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年纪轻轻,病却不轻。她对工作的忠心、执着,使她使出所有的体力似的,尽力做好每件事的每个细节。就是这股傻劲,把她熬出病来。一病嘛!就一鸣惊人,七、八件大衣,裹得像个不倒翁似地。经常盗汗,所以远远走过来,早闻得出她特有的味道。病初,经常要求代祷,但并没有立刻奇迹似痊愈。
我俩坐下沟通,如果将这样的工作精神移转到圣工上,则为主受苦也强过为世界受累啊!就这样,她还在病中,已下定决心。病虽好几成,已经开始出发,忍受外人异样的眼光,关怀新受洗的、访问需要的。
她的关心,如涓涓流水,细长不断,又发挥护理本行,极善解人意。她如聪明的管家,对新受洗的同灵,知道灵性的用剂是要多少,且适时换药。被访者看她病中仍堆满笑容,不自觉的信心更坚,在患难中学会喜乐交托。她处处体贴别人的软弱,因此,亲和力愈来愈强。久病的操练,把她磨得相当有耐心。工作量的加重,倒不一定受到等量的关怀,但这些都没有阻碍到她的前进。
两年前的感恩节,我被邀去她家小住,赫然见到床尾一张婚照,是哪个新娘这么甜美?是时光不饶人,不如说是久病不饶人。今年二月过旧农历年时,我从她的注册商标──酒窝的笑靥中,又见到那新娘的影子。我看到了信心步履的果效,我见到了转移生活的目标,在爱中互建彼此之后的脸面荣光,我知道往后我们互相扶持勉励的脚步,会走得更加坚定。
之二
那天先生由底特律回来,重感冒加上旅途疲倦,却仍掩不住内心的喜乐。一上车就津津乐道那边外国慕道者的点点滴滴……。
眼前不觉浮出──是八年前吧,一个领圣餐的下午,正堂内座无虚席,连走道也不易穿过,相对的,副堂显得空荡无人。我跨入餐厅,一个襁褓中的男婴正嚎啕大哭,以她念大学的年纪,居然用很熟稔的动作,立刻哄他入睡。接着,顺道走入地下室,她像是收拾家中的餐具一般,随手将小孩及匆忙的母亲所遗留的杯盘残羹都打理好,当我后步而来时,只见桌椅、两旁的窗台,恢复了应有的整洁。
她就是这样,一向话不多,一向默默付出。她受美式教育却有东方人的谦逊温柔,举止文雅。自小品学兼优,其组织、分析、阅读能力极强,各样优郎的条件,应是大人物的姿态出现,却宁愿以小人物自居。而她的西方社会,恰似幽兰出谷,不争竞、不随流,只任凭她随意引导。在课业或工作上,总脱颖而出,屡创佳绩,我看是实力取胜,她总说是神的眷爱。在旁边无人时,她安静服侍;在相当杂乱的工作中,她更显定力;多困难的工作,到她手中,好似幼稚园的数学一般。她自若的神态,似乎任何事均无法荡漾其平稳的心;那不起一丝涟漪的静湖,其实也有烦恼,但其自制力极强,所以无论什么景况,都学会了自处。我告诉自己,我的心啊,我的眼,要常常明亮,汲取暗藏角落的嘉行懿德。
她延伸了宗教教育,于百忙中,在难得的假日,还扮演大姊姊的角色,带领儿童出游动物园。即使教会的集体野餐,她也放下同龄玩伴,和学生打棒球,玩成一片。难能可贵的是,她往往青出于蓝更胜于蓝,却仍处处谦逊。我爱看她写得文章,恰如其人;用词美、得体和讲求效率。
一向淡淡的,她出、她入,仿佛不会觉察到她的存在,她没有出现,你大概也不觉得少了一人,但当你注意到她时,她却是那样耀眼醒目。上有圣眼鉴察,在找合祂心意的人,今天,神提升她在底特律接待工人,协住牧养及对外国人宣道。
之三
她一身南国风味的裤装打扮,年纪已有七十几;袖口挽起,身手俐落的在厨房的台子上擀面,不费多时,锅中的迷你油条,已在沸油中一一浮起,炉下的烤箱也传来阵阵批萨的起士夹着蕃茄酱的香味。在这安息日晚餐前的黄昏时刻,更是诱人垂涎。但见一盘盘点心,被大排长龙的小朋友们一扫而空,像做多少都不够似的,她揩去额头上的汗,露出了满意的微笑。看我忙完圣乐踏进厨房,她由烤箱取出仅有的一份──留给四岁男孙的,忙不迭的递了过来,坚持要我享用。然后,她一手牵着活蹦乱跳的孙子,一手拎着做点心的道具,踏着风雪的足迹,一脚一印痕,深深烙在我心坎。
