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你拿去用吧………”
望着一小札千元钞票,在父亲因轻微中风而抖动的手中微晃,我有些犹豫起来。
“你们刚回国,需要一点费用安顿;台湾的消费越来越高了……”父亲稍微咬字不清的双唇继续动着。
“我存折还有几万块,应该是足够租房子的头款和搬家费;我们找到事,有了薪水后,生活就可以正常了。”我望了一下在旁站立的妻,试着以轻松的语调辞退父亲的好意。
“你就拿去吧,不管怎样总是会有需要的时候。”父亲手中的钞票仍然持续摇晃着。
“我看还是不用吧;爸现在可能更需要这些钱……”我心里的不安逐渐扩大,催促自己应该坚定的婉拒。
“不要再说了,就这样吧。”父亲温情式的愠怒,好像要快点为这一件他早已想过并做了决定的事下个总结。
“你就照着你爸爸的意思收下吧。”母亲也在一旁帮腔。
我发觉气氛有些凝重,望着父亲不愿再说下去的表情,只好伸手接过他手中的钞票。父亲略感满意的坐回竹椅,斑白发稀的头靠向椅背,露出完满解决事情后的自如。
父亲还是没变。已近七十五岁的他,在家仍温和寡言,鲜少表露内心的情绪。或许是传统中国式父亲的尊严,再加上日式父权教育的薰陶使然,从小我们小孩八人少有跟父亲开怀畅谈或亲暱交通的机会。但是我们从小都知道父亲对子女的关怀以及他内敛的情感。他在一天工作劳累之后,很少把外面的不悦带回家来。在家中他经常是温情的看看每一位小孩,然后聆听母亲转报那位孩子的特别需求,如需缴注册费、学费等等。父亲默默的听着,微胖的身体仰坐在竹椅上,顶多点一下头表示知道了。隔天,母亲总是把我们需要的款项拿来,并附上:“嗯!这是你爸爸为你准备的,拿去吧!”
勤恳、奋勉的供给家中的物质需求大概是父亲表达父爱的主要方式之一。自幼即失怙恃的他,十一岁时从嘉义乡下独自到台中市谋生,在一家私人货运公司从工友跑腿做起,慢慢升至经理职位,直到数年前退休,前后经历一甲子。“忠诚尽责是非常重要的……”有时他会有感而发的说出心中的话,对儿孙辈们常因工作不满意即抱怨、跳槽之举,他会不解的叹息。对神、对教会,他就是秉持忠信态度,服事一辈子。他几次忆及日据时代的台中教会,正好座落在服务的货运公司楼上,因为地处火车站前,传道、同灵往来频繁,接送之责大都落在他肩上。
“那时年纪轻轻的需要做接待、看管、打扫教会的工作;如果没有传道,还需上台领会呢……我二十四岁时被按立为执事,圣名提摩太,就是要我不要小看自己年轻,应该勤勉忠实的爱主……”父亲就是这样默默的、忠实的爱主、爱人;而面对食指浩繁的家庭,他也是任劳任怨,默默的担负养育之责。
手中握着父亲给予的钱,我似乎倒退回至幼时伸手要钱注册、缴学费的年代。父亲无私的给予,是他一贯的父爱作风,我犹豫的婉拒,反而激起了他些微的不耐;他似乎忘却了自己已退休,并已逐渐衰迈的身体。犹记得十三年前我鼓足了勇气,不经由母亲的向他直说:“爸,我要去美国念书,很需要一笔钱……”数天后,他准备了一张约够我一年之用的美金支票,默默的、温情的递了给我。后来据母亲透露,那是他多年来的辛苦积蓄。到了美国第一年,每当看到银行存折数目逐渐递减,总会联想到父亲越形沉默的表情,心里随即陡然低沈起来。十三年后我无为的返回家园,父亲仍以安静、亲和的神情迎着我,准备在我需要之时伸出援手,全然忘了他儿子早已是趋近不惑的中年了……。
父亲又坐了一会儿,望了望腕上的表后,拿起电话招呼附近一家无线电出租车行,希望他们派车过来载他到同学会会馆。
“你爸爸在家就是待不住。中风稍为康复后,随即每天去会馆帮忙业务;这些工作他本来可以不用做的,他就是闲不住……”母亲在旁又关心、又抱怨的解释着。
“我们每天一起参加早祷会,回来吃过早餐后,他就去上半天班,不过有时业务一多,他还不是拖到午后才回家。退休后就是坐不住,真是一辈子劳碌命……”母亲苦笑的说着。
父亲缓缓的站了起来,拿起公事包,慢慢的走出客厅。我赶紧趋前为他开门,看他吃力的弯腰穿鞋、站起、转身,朝向庭外大门。我在旁虚扶着他,小步陪他走出去,看见黄色的出租车恰好抵达。
我想为他开车门,他抖动的手伸出阻止了我。
“不用,我可以自己来。”随后自己轻缓的打开前座的门,慢慢的把行动不便的身体挪移进去,一等稍为坐妥,他转头对着我说:“慢慢的就可以安顿下来;你要我帮你买什么吗?”
“不用,不用,没什么……”我急忙脱口而出,压住了内心鼓浮而起的情绪,赶紧帮他把车门关上。他挥一挥手,车子也随即滑了出去,在巷口一转,很快的消失在视线之外,留下我半举的右手,在空中摇晃回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