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生命中有两个男人,他们盘据我的世界,牵动我的命运,一个是我的父亲,另一个是我儿子的父亲。他们二人,风格迥异,前者拘谨严肃,令人望而生畏;后者乐天知命,开朗温和。
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生于战乱,饱尝颠沛流离之苦,半生戎马,一世离散,除了几个令他头疼、老泪暗弹的子女外,一无所有,唯一令他安慰的是耶稣的慈爱、天国的盼望。
幼时,与父亲接触机会较少,所以十分生疏,印象最深刻,也是最歉疚的一次是求学时期,父亲请假陪我办理新生注册,事前父亲问我,注册大约要多少钱,我担心父亲筹不出钱,于是报了个最保守的数字。注册当天,发现钱带少了,父亲并未责备我,他要我安心在学校等候,他回去提款,在报到结束前赶来。
我枯坐校园石凳,心里揣想,节俭的父亲,一定舍不得搭出租车,从学校到父亲的工厂,必须换二、三班公车,我一想到年近六旬的父亲,在炎热的夏日午后,引颈翘盼姗姗来迟的公车,焦急地与时间竞跑,我的心便隐隐作痛,第一次,我萌生放弃学业的念头。父亲果然在截止报到前赶回,我看见父亲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由于跑了一段路,当他站在我面前时,气喘吁吁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这幕画面,刻烙在心上,挥之不去。
少年狂飙时期,情绪起伏不定,好似置身千波万涛之中,连自己都弄不懂自己,叛逆不羁的我,因父亲高压管教而心生不满,也曾在争执过后愤而离家,但是,当愤怒的情绪渐次抽离、剥落,那幅老电影般的画面愈见清晰,在脑海中重演,于是,忿怨转成悲悯,悲悯转成不忍,不忍又转成懊悔。
这些年,父亲雪白的头发中,找不到一根黑发,父亲真的老了,我甚至记不起父亲满头乌丝的模样,也许只有在旧照片中才复可寻。父亲往日威严面容,已随岁月流逝,如今,多了一分昔日没有的和霭亲切。
自己当了母亲,忆及与父亲相处的种种往事,别有一番滋味。唉!一般心情,已做母亲,难道人真要等到“养儿”,才能真正“方知父母恩”﹖当我为了孩子长高一吋兴奋不已,忘记自己的青春相对地燃烧一吋时,才猛然惊觉,也曾有人怀着同样的心情,看待我的成长,而这些,是年少轻狂时的我,从未了解的。
儿子的父亲
儿子的父亲凡事不求甚解,是个十足的迷糊蛋,唯独在照顾孩子方面,表现得十分神经质,是个不折不扣的紧张大师。自从当爸爸以来,举凡儿子任何不寻常举动,他都能将其与“疾病”联想在一起,例如老二鬼灵精怪,没事来个惊天动地的哈欠,他老兄忧心忡忡,担心孩子是否患了怪病;老二走路常跌倒,他又怀疑是否平衡感有问题,以后当兵怎么办﹖
两个孩子气管较差,经常咳嗽,只要孩子打个喷嚏,家里的冷气、电扇立即停摆。有时,一天清早他要上班,前脚才跨出去,听到孩子咳嗽,又折回来,拍背、按摩胸部,等到孩子不咳了,他才安心地出门。
别人家是“严父慈母”,咱们家是“慈父严母”,他是儿子的大玩偶,儿子拿他当马骑,揪头发、捏鼻子,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他对儿子始终没脾气。
儿子睡癖极差,总是从床这头滚到那头,有时索性把脚搁在头上、肚子上,他就这样摆着,直到天亮;儿子甚至侵占他的地盘,一脚把他踢到床下,他也乐得睡地板凉快。
有一阵子,大儿子对电话产生好奇心,一天要打好几通给女同学,他一见儿子抓起话筒,便蹑手蹑脚摸进房间,拿起分机,上演“窃听记”,一边听,还一边抿着嘴笑呢!
在另一方面,他糊涂的本性却又表露无遗,凡是遇到需要填写儿子出生数据的场合,他便举双手投降,不知怎地,他的脑袋瓜就是记不得儿子的生辰日期。
从孩子出生起,我便做一名家庭主妇,也许是他已习惯有人把家里一切打理妥当,使他在处理家事方面,成了“低能儿”,连简单的家事都能让他手忙脚乱,他不会使用微波炉,下个水饺把厨房搞得天翻地覆。虽然他对儿子的照顾无微不至,却仍有令他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时候,若请他帮孩子换件衣服,这可就难倒他了,连孩子的衣服放在那里都不知道,遑论哪件衣服该套在哪个孩子的身上。
有时候,我庆幸孩子比我幸运,他们是那么无忧无虑,在成长过程中,父亲扮演全程参与的角色,虽然,我的成长历程中,父亲为了生计,曾经善意的缺席,我明白那是另一种形式的父爱。
每个人表达亲情的方式不尽相同,父亲给我的爱是内敛、含蓄、深藏不露的,而我对父亲,也碍于他严肃的外表而缺少一分亲暱,但是,当我接触儿子的爸爸另一种父爱的表达方式──热烈而直接,我感同身受,一切的缺憾,都在儿子的身上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