听不懂,只会说母语;而奶奶只会讲台语,其他的语言一概不懂……,这些语言不同的成员生活在一个屋檐下,靠着神的爱彼此包容,在相处上没有冲突,且相处得很融洽。
奶奶
奶奶有时住台中的小叔家,有时会来山上住。“答马”常在外传福音,一去就是几个月,他回家的时候就是家人最高兴的时刻。“卡将”可以有几天的丈夫,孩子们也可拥有几天的父亲,尤其奶奶更是高兴得不得了,终于可以见到儿子,也总算有人听得懂她说的话,整天缠着“答马”聊天,吱吱喳喳说个不停。当然,“答马”也会教“卡将”一些简单的台语,如吃饭了或吃饱了没等等,当“答马”不在家的日子,至少“卡将”可以向奶奶问候。
“答马”离家外出工作时,是奶奶最难过的时候,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够见到儿子,没有人可以跟她聊天,常常愁眉苦脸的非常寂寞,有时牵着孙子的手与孙子说话,但孙子根本听不懂。她常独自在村里绕来绕去,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村里有些人还误以为“电都西”(传道者)的母亲是不是疯了。
奶奶年老时住在这个既陌生、语言又不通且生活习惯与卫生相当落后的地方,几个月里只见到儿子几天面,我想这是奶奶最大的悲哀与无奈吧!对于身为儿子的“答马”,无法在她身边陪伴晚年,相信也是“答马”最难受不舍的愧对,但为了传神国的福音,“答马”不得不抛开亲情的包袱。
一天,有个闽南青年娶了村里的姊妹,就住在对面山的山脚下,奶奶知道此事后,有天突然失踪,大家在村里急着找她,但都没人知道她的去处;到了傍晚,奶奶出现了,满脸的笑容,非常高兴的样子,询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去了住在对面山脚的闽南弟兄家拜访。从此,奶奶早早起床就直接到那位弟兄家,不到傍晚不会回来,几乎天天如此。这时候的奶奶,日子过得很快乐,然后,在“卡将”大约生第三胎时,就蒙主恩召了。
外婆(母语叫“巴姨”)
九十几岁的“巴姨”,有个一张刺青的脸,一双勤劳的手,一副很好听的歌喉,是位很传统的原住民妇女,刻苦勤奋,信仰非常的好,不随便批评他人是非。每逢唱诗祈祷会,当长执说道:“拉拜八湾(巴姨的名字),妳要唱一首诗歌献给神。”“巴姨”马上站起来唱她最爱唱的一首日语诗歌,大意是:“真神是独一的,快来、快来,大家都快来相信祂!”到至今,我还记得这首诗歌的旋律。
“答马”不常在家,“卡将”的工作又忙碌,甚至半夜也需出门为产妇接生,当时没有交通工具,路又不好走,就算产妇住在偏远的深山里,也要爬山涉水过去,冬天遇到产妇半夜要生产时,也得从暖和的被窝里爬起来,是件非常辛苦的事,几乎二十四小时的待命,因为产妇生子是不看时间的。“卡将”没有足够的时间照顾家庭,所以“巴姨”在传道的家庭里是个很重要的帮手,因为“巴姨”的帮忙,“答马”可以专心作传道的工作,“卡将”也无后顾之忧作助产的工作。
“巴姨”这一生中很少生病,活到一百零三岁时生了场大病,在她离世的前几天,我到“巴姨”的床前看她,“巴姨”盯着我看,很有信心地对我说:“我要先回去了,回到神那里,总有一天神也会来迎接你们,要忍耐等候这天的来临,我先回天国等你们,不要伤心。”过没几天,“巴姨”就蒙主恩召,安然地离世了。
儿时中记忆
从我有记忆时,“答马”已是个瞎眼的老人,手里握着拐杖,嘴里常哼着一首日语诗歌(赞美诗203首〈百合花〉)。他有一对敏锐的耳朵,一张笑容常开的口、慈祥的脸,一颗爱主与爱信徒的心,并且很喜欢亲近小孩,听小孩天真灿烂的笑声;邻舍的小孩常到家中伸出手跟父亲说:“答马,你有没有糖果,我好想吃哦!”“答马”总是笑容可掬地摸着小孩的头。他的头发永远保持着三分长,因当时部落的人,只要头发一茂盛,就会有很多的头虱。