眼前泛起她的种种:有南洋极浓的一家一体、敦亲睦邻的精神;受一总是施二回去;因关心别人而轻易忘却自己的烦恼;总是设身处地为人着想,连下雨天开车送她回去,也是坚持在不转弯的路口下车,好让我容易调转车头。单纯的个性,使她极易相信弟兄姊妹的话。热情,往往使她很快付出。根深柢固的信仰,使她在很疲倦中,一样事主喜乐。无论任何场所,她甘做仆人。极有属灵智能,及很强的融合力,穿插运用,巧妙配何,在短时间内,使一群人一下子自自然然的热络起来,好一个姜是老的辣。
说到她的迁徙,这并不是第一次,但为什么这次这么不一样?一直唤不回这次才认知的全貌──用做大事的精神来做小事;自己不足、充足时,都想做给人;在百般忧愁中,仍很轻易的转成施比受更有福的那分挺拔。星期五再踏入副堂,好像少了什么,一直到认真追忆,动笔直铺,这一切才又再苏醒过来。那种“回家”的感觉真好。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竟是如此缩短。就是在那么多个自自然然、漫不经心的话家常中,轻易让人除去外表一切,用心灵沟通起来。洒满一屋的温暖,在严冬显得更加温馨。不用什么高言大智、长篇阔论,倒尽其所能,身体力行的实际,和我们这出入开车、上下楼梯像赶场似的,真自觉相形见绌。
细细品尝她说过的话和表情,深值反刍再三。她的“诚”──无论病苦、忧愁、喜乐,种种的流露,最后都终结在她有力的见证。她得福的根源是锲而不舍,紧跟随她;时时交托、时时祷告。她的“让”──她总是高估别人,和她多说几句话,司令他相当雀跃。有一次,她孙子咳得无法入睡,她急着找帮忙的几个人正好无法分身,隔天我打电话回去,她开开心心地说,正好家人赶回来,且一而再、再而三的说“有心”、“有心”就好;我心想有心但没有行动啊,岂料到她这样安详无争且凡事往好处想。她的“礼”──她反应极快,待人接物总是面面俱到。她参加甫受洗一星期的信徒丧礼,因为临时才知道,来不及换装,这下难倒了一向重礼节的她,我知她重情讲义,不去会更难过,就这样带着一颗同哀同感的心,前去吊丧。她的“勤”──她初作的点心,不一定合大众味,大家又客气不语。她心思极细,观察剩下的分量,检讨改进自己的技术。有时一早六点,她赶去教会发面。经常一边忙点心,一边频喊太活跃的男孙。有一次大家玩累了,结伴回到教会已是晚上十点,每人心急的想快点回家,只有她一跨下车,看见开会人员还在挑灯夜战,立刻收起疲倦意念,表示想为他们准备宵夜。
她搬离又搬回教会区,已记不清几次了。当她一次次眉头深锁──在美这样难打天下。以年轻一辈,想来安慰这信仰已几经风霜,几近炉火纯青的上一代,实很不恰当。我侧头思良,告诉她初来美时,我一年搬六次家;她不禁失声大笑,大概不知比下不足足有余哩。既然人已尽了力,望在多磨的环境,接收一次次的锤炼,将人心意念都剖明开来,沥经杂质后,可安然说“我在这里,请差遣我!”
下午四点,长途电话传来熟悉的台语声,见证神如何带领她们在大风雪中搬家,又照顾生活。还是那句话“是距离太远了,否则希望你们在此分享我的喜悦。”但愿祖孙三代的安定生活外,可以为福音,在偏远的地方,多出一个新据点。
结语
想着、想着,这些小人物的身影愈泛愈大。灵感如泉涌滚滚而来,欲罢不能,和初被邀执笔,怕不能近三千字的恐惧感,判若天壤。我乐于道尽小人物──安于听别人且惯于隐藏自己──的种种感人事迹。写着、写着,我有身影逐渐缩小的感觉,我想,我是被感动、被造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