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王安智|圣灵月刊295期-2002.04|主题/当哈利波特遇上哈利路亚
山辅三年随笔
临危受命要写一篇关于原住民儿童教育情况的文章,顿时千头万绪。这其实是一个很大的题目,有很多面向可以谈,但我自己并不是原住民,也只参加过短短三年的山辅活动而已,老实说并不是这个主题的专业。回顾自己所有的,我想或许只是对于原住民关怀工作的一股热忱而已,其它别无所有。
当我仔细地想过了原住民儿童教育这个问题,去思考从我的角度看,可以提出怎样的观点与见解。我发觉自己的看法或许有些价值,但也不很成熟,或许并不贴近实际情况也说不定。但是让原本习以为常的人接触到一点刺激,毕竟也是件好事,也许可以让大家更用心关怀原住民儿童的现况,或者提高原住民家长的自省深思。如果真能这样,我想这就是这篇文章可以展现的价值吧!
这篇文章将只讨论有关原住民儿童家庭教育的部分。首先,我把这篇文章的“原住民儿童”,定义为“正在就读国小与国中的原住民学童”。我主要想要谈的是,原住民儿童所面临到的家庭教育环境,以及在这个环境中和其他成员的交互对教育有什么样的影响,为什么原住民在教育上总是弱势族群,关键又在哪里。
家庭经济结构:
影响家庭教育的重要因子
原住民儿童和非原住民儿童的家庭教育环境其实是差距很大的,有时这个差距大到非原住民者很难想像的地步。之所以会有这样大的差异,我个人认为和原住民社会的经济结构有关系。
早年的原住民社会多半还是以自己所居住的部落为重心,经营一些基础性的生产事业,比如种植业、农业、渔猎业等等,同一家庭的成员居住在一起的情况比较普遍。但是随着台湾经济起飞,工商业开始发达,原住民乡的产业结构也开始受到冲击。技术的进步让基础产业的人力不断的被机器所取代,而业主所需要的劳工也多半需要较高的教育与知识基础。于是原住民乡的工作机会不断地被压缩,迫使成年劳力人口要不就是深入基层生产业工作,要不只好外出谋求工作机会。但因为教育普及的差异性,使得原住民劳力即使外出城市工作,也多半只能从事劳力性的产业,或者非原住民多半不愿意从事的工作类型。
所以近年来我所观察到的原乡家庭经济结构,大概可区分为两大类。其中一类是留在家乡的工作型态,家长的工作在山区以种植业居多,像果树种植、茶树种植、高冷蔬菜种植等等,在靠近平地区则以粮食作物的种植为主。所以家庭的收入多半集中在收成期的一两个月间,农闲时期,则做些零工赚取额外的小额收入。此外,如果所居住的部落和都会区比较接近,家长也可能选择每天下山到城市去工作,但交通时间就会花费较多,早出晚归是这类型家长的工作特色。
另外一类则是离乡工作的型态。由于自己家乡的工作机会少,家长干脆远离家乡,到离家更远的主要都会区,比如台北、高雄、台中等地找工作。初期这些家长由于经济基础薄弱,多半是把孩子和父母留在家乡,自己只身或夫妇同行到城市打工,再将所得寄回家乡,供家庭中的其他成员花用。到了工作较为稳定,或者积蓄较丰厚的时候,家长则可能将孩子也接到都会区去,只留自己的父母在家乡,正式成为外移人口。不过,由于家长的教育程度普遍不若同年龄的劳力人口,即使搬入都会区,所从事的工作多半还是劳力业、运输业、纺织业等工作,以薪水阶级为主,经济不景气的时候也是工作波动的主要层级。因为被裁员、工作没有着落而又举家搬回原乡的例子在这几年也并不少见。
原住民儿童家庭教育的特色与现况
不管家中的经济结构是前者还是后者,原住民儿童所面临的家庭环境都有一个共同的特色,那就是平均而言,和父母的相处时间都比非原住民儿童来得少,父母平常所从事的活动中,用来营生的时间也比非原住民儿童父母的时间要长。在这样的情况下,往往使父母身负的教养功能受到阻碍,而必须借助家庭其他成员来弥补,或者只能任由孩子自行找出其适应之道。
以前者而言,父母亲由于从事基层产业,工作时间通常较长、工作性质也比较不稳定,有时候利润的波动也是难以想像的。所以父母亲虽然住在家里,却往往需要花费许多时间在工作上,能够为孩子付出的时间也就相对被压缩了。通常原住民儿童都比较早熟而独立,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要煮饭、做菜、负担家事,和这样的经济背景是有所关联、其来有自的。不过幸运的是,孩子毕竟还是和自己的家长住在一起,即使偶有冲突或者代沟,至少还可以在日常生活之中创建起彼此的默契和感情,这样情况的孩子在课业和生活上即使发生问题,往往也比较单纯。此种家庭环境通常出现在该部落拥有足够的工作机会,或具有特殊地区性产业的地区。
