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宋宜真|圣灵月刊291期-2001.12|主题/信仰与生物科技
基因拷贝与人类社会
孙悟空对着拔下的毛吹了一口气,便蹦出许多猴子猴孙。有人说,现在这已不再是民间传奇,因为生物科技的时代已经来临。当然,这说法实在夸张了些,不过,等到生物科技再成熟点,或许你只要向着迎面而来的人轻轻刮上一道,就能拿着刮下的皮肤碎屑拷贝出那个人。科学界多几个爱因斯坦,这世界会进步得更快;军队里多几个阿诺,国家安全更有保障。
基因拷贝有好有坏
很多人枚举了拷贝人、基因改良品种的好处:基因改造过的食物可以变得更香甜、更肥美,基因改造过的人可以变得更健壮、更聪明;拷贝人可以达成自我延续的目的,满足不孕夫妇、单身贵族或同性恋家庭传宗接代的愿望。当剔除致病基因或老化基因后,延年益寿、杜绝沉疴宿疾也不再是梦想。
当然,有更多人枚举了拷贝人、基因改良品种的坏处:许多植物或动物身上的病毒会跨越界门的差异感染到人身上,拷贝人的缺陷要付上数十年的代价才能印证;拷贝人会造成伦理上亲代与子代关系的混乱,科学怪人或军事强人的量产会造成社会大众的不安;基因改良的服务会加速极化社会阶级的差异,“基因指纹”的创建会造成就业歧视、增加民众心理负担等等。
科技变革人类价值世界
科技的发展源自于人类操纵自然的欲望,一种满足好奇心、满足权力和利益的本能;而科技的发展也往往会对人类价值世界产生变革。电力的运用颠覆了昼夜规律;避孕、堕胎技术的发达使得性行为不再负载着生命的奥秘;信息时代的来临,使得求新求快远比缓慢安静的生活来得令人称羡。难保有一天当生物科技已能解决所有技术上的困难和生物体的后遗症(例如病毒的感染,或是对所能预期之疾病的控制),使得拷贝在人类世界中已成为家常便饭时,伦理关系的失序就变得理所当然──一如性别解放者主张男与女已不是本质上的差异,而是程度上的多寡;亲代和子代之间也可以因着拷贝程度的多寡而抛弃传统亲子伦常──没有绝对的父、绝对的子,甚至,没有绝对的人和绝对的动物。如此,过去的不安成为今日的笑柄,就像某牛仔裤广告所言:“不是我的裤子太旧,是你的脑子不够新!”
拷贝过程违反爱及公义?
这种实然与应然的混淆(只要它成为事实且为大多数人接受,它就是对的),固然反应出现代人已渐渐不需要伦理,应该说,不愿意让伦理羁绊住自身的欲望。但是,我相信除了这些骇人的结果,会对拷贝人的实现产生吓阻,应该还有更深层的面向是我们该去思考的。那就是这过程是否违反爱、违反公义;意即,在目的论的思考模式下,兼顾义务论的思考模式。
人工拷贝与自然生殖的差异
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得先厘清一下,究竟基因科技的拷贝人,与爸爸和妈妈所“拷贝”出的人有什么不同?人类男女借由性行为不也在“拷贝”人吗?而基因科技拷贝出的人,难道不会比由男女双方“拷贝”出来的人好吗?
其实两者最基本的不同在于:男女所“拷贝”出的胚胎,是由男方与女方各提供一半的染色体,于是“拷贝”出的人,便同时具有亲代双方的特性;在不同基因的搭配下,生命体便得以透过繁殖、演化,来抵制自身可能引发的混乱和衰残,使亲代显性或隐性的遗传缺陷,能够得到改良的机会。如是之故,你不能说孩子是父母的拷贝品,因为他们的生命特性表现并不是一模一样。而基因科技拷贝出的人,基本上是从体细胞(不同于男女生殖的性细胞)取出细胞核,植入去核的卵子细胞培植长大的。也就是说,该“胚胎”的染色体与亲代的染色体一模一样,成长后的生命特性表现也会一模一样──就真的像孙悟空变出分身来。如此拷贝出的人,毫无改造亲代缺陷的机会,当然,亲代有的优点他也一并保存下来。
爱‧公义‧生命价值
