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浩云|圣灵月刊251期-1998.08|主题/[青年团契]耶稣是天地的主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他流泪, 足见其痛之深; 感谢主,赐他勇敢若此, 且在最痛苦的时候,依然记得要依靠主。
对他的感情是复杂的,即使到现在,我依然是这种感觉。如果你问我:“你爱他吗?”我会考虑一下,然后答复你:“爱他,但也怕他。”
童年时光
父亲的童年是在艰困中度过的,八岁时父母皆亡,家中本是地主之家,但因二二八事件,遂成无家可归之徒。而父亲排行第五,事情发生时,尚未接受像大姑及大伯们所受的日制教育,只得以国小毕业的学历,到处去打零工、当学徒。也许是从小便尝尽人间冷暖,自记忆以来,父亲的性格便是恨富嫌贵。
小时候,他是严厉的。小孩子做错了事,只要是长条型的器具被他找到,都可以当成家法;用水管责打我们时,水管都会迸裂,但我仍然喜欢他。当别的孩子聚会时间在会堂中喧闹、追逐时,你可以见到我和妹妹乖巧地坐在跪垫上,正读着放在椅子上、其实一个字也看不懂的赞美诗,因为我们只要一交谈,他马上一个眼色扫过来,噤若寒蝉的我们,是“敬畏”他的。
他会不定期地在礼拜日晚上举行简单的家庭聚会:家人轮流念一节或两节的经文,在一整章念完之后,他一定会做个总结。年幼的我,真的很佩服他能将这一整章的经文,以约略的几句话,把精华全说出来,又能讲出自己的感想来造就我们;真是既精简又明了。闲暇时,他也会带领全家人唱赞美诗歌,有时还会将我们唱诗的歌声录下来;幼时银铃般的童稚音,听起来格外悦耳,至今仍令人怀念不已,相信这也是奠定日后参加教会诗班及学校合唱团的基础吧!
重视信仰
犹记某年因学校暑期辅导的关系,没有参加距家近在咫尺的教会所主办的学生灵恩会。之前教会的老师就曾劝我若是能够,不管几天,都当“尽力”排除万难参加,而这事父亲也略有所闻。学生灵恩会开始的第一天,学校老师便奇迹似地宣布接下去的一个礼拜都不用上课,想来,这是神的美意吧!但我却因为某种特殊因素,逃避去参加学生灵恩会,被他知道了,不得他的谅解,严厉地责备我;那时,我才发现,他对儿女的信仰是如此地重视。
为了要负担一家子的生计,以及庞大的子女学费,他必需更加卖力地工作、赚钱,也因此减少了上教会的次数;相形之下,对神那份单纯的信心,也在无形中慢慢消逝殆尽。但在某些方面,他依然是坚持的。在我上高职的那年,终于到了能够当教员的年纪,他鼓励我不要推辞任何做圣工的机会,以报答主曾在幼年时亲手搭救我的诸多浩大恩典。
个性改变
因为工作过度,他的身体出现了过早的危讯。首先是眼睛逐渐地看不清楚,但为了让我们能专心念书,却一直瞒着我们,只有母亲知道详情。一年多后,才从母亲口中证实,他其中一眼已装上了义眼。而他的身体状况也大不如前,依据医师的指示,他的工作时数必须立刻缩短,也因此,在家的时候相对的增加,我们也由此发现了异样,然而他始终三缄其口。
只是他开始变得暴躁,变得有些不可理喻,在某些方面又很多疑;我们知道这是因为他生病的关系,才会频发怨言,但总是不妥,若劝他,他反而教训起我们来。我渐渐地对他的举止产生反感,变得不爱与他说话,因为只要一交谈,他便又开始批评,借以宣泄他的不满,而当意见相左的时候,便又与他起冲突,总之,家人对他的改变真是束手无策。
突然病重
直到某一天,母亲突然告知我们──他住院了。我简直无法相信,太突然了,前一天还在为圣经里的某个教义和我辩驳,怎么才过了一天就……。一时之间,家里乱成一团,白天因为母亲还得做生意,于是由我和妹妹轮流照顾他,晚上再由母亲留院看顾他。而母亲体质原本就差,照顾病人这苦事使得她也病了。
那年适逢我重考,真可谓多事之秋。他住进医院时,离联考只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总带着一本三民主义装个样子到医院去照顾他。搬了张小板凳,坐在他病床前看书,虽然他老叫我要用功,好好念书,但我哪还念得下?心想,这或许是神的旨意吧!若我再继续念下去,家里的经济情况也不见得允许。其实那时,我真正在意的不是联考,而是他;我很担心,我真的很担心,有生以来,我第一次心里强烈地害怕失去他、害怕他离开我们。
住院的第一晚,全家在他的病床前祷告,祷告完后,他交待哥哥今后要负起一家之长的责任,好好照顾多病的母亲,并要我们多听母亲的话,别再惹她生气。这样的交待方式,令人感到不安与恐惧;更使得积压已久的悲伤情绪,在此刻大量涌出。我们对望着,默然不语,每个人的表情都显得凝重,毕竟,多年来,他是家中的柱子,如今柱子有倒塌之虞,家要怎么再维持下去呢?