后者所面临的情况就险峻得多。家长若是单独外出工作,在家中就只留下孩子和孩子的祖父母。孩子年纪尚小,祖父母尚未年迈,较有精力照顾孩子、注意孩子,孩子也比较听话,和祖父母有比较好的感情。但当孩子进入青春期,朋友的世界开始广过师长的世界之后,祖父母往往就管不动这些狂飙的少年了。
而更严重的是目前原住民社会中的年长一辈,国语沟通能力普遍不强,识字的比例不高,大部分人的主要沟通语言还是原住民语,因此连语言的使用都和自己的儿孙有沟通的障碍,祖父母不是很看得懂学校老师在联系簿上的评语,也不清楚成绩单上老师所想表达的意见,往往是到了问题已经严重化了,或老师登门拜访了,祖父母才惊觉事态严重,但是已经错过了行为矫治的最佳时机。这种隔代教养的情况在原住民社会中其实相当普遍,以台东的阿美族群为例,原住民儿童中有很高的比例是如此。
所以,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原住民儿童和父母相处的时间都不若非原住民儿童,也因此使得父母亲对自己的孩子不见得有清楚的了解。在做山辅的家庭访谈时,常常发现有些父母对自己孩子的学习状况不甚清楚,也不知道孩子真正想做的事,甚至今年对孩子的描述用语和去年完全相同,似乎对孩子的认识并没有长进。而原住民儿童由于和父母的相处机会比较少,所以也比较不能同理父母的感受。
教育问题的可能根源
原住民儿童的教育问题,从我的角度来看,根本原因其实是来自于原住民社会结构中教育资源的缺乏。父母亲的这一代,因为教育程度偏低,所以社会竞争力不足,没有办法用比较有效率的方式营生,因而使得原住民儿童接受家庭教育的机会与时间被剥夺,而产生新的教育问题。
以我参与山辅的这三年(1999、2000、2001)为采样时间,我发现平均而言原住民儿童的家长几乎要花很多时间在“多赚一点钱”上面。在原乡生活的花费较低,但是所得也比较低,于是有部分父母试图外移,寻找更好的就业机会。一旦他们到了外地工作,享受到较高所得的同时,却也必须面对更高的日常花费。
因为没有高等教育的基础,职业所得的发展性相对的就偏低了。比如担任制造业的基层劳工,若不能得到升迁成为主管阶级,薪水的调整扣掉通货膨胀,能够得到的成长其实很有限,为了要多赚点钱,就只能牺牲时间,多多加班,以时间换取金钱。要不然则只好经营副业,多一份工作多一份薪水,而这同样也是时间的牺牲。
虽然原住民家庭的经济状况较为困难,现在原住民儿童的家中,有电脑和音响等设备的比例其实没有想像中的低。原住民儿童的衣着流行也有相当的时效性,甚至流行更换的速率还比都市孩子要快,山辅结束几个月后重回原乡探班,半数以上的孩子的发型往往就变了。这其实是很矛盾的事情:这些物质生活的背后其实都需要金钱支撑。那么,从经济学有得有失的角度来看,原住民家庭在物质生活上的提升,是牺牲了什么东西的结果呢?我想──是教育。
当父母亲晚上还要上班、上工,即使早回家也筋疲力尽,就不会有人陪他们一起去教会,也无法创建孩子心中“去聚会很重要”的印象,要叫孩子主动去教会,自然有很高的难度。当父母亲拼了全力要赚得更好的物质生活,也就很难阻止孩子在衣着、发型、休闲娱乐等等面向上的物质追求,因为他每天眼见的,都是这样的标竿。原住民儿童和父母沟通上的障碍较大,很有话聊的比例很少,难道是原住民儿童的父母比较不懂得当爸爸妈妈吗?父母和子女之间的默契应该是天性,但是沟通不良、意见不合却是每个原住民家庭中都极可能发生的无奈。
原住民儿童的家庭教育,确实因为生活的困难,而有许多不得不的妥协。虽然原住民家庭在现代社会中的弱势地位,不是短时间内就可以改变的,但我仍觉得这不是因此放任原住民儿童家庭不顾教育的借口。教育的功效在长期,现在继续让原住民孩子在教育上缺乏足够的刺激和照顾,对将来仍旧是不利的。家长们或许可以思考,物质上的满足,和实际花时间陪自己的孩子、与孩子创建关系,这两者在取舍时的优先级。如果家长们宁可让生活苦一点,也不让谋生吃掉自己教育孩子的时间,会不会有比较好的结果?我并不清楚。但我相信结果应该是可以被期待的。
对教育价值本身的期待偏差
另外,我觉得值得再思的是,原住民儿童的家长们看待教育的功效时似乎比较功利,往往只是把学校教育与知识的吸收当成是职业的练习。