但我们要进一步追问:拷贝技术真能拷贝出一模一样的“人”吗?我们知道,生命的长成是一个冗长而复杂的过程,除了怀胎十月母体提供的生物补给和胎教,出生后的个体还受到各种因素的栽培,譬如信仰,譬如爱。个体在世界上遭遇的种种抉择,更是训练他成为一个更加成熟的人;一如初期教父爱任纽(Irenaeus, 130-202 AD)所言,生命并非一诞生就是完美的,他必须经历种种的道德挣扎让生命变得更有价值,因此生命是个不断迈向成熟的过程。事实上,我们拷贝出的只是一个具有成为人潜能的胚胎,一个生命的初始阶段。想要以拷贝技术来延续个体生命,来“订作一个他”,只是人类意志一厢情愿的想法,这种想法太过简化生命成长的过程,太过矮化一个人的价值。如果我们认为拷贝人也是个“人”的话,就该想到他也是个独立个体,不该是亲代权力意志的产物,他的生命不该只为亲代的意志而服务。
桃莉羊是经过277次失败之后才产生的,所有拷贝出的生物胚胎,前三个月能在子宫中顺利成长的生命,成功率只有10%。拷贝出的生命,若是发现缺了手脚、肌肉萎缩、头脑痴呆,都会被视为一个“失败”的作品,是要加以销毁的。最后,我们得在众多的拷贝品中,拣选出一个最“好”、最符合拷贝者需求的产品,让他顺利成长。本来嘛,拷贝的目的就在于“去芜存菁”,而为了避免失败,实验室得同时栽培好几个体细胞。照这样的思考逻辑下来,这世界上在肢体、心智上有残疾的人士,在拷贝者的眼中都该销毁;这种拷贝的逻辑等于声明残疾者的生命不是生命。于是,我们一方面振臂疾呼着要关怀弱势者,另一方面又躲在实验室中逆行其道。
当人类意志遇上自然法则
智能的人干预盲目的自然
生命本身在自然繁衍的过程中,会适应环境而作出小幅度修正。借着不同个体间基因的互相搭配,展现出丰富多样的生命表现。以拷贝技术来繁衍后代,很可能会让生命适应环境的道路愈来愈狭窄。人类在两性的配合下出生,是神借着自然规律运作的美妙杰作,人类自认为有修改程序的能耐,是一种要神下放生命权的挑衅。隐藏在拷贝技术背后的信念是,自然界的运作是个盲目的过程,最终也没有任何美善的目的,因此有智能有方向感的人类应该出手干预,将生命导向秩序。人类的干预是否为自己带来幸福和秩序?过去的历史自有明证。
你更幸福吗?
十九世纪工业革命,超越了人类体力的极限;二十世纪信息革命,超越了人类脑力的极限;而二十一世纪则是生物科技革命的世纪,为的是超越人类生命力的极限。我不知道这些革命为人类带来的,到底是幸福还是灾难?当然,我们不能毫不感恩地全盘否定,但也总不能毫不反省地勇往直前。电脑时代人类对数据处理的速度,比打字机、手写时代快上不只千万倍,但我们的生活也跟着轻省、闲适千万倍了吗?电力系统为我们争取到更多可以运用的时间,但自然界能源自产的速度跟不上能源耗竭的速度,迫使我们要开发核能,而核能的后遗症又得让人类付上更大的代价和成本。人类汲汲营营地开发新科技,然后又匆匆忙忙地收拾善后,自导自演着一出挖东墙补西墙的戏码。
基因拷贝vs.神的创造──本质和目的上之差异
如今,在生物科技的推波助澜下,人类要亲自挑选后代,要无限延长自己的生命。说得伟大些,这是僭越到神掌管的领域;说得丑陋些,这是人遂行一己之私欲的另一波行动。支持拷贝的人高举着信仰的大旗说:神也从事拷贝人的工作──夏娃是从肋骨拷贝出来的,耶稣是无性生殖的产品。基本上,就算这些是拷贝,神的拷贝行为也与人的拷贝行为有着目的上和本质上的差异。夏娃、耶稣的性别与亚当、马利亚并不相同,与基因拷贝技术下子代与亲代生物表现的同一性全然迥异;拷贝是人类的把戏,神所从事的工作是创造,这是本质上的差异。另一方面,我们相信神的创造是出于慈爱和荣耀,而人的拷贝却是出于好奇和宰制的欲望;这是目的上的差异。
仰赖“基因科技”是唯物情节作祟
信仰的真义在于来世生命的延续,不在今世生命的延续;对于今世生命的缺欠,套句保罗说的话,“人以为软弱的,更是不可少的”,因为不体面的肢体是成全基督爱的团体的必然要素,更何况人的软弱能因着基督的能力得以完全(;)。基督徒的生命有更超越的盼望,有更强大的靠山,想要以基因科技拷贝出更公义、更敬虔、更良善、更刚强的后代是不可能的。精神上、品德上、信仰上的缺陷,就要靠精神、教育、信仰的力量来解决;仰赖基因科技“跨界”来拔刀相助,只是一种唯物情节在作祟。
只是,科技在人的好奇心以及权力欲望驱动下发散了,要收敛它,就得对抗人原始本性的冲力。笔者对教育和理性的力量并不看好,它们在欲望的洪流下已节节败退。这是个悲观而无奈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