虽然双眼已瞎,为了帮补家用,勤奋的“答马”仍在后院养了一群家禽,如:鸡、鸭、鹅、火鸡,果园里也种植了许多果树。在特别的日子或节期里,“答马”会宰杀家畜,也是我们最高兴的日子,因为有肉可以吃。不过大部分的肉都会分送给亲朋好友吃,家里的每位成员只能吃到一、二块而已。白天里,家人有的在外上班、上学,或到山上工作,我便跟“答马”相依偎,彼此照顾对方。
儿女眼中的父亲
听姊姊们说,“答马”是位非常严谨的人,对他们的教育很严格,但是“答马”在家的时间非常少,整年的时间都放在传福音的事工上,就算回家,也会利用这几天的假期关心本地的教会与信徒,与孩子相处的时间非常有限。
当时的交通与通信非常不便,若没有很重要的事,与在外的“答马”就没什么联系,只知道他大概在什么地方工作,但不知“答马”何时会回家,总是羡慕别的小孩天天都有父亲陪伴。“答马”对哥哥姊姊们来说,没有太多的印象,当“答马”双眼瞎了、无法外出传福音时,哥哥姊姊们也已长大,在外工作或求学了。
失去双眼的“答马”,便有整年的时间在家陪伴家人享受天伦之乐。“答马”六十岁时生下了我,克服眼瞎的障碍照顾我。在屋里,“答马”可以自己行动,家具的摆设位置都是固定的,只要用手触摸这些家具,他就知道身在客厅或在厨房。
在我较懂事后,就成了他的眼睛与拐杖;当“答马”要去一个他不熟悉的地方,我就牵着他的手一路告诉他这是哪里,前面的路况有什么障碍。此时的“答马”,从他脸上看不到一丝的严肃,反而是个慈爱的父亲又像个慈祥的爷爷,他常用手触摸我的五官,紧抱着我开怀地笑着,用他的心感觉我的存在。
原以为对“答马”的认识会比哥哥姊姊们所知道的多,但记得在二十几年前外出工作时,参家桃园教会的灵恩布道会,吴扬道执事近前来告诉我得到了圣灵,询问我属那间教会、什么名字,我一一地回答,吴执事听了之后,不假思索直截了当地说:“妳是不是陈圣工的女儿?”我犹豫了一下,思想陈圣工这个名字好陌生,坐在旁边的姊姊赶紧接着说:“是的,陈圣工是我们的父亲。”我才明了原来“答马”还有别的名字,并从吴执事口中才知对于“答马”有太多我不知道的事。
年老的“答马”整年都待在山上,接触的都是山上的人,外出后才知道原来很多外面的老传道及老信徒都认识他,每到一间教会,我从不主动提起“答马”的圣名与跟他的关系,经由台上的老传道证道中,听到一些有关“答马”在传福音工作上的事情,才慢慢地了解原来“答马”所做的传道工作是多么地让我引以为傲、为荣。
盖新房子
在我长大入学后,白天“答马”在家就比较寂寞了,还好当时只有半天的课,中午一放学便急急回家,因为“答马”在家中等着我。“卡将”若到市区时,总会买些“答马”爱吃的食物,而“答马”总是留一份偷偷地拿给我。“答马”与“卡将”的感情很好,从未见过或听过他们正面起冲突,彼此以爱包容对方,若一方有情绪上的牢骚,另一方便会在旁边静静地听对方诉说。
当时所住的茅屋遇雨时,雨水便会不停地滴答滴答落下,总要把家里的一些瓢瓠、桶子、脸盆都拿来接水,真是苦不堪言。“卡将”为了让我们住的环境更好,于是在养家畜的后院,请人盖了一间在当年部落的房屋中算是满大又豪华的木屋瓦顶,也是因“卡将”不忍看到“答马”为帮补家用,辛苦地管理那些牲畜,借此让“答马”好好地休息,但“答马”在家没事做就更加地孤单了。
伴唱机
有天,“卡将”从市区买来了一台手提式黑色的四方形伴唱机,可以放唱片听歌也可以听广播,是“卡将”特地为“答马”买的。有了这台伴唱机后,“答马”常常爬到阁楼上听台语广播,日子过得比较开心;有时我会上阁楼陪“答马”,看“答马”听得津津有味、眉开眼笑,我却觉得好无聊,根本听不懂。
“答马”很好学,每到不同族群的教会驻牧时,都会学习他们的语言,常说一口不标准的太鲁阁母语跟我沟通,像个婴孩牙牙学语,有时会让人觉得好笑。晚上睡觉前,他常用悟性祷告带领我们,孩子们没有枕头,“答马”便常伸出手臂当我与小姊姊的枕头,并利用睡前的时间教我们台语,说到音调不准时,就会实时地纠正。
我总是不怎么认真的学,甚至有些讨厌,台语对我来说毫无用处,因我的同伴都讲原住民母语,九岁时“答马”离世,台语就与我绝缘了。当踏入社会后,才发现原来都市的人着重台语或国语,有些年长的同事甚至只会讲台语,根本不会说或听国语,这时想起了“答马”曾教过的闽南语,虽然讲得不标准、语言知道的不多,还是硬着头皮与这些年长的同事,加上比手画脚的,用台语沟通。
