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天气稍稍转凉之时,父亲因为换腿部人工关节而入院,父亲原希望能在农历年过后再动手术,然而医生却警告他不能再拖了。我向公司请了一星期的假在医院照顾父亲,父亲打从开刀房出来之后,便一直不停的打嗝,日以继夜的没有间断过,吵得整个病房的人皆无法入眠,而我这做女儿的也往往在一夜未眠的清晨,聆听一夜打嗝声后,歇斯底里的躲到楼梯间捶打墙壁,发泄我几乎崩溃的情绪。就在父亲腿部伤口渐渐愈合之时,医生唤我到病房外面,述说着父亲的病情。从父亲的胸腔x光片发现他胸腔的肿瘤,必须转到内科做进一步的检查才能确定是良性抑或恶性。
未信主的父亲早年烟抽得凶,三年前才在医生的劝告下戒掉,如今七十一岁了。听医生说完,一时之间,我尚没有太大反应,良久才深深感到悲哀起来,倘若不是良性的……,我望着病床上外表看似健康的父亲,想起小学入学第一天是父亲牵着我的手送我上学,一年前我在教会举行婚礼时,也是父亲亲手挽着我走进礼堂,想到未来这几天,迎接我们的很可能是一个恶耗,禁不住湿了眼眶。
自幼父母的离异养成我悲观与多愁善感的个性,父亲与母亲的恩恩怨怨,当时甚年幼的我并无法全然明了,只约略知道父亲早年是个嗜赌如命的男人,只求个人温饱,枉顾家中妻子儿女为了没有买菜钱而发愁。三岁的时候,母亲离开了父亲,父亲终究因没有能力扶养我们兄弟姊妹四人,而趁母亲回来接我们外出相聚时,为我们打包行李,拒绝我们再与他同住。往后的日子里,母亲成为我们生命中唯一的倚靠,对父亲的记忆,随着岁月的车轮辗过而逐渐淡去,甚至在我生命中,有没有这个人,都已经不再重要。
与父亲相聚的时候甚少,长大后断断续续的同住过,却几乎没有什么交谈,有一阵子我与姊远赴异乡,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着父亲,回国时,父亲年已老迈,而我也大到可以半工半读养活自己,与父亲同住一屋檐下,却鲜少谈上一两句话,二十二岁我嫁做人妇后,才深深想念起父亲来。
医院检验结果下来,父亲的肺癌属中后期,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仍禁不住在神面前痛哭。医生决定为父亲动手术。日子来临,开刀房前焦急的等待,四、五个钟头是一场漫长的煎熬,未来的路还不知道要如何走下去,但我们都没有选择,父亲更是没有。医生好不容易才走出手术房,手里拿着似枕头套的布包裹着从父亲胸腔切除下来的两叶肺片,里面长着一颗约四、五公分的肿瘤,那腥红的肺片,顿时成了开刀房家属等候区注目的焦点。父亲转入加护病房时,麻醉药尚未全退,见他仅剩丝微的生命气息,心里着实害怕起来,好怕就这样失去父亲。
接下来的日子,哥和我就在不断的跟上司请假,不断的在熬夜照料父亲中度过,而父亲因感染了医院中学名M.R.S.A.的葡萄球菌,伤口丝毫没有进步,父亲极难照料,对饮食尤其百般挑剔,打从入院便不曾吃过医院的伙食,三餐皆由哥和我轮流送饭,而同一家烹煮的菜肴绝不吃第二次,哥常大街小巷的找寻父亲所指名的名餐馆,不论买回什么样的美味,父亲总在品尝两口之后批评叨念一番,然后弃之于一旁,对于父亲,我们真的束手无策,他的配合度极低,凡事都要依赖我和哥,连举手可及的尿壶也不愿自己动手拿取,对医护人员劝告多起来走动以恢复体力之类的话更是不予理会。
觉得好累,好软弱,但这不是能软弱的时候,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心里的啜泣,只有自己听见。教会弟兄姊妹不断的以爱心代祷,不断的前往探望父亲,我只盼望这场恶梦能早早结束,更盼望父亲能来信主,承受天国的福分。
哥和我几乎是在同一个时候失业,一个是自愿性的,一个是非自愿性的,但原因都一样─—请假太多。失去工作不久,渐渐感到自己身体的不适,经常动不动就头晕目眩,必须就地蹲下等待身体恢复,所有的肉类食物、油腻的食品都令我恶心,尤其闻到病房里的药水味,更是恶心得厉害。
怀孕的喜悦后接着是一百多个害喜的日子,医院再也无法去了,而父亲也在不久后出院回家休养。家里断了经济来源一个多月后,哥又重新找到工作,父亲极不谅解,埋怨哥为何不等他痊愈之后再工作,丝毫没有意识到家里分文全无又断绝经济来源的危机,父亲的自私令我怨起他来。从小到大,未曾为我们缴过学费,未曾负担过我们一毛生活费的父亲,却在他老了、病了,才想到要找寻他的儿女,要求他的儿女尽孝道,只顾一味的要求,百般的挑剔,凡事怕不满意,我深深了解母亲的悲哀。
几个月未曾探视父亲之后,我又深深的想念起他来,再去看他时,我己怀了五个月的身孕,父亲变得很瘦,因甚少起来走动,腿部肌肉明显的萎缩,我红了眼眶。“主啊!求祢怜悯,我虽怨父亲,却也不愿见到他如此受折磨,令人见了心疼。”
对父亲的情感,是爱恨交织,怨他的自私,怨他的不负责,怨他不曾给我一个家,埋怨完又深深责怪起自己来,这个人是我的父亲啊!多么不愿失去父亲,多希望父亲也能明白神的救恩,然而至今父亲始终不明白神的爱,对于我们的祷告方式亦无法接受。
又是另一个秋天来临,父亲苍老的容颜是心中挥不去的伤痛,我仍不住的祈求,冀望父亲的终站会是那天上永远的家乡。
附记:落笔时,矛盾与挣扎激荡胸臆,原以为与父亲的感情是那样淡棪的,直到他病了,年日无多时,才很想告诉他:爸爸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