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拙小子|圣灵月刊243期-1997.12|主题/[青年团契]耶稣的诞生
甫于去年六月中旬踏出校园,因无兵役问题,随即在六月底返回家乡附近一家医院复健科报到。虽谈不上什么救世济人的伟大情操,但也怀抱着舍我其谁的责任感及达到专业物理治疗师自许,物理治疗的生涯就此展开了。如何也没料到主耶稣给我上的第一堂课,会是那么深刻、扎实。
9月24日
从主任手中接到一个病人,也是我的第一个住院病人,台南来的,是一位15岁的吴小弟,诊断是:1.脑外伤,开颅手术后(TBI, P craniotomy)。2.右侧股骨骨折内固定术后。3.左侧腓骨骨折夹板内固定术后。另一项是“不语症”后注“疑失用症”(Nutism, R/O apraxia)。
初次到病房时,吴小弟正熟睡。吴妈妈娓娓道出就医过程:7月15日车祸送嘉义某大医院急救并动脑部手术,情况稳定后于8月2日转高雄某大医院对下肢骨折进行手术及初步复健物理治疗,但复健一直不见成效,听说这儿有针灸又有复健科而转院过来。
可看出吴妈妈不肯放弃对孩子有帮助的任何治疗,那怕是如何东奔西跑、牺牲劳碌。但以所接触过的脑外伤案例中,经开脑手术者,若意识不清,有良好预后的实在少数;另一方面吴小弟的断层扫描片显示出的损伤部位也不小。只能对吴妈妈表示会尽己所能,也请吴妈妈保重,可别累倒了。
我不能也不愿做生命的判官,虽然知道并不乐观。
9月25日
吴小弟一早被连同病床送到治疗室接受初步检查、评估:当叫吴小弟姓名时似有些微的点头动作,想和他拉手接触时,吴小弟却翻过身去,因而判断其意识有部分是清楚的,但全身因脑伤引起的全屈曲及全伸直不正常张力,限制了吴小弟所有功能性的动作,使他只能躺着,坐起便会全身往后顶。在病人意识不十分清楚下,只能教吴妈妈一些脑外伤的日常例行性治疗项目:如被动关节运动、翻身,多接触前熟悉及喜爱的东西等,相信吴妈妈一定听过不下N次吧,但她还是认真地听着、记着。
不是该“视病犹亲”吗?望着自觉预后不好的病人,好怕自己会变得“例行性”!
9月26日至9月底
开始将吴小弟改在他的5130病房进行治疗活动,希望能和他拉近距离、减少陌生感,也试着能和之前的复健物理治疗能连贯或改进,然却只能停留在那些支持性治疗,而每每从病房走出时,心中有无尽的感慨又掺着无力感及挫折感。
一个年少的生命,一个突如奇来的意外,让一首生命之歌唱的如此沉重;而我,一个治疗师,好想帮你,却找不着着力点,又是不是该有失望的权利呢?
在接连几日的针灸后,吴小弟出现高度的恐惧与排斥,不得不放弃这项存几许希望的治疗。
往后的治疗,试着请主任在降低肌张力的药(anti-spasticity drug)增加剂量,却未见成效,反致吴小弟更加嗜睡。在治疗上陷入胶着,每天当要往5130病房走时,脚步总觉愈拖愈沉,面对吴妈妈更有一份掩不住的心虚。对自己的专业信心逐渐被啃噬掉,就最基本的翻身动作而言,毫无进步,岂敢奢望吴小弟坐起、站起,真的,人算什么?医学算什么?
有限的是人,有限的是医疗,如何搞得过造化弄人。生活原是要如此真实的去面对,才发现自己的空虚、无奈,发现对于所学自认专业的治疗理论的乐观,是如此的浅薄、无知。心中不禁呐喊,神啊!祢为何让我走这条路呢?如果是祢的安排,又为何祢袖手旁观呢?
10月1日至6日
一切依旧,但还是提醒自己该仔细注意有无任何神经系统上的变化。吴妈妈面容更憔悴,但却是战兢。如梦的青春就似乎只能如此度过!
10月7日
在病房走廊遇到吴妈妈,吴妈妈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似有几许喜悦(惊喜)夹着几许忧虑,跟我说:“他(吴小弟)怎么一直讲话,又一直要东西吃,又乱讲乱骂。”进了病房了解情形,虽然吴小弟的语言输出(Verbal output)还不是很正常,但总算开口了呀!再见了,“不语症”!神啊!祢终于动手了!也给了我治疗上的着力点!
静下心来,反思了这段时间,自己的心境随着病人的状况起落,又成就了什么事呢?回头望去,才知道如何更沉稳,学会耐心等候,主耶稣大概要我修这个学分吧!
往后几天,因有言语可大略与吴小弟沟通,使他疗程持续推进:半鼓励半强迫是我们惯用的“伎俩”,由躺着而坐着,我和吴妈妈及看护协力下坐起,由两分钟而5分钟、10分钟,虽身体及下肢张力仍还不小。
10月12日-16日
吴小弟稍可藉面前食物作出弯身向前,张力持续降低下肢可藉绑带(Gater)帮助下扶床栏站起,语言输出亦逐渐改善。大家都觉乐多了!
10月19日 出院
吴妈妈接受我们建议出院让吴小弟去接触熟悉的环境,改门诊治疗。由每天治疗改每周两、三次,至今已可放开助行器走路,恢复了往昔的开朗、可爱,总让我们治疗室笑声不断,但吴小弟及吴妈妈体重日益上升,体型日益“圆满”则是我们始料未及的。
回顾吴小弟这一路走来,医学上的瓶颈不少,如由“不语”却开口了,失平衡却回复站稳、走稳了等等,医疗上无法解释,更奢谈突破;于人的有限,才看得见造物主的无限,而另一种无限大概是母亲的爱与付出!静夜中仰视无垠星空,虔敬地向主献上颂赞,对母爱致上最深敬意。
回想实习结束毕业前的未来规划,如何也料不到会回到这距家仅十数公里远的医院,而如吴小弟这样真实的故事更是不断上演,这该只是个起点吧,我心渐然明了神所安排的路、当补修的学分,也学着该谦卑地去学习如何去尽一个治疗师的本分。
(原[青年团契]1997年12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