以前所讨厌的台语,如今竟成为必须经常使用的语言,是我料想不到的事,现在,常利用睡前教导孩子学说原住民母语,也能深深体会当年“答马”的用心,无非是希望将祖先传下来的语言,传承于下一代。
到教会作礼拜
上教会聚会是“答马”特别快乐的时候,每逢安息日,牵着“答马”的手,总是小心翼翼地慢慢走,路面上一堆堆的牛粪,多处凹凸不平的坑洞,使我不敢走得太快,深怕“答马”赶不上我的脚步而跌倒。聚会中,“答马”会很专心地聆听,查经时,若听到有人念错圣经的内容,便会实时纠正,他对圣经的章节非常熟悉,几乎牢牢地记在脑里。
因眼睛的疾病加上当时医学不发达,造成双眼渐渐模糊不清,最后双目失明,但并不影响他对教会的圣工与对信徒的关心,从不埋怨神给他这样的晚年。神是慈爱的,除了双眼失去功能,却给“答马”一对敏锐的耳朵、很好的记忆,也不必与家人常年过着聚少离多的日子,神赐给“答马”安详的晚年,且充份地享受了天伦之乐。
“答马”的离世
1970年11月底,“答马”病入膏肓,无法行动与说话,静静地躺在床上。全家笼罩在悲伤中,家里陆陆续续来了许多族人前来探望“答马”及安慰“卡将”,逢人谈起“答马”的事,“卡将”就不停地擦拭着泪水,大家心里有数,“答马”归天的日期已近,有些信徒干脆睡在我们家,陪着我们度过哀伤的日子。
12月6日那天傍晚,我们围在“答马”的身边,突然“答马”口中吐出了一块血,就断了气,死于脑出血症;哀嚎的哭声顿起,众人舍不得“电都西”的离世。此时越来越多的信徒伴着我们,阁楼上睡满了人,也有些人带着草席铺在客厅或走廊的地上,那几天晚上,信徒都在我们家聚会。
聚会的最后一晚,证道者在讲道中,突然看到在最后一排椅子上坐着一位弟兄,身边坐着三位衣着非常洁白的天使,证道者仔细地观看,原来中间坐着、一样穿着洁白衣裳的,正是陈圣工执事,直到证道完,祷告结束后,两位天使就带着陈圣工执事回天家了。这见证让我们得到极大的安慰。
出殡那天,家里挤满了人,就在家前的广场做告别式。年轻的信徒走在前头,手里拿着一条条白色的旗子,写着“我家乃在天”等等许多不同的词句,随后是抬棺木的人,后面则跟着一群人慢慢地步行着,送大家所敬爱的陈圣工“电都西”人生的最后一程。别了!我敬爱的父亲!太多的感伤与不舍,最后您还是离开了我们,奔向那美好的国度,那是您一生所盼望、尽全力努力奔跑的一条路。
在梦中,我见到“答马”不再是一位眼瞎的老人,反是变成了与我同年纪的小孩,无忧无虑的好快乐。“答马”息了他一生的劳苦,我深信他已在神的怀抱里安息了,更可以高喊着,如保罗所说:“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从今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
最后的感言
“答马”生前,尽心、尽意、尽力、忠心作主的工,虽双目已瞎,对主传福音的嘱咐,从不敢松懈;对信徒的爱,总是爱之深,责之切,用他敏锐的耳朵及一颗爱主的心,继续关心本地教会的圣工及信徒的信仰,直到生命的尽头。
陈圣工执事,不完全是属于家人的,他是神的工人,是属于大家的传道者。他没有多少的时间做一个丈夫与扮演父亲的角色,当家人最需要他的时候,总是不在家人身边。也许他不是个很伟大的父亲,但,他却是个最不平凡的父亲,选择一条既艰辛又不平凡的传道路;虽没有傲人的身世,却有着属灵最尊贵的身分。
主的爱,把父亲的生命装扮得非常亮丽与喜乐,纵使年老的时候过着摸黑的日子,眼前看不到一丝的亮光,但白日与黑夜对父亲来说没什么不同,且我深信在他心底的光,更从不曾息灭过。他的爱,成了我心中跳跃的音符,更让我怀着无尽的追思。
愿一切的荣耀颂赞都归给天上的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