脆弱的父亲
虽然他只住了一个多礼拜,但对我来说,却似有数月之久。期间我收敛起自己好辩的脾气,不再与他顶嘴。他上厕所、下楼打针,我都得搀扶着他;由于他视力不佳,有时连几楼都看不清楚,这时我会牵着他的手,像牵学步的小儿般小心翼翼。已经好多年了,没有再接触过他的手,感觉上手很大、很厚实,也很粗糙,是过重的工作塑造了这样的一双手吧!其实这次坐骨神经方面的病,也是源自于工作太操劳,且要搬重物的缘故。好几次,望着他沧桑的脸庞,都忍不住鼻酸。
记忆最深刻的一次,在住院期间,他要打一种很特殊的针。之前,他便有点紧张,并要我也为他祷告,而且连未信主的大姑也来了,我扶着他颤抖的手,一起缓缓地乘坐电梯到楼下。原来那种针,是直接注射到背部的坐骨,而且是不打麻醉针的。听过医师的解释后,我开始为他担心,这不是一般正常人所能忍受的痛楚。
注射的时候,他痛得忍不住大声以灵言祷告,眼泪也迸出来了,而我则爱莫能助,含着泪、颤抖地为他默祷。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他流泪,足见其痛之深;感谢主,赐他勇敢若此,且在最痛苦的时候,依然记得要依靠主。
回到从前
出院以后,他显然因着这场大病而收歛一下长久以来高涨的自我意识。虽然有时他仍会故态复萌、依然故我,偶尔甚至故意不去教会,让母亲为他担心;有时真的很不能认同他的种种行径,但毕竟他是生我、养我、带领我认识神的人。而且他对祷告仍然热衷,他会在清晨大家仍是睡眼惺忪的状态下,大声敲每个人的房门,把我们都吵醒,然后全家一起为一天的开始祈祷。
感谢主,当年在父亲病榻前的努力,神也不轻看,恩佑我考上一间学费便宜的国立学校。毕业之后,因着出外工作的缘故,与父亲之间的关系成了聚少离别多的景况,每次的返乡,都会份外珍惜与他相处的机会;自然而然地,我们之间的争执场面,也不复再见了,甚至我们会和谐地坐下来聊天。
望着他极切关心我的沧桑脸庞,再回想三年前他暴怒的面容,我不禁感谢神的大能,唯有神才能真正改变一个人;现在每到晚间聚会时间,他会和母亲在夏日的晚风吹拂里,一起散步到教会去聚会。
虽然偶尔的固执脾气仍是有的,但感谢主,赏赐贤妻若母,能忍让他并适时地开导他;神是知道人心的主,知道父亲的需要与软弱,而母亲的智能与圆融的处事态度,更替父亲挡了不少不必要的麻烦;他们的感情,也伴随着一起走过的来时路而更形坚贞。
因着他的病与我的离乡,联系了我们一家原本松散的感情,促使我们更加强为彼此祷告的决心。正如他从前那般单纯地教导我们信赖神一样的信心,我也应持守住源自于他所传承给我们的信心。
(原[青年团契]1998年08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