家长们会有这样的观点,可能是因为他们自己也吃过教育程度不足的亏,深知万一教育训练不足会找不到好工作。但是他们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就是只把教育当成找工作的要件,并不足以支持一个孩子从国小努力到大学。孩子在这样的情况下受到莫大的压力,念书于是变成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恶性循环下孩子的表现当然不好。
原住民社会中有时候会产生莫名的“反智”情节。当孩子在学业路上偶遇挫折,原住民儿童的父母亲很容易回应孩子的状况而选择转向,使孩子退出升学班而转入技艺班,甚至休学、及早进入工作世界。这样的心态非原住民父母不是没有,只是原住民父母的转向往往快得惊人,他们比较不会等待孩子找到兴趣,也比较不会让孩子选择再补习一年,或是转学换个学习环境再看看。
这或许当然和原住民的经济背景有关系,但我总觉得只为了经济考量就做决定,实在太过可惜。爸爸妈妈们可能从心里就没有想到,自己的孩子也许有一天可以是一个医生、可以出国留学、可以进入金融界、科学园区工作。也许他们觉得,自己的孩子早点学到怎么种果树、怎么经营山上的菜园会比较实际。反正念书到了最后终究是要为了工作的,那这样的话,既然孩子念书念得那么辛苦,还不如早点投入就业市场,或者继承家业,比较实在。
在这样的情况下,原住民儿童在学业上的压力反而就更大得多了,因为自己的父母其实不容许自己学业失败,也不太支持他们筑梦、寻找理想。而原住民儿童对于学业的期待,也就比较偏向职业取向,想念高职的比想念高中的多,以后能有一个职业技能就好了,高职、工专、护专毕业就可以工作了吧。但是他们往往没有想到,现在大学的录取率已经上看七成,连大学学历都已经不是顺利就业的保证,在大学生一窝蜂寻求更高学历作为就业保证的同时,他们对于教育的认知依旧停留在一技之长的取得上,对自己的未来少有想法与规划。
原住民儿童真的比较不能念书吗?我觉得不然。在我的经验中,我遇到许多比起非原住民儿童优异更多的孩子,他们除了思路清晰之外,还比非原住民的孩子有更多的创造力,但是他们的梦想实在很不容易保持。学校资源不足,他们所受到的栽培与关怀相对较少,而家庭又无法给予他们更多的支持,所以有很多孩子到最后就失去了作梦的权利:只因为同学们都想当护士,就选择考护专;因为朋友们都去考优惠原住民学生的工专,就觉得他也该去考该工专,结果连想读什么科系、什么专业都不清楚。是他们天生梦想就比较小吗?我不相信。
一个人到底应该为了什么去读书?小孩子年纪那么小,有办法思考这些问题吗?我觉得至少有一个理由,足以让家长用非就业的心态支持孩子深造。会留在教会里面的原住民青年,几乎都是升学成功的人,青年时代还继续就学、没有立刻就业者。为什么?因为学生的时间毕竟比较自由,所以比较能投入教会的事奉工作中,从事奉中创建神和自己的关系。如果让孩子及早就业,把他的时间绑死,没有事奉的经验,原住民教会的宗教教育又比较缺乏、比较没有系统,孩子很可能就不再有机会与神创建关系,长期下来就愈可能与教会的事工环境脱节了。
所以对原住民儿童来说,升学常是继续保守在教会里面的保障。这种结构性的现象固然令人讶异,但我觉得就为了这一点,原住民儿童的家长就有支持孩子多念书的理由。
从心态的积极与否开始改造
始终被援助的人常常会习惯被援助。原住民学生参加考试,通常可以获得一定比例的加分,但有许多学生因此就懈怠了,心想反正有得加分,不用那么认真了。我认识一个学生,考试可以有80分的实力,却只想考到60分,他说反正全校其他同学应该都考不到60分,他考到60分就赢了,反正最后会加分。他对学业消极至此,常常让我想来心痛。但这样的心态只有学生才有吗?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往往就更加沉重了。
在教育上,因为经济情况的落后,使得原住民的家庭教育居于弱势,这当然不是原住民族群的原罪。但是现况既是如此,若原住民还自己以弱势族群自居而不图谋改变,那么现况将永远不会改变,因为只有在教育上让原住民儿童根本强化,才能改变日后的社会结构。而教育在某种程度上,还成为原住民儿童信仰发展的保护伞。如此,教育对原住民族群的重要性自是不言而喻。
希望有一天,原住民族群不再只是觉得自己体育很强、歌声很嘹亮,不再只是盲目的想当张惠妹、张泰山,不再只想以一技之长为目标。希望有一天,原住民的儿童可以有各式各样不同的梦想,并且知道怎么实现、勇往直前。希望有一天,原住民学生都可以享受学生在时间上的自由,并因为把这些自由奉献给主,而得到更多。
相信主耶稣也很希望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