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笺一束──逍遥游
‧云薏‧
“地的广阔你曾领会过吗?你若全知道,只管诉说。”──圣经
妳,诗样的女孩,我们相遇于不期然。妳循五线的音符跳跃;我度文句的脚步。记得初次的一声“嗨”吗?抱琴谱的妳和楼梯口穷K书的我,竟邂逅于这般奇妙的境地。虽然过了这许多水样的日子,我们的路一直是交叉的,每一个交点都是主有意的安排──,纠合我们的手,不住、不住地攀针引线,织缀成我们这张友谊的网。
那日,偶然地撞进妳家,看妳满怀纡思,满桌琴谱,我明白,妳不能参加这次访问了;而妳又那么突然地问我:“用具齐全吗?”一句话惊醒梦中人,原来我是连“上山”是什么都不认识的人。于是,长裤、围巾、帽子全齐了,外加无尽的感谢。将分离时,看妳惆怅的样子,不禁细细地与主打了番商量:那本要写的,就为妳而写吧。看哪!妳所为我做的,主也感动我为妳而行;妳,诗样的妳,感受到我俩紧握的双手外另一只温暖、善解人意的大手吗?那是祂──我们的主。
正是年末,走出教室的同乐会,手握等待一日的礼物──铜质烛台,踏入珠珠串串的雨中,兴奋得忘却一直为我撑着伞的李,悠悠然,摸不清是那一路的快乐──是安息日?是课堂?哦,不,是我那盼望许久的“山底召唤”。曾为它绘出好些撩人的景象:浸在月光中的宁谧,透着蓝色粒子的墨绿森林,云随风飘,溪涧与叠𪩘齐飞……然,这都不可确定,明天,明天我就要会见它,揭它那神秘的面纱了!
几乎是乘奔幻想回家的。家人都被我的兴奋感染了,跟着我一会房间一会浴室地跑,总算理出头绪,整装待发,套上乳白的平底鞋,却被嫂嫂勒令脱掉,换上一双陌生的蓝色高跟,理由是“为保护布鞋和长裤”起见。结果,以我的特殊走法,裤子仍不客气地湿了半截。有我的平底鞋就不会如此了,懊恼地想着,睹气地向神说:“以后再不穿这种怪气的鞋子了!”不觉由心底泛出笑意,傻劲的姑娘!
凭车窗凝望,那既非牛毛,又不像花针的雨叮叮咚咚地落了一地,丝丝条条织入心窝。幽幽自问:我要用童年的稚气去消受这份凄美,或用素来的抑郁呐一声叹息呢?望着神,问哪,难测的祢!为何挥洒出这般天气?痴痴地,不知何时漾开的潇洒弥漫心扉,看入无尽的深底,有主同行便饶生气,无论将来的日子如何,我信,祂已立定为美好。
会堂中传递着朗朗歌声,一张张洋溢青春的脸,笑意盎然,几句叽叽喳喳、啁啁啾啾的话,便各自寻找床位休憩了。潮湿的夜,乘载着三十三颗迎向深邃的心;丝丝入扣的,安息了三十三条备战的灵魂。
(一)
“寄蜉蝣于天地,渺苍海之一粟”──苏东坡
水漉漉的晨,以它特有的淅沥唤醒我们。早餐与祷告备办完毕,领队“萧”吹起他那异域的宏亮声响,打点我们出发;助理“二胡”如数家珍般地把我们按了满车。这车是一位弟兄特为我们开的。方开拔,车内漾着的笑语便划破一街的寂寥。
穹苍覆窒着浓厚的阴霾,远山是道地的破墨,深深浅浅的,灰入无垠的天。路旁田园呈现收割后的落寞,水汪汪地伸着簇拥的稻杆;青草地上慢步着鹭鸶与牛;人家的公鸡,携着眷侣骄傲地在雨中徘徊;戴草笠,披各色胶衣的浣衣妇,在缤纷里挥舞捣衣棒。涟涟的水幕,这一片,那一片地将这景象映得格外鲜丽。
入得山来,田畴毗连,路回峰转,尘烟已褪了颜色。雨,不知何时落了伍;山,婆娑多姿,以各种色彩打扮自己,有凝血的红,有点绿茵的黄,更有蓊郁的苍绿;红的疏落,黄的飞跃,苍绿滚着多形的球。凭车外望,坡谷险荡,绝崖逼人;遥望路深处,郁蓝的山张着云雾的薄纱,掩抑不住撩人的涵蓄。
第一站下,众人拾那不尽的阶级往探学生中心。正是假日,学生一空;简陋的设备使人愧疚自已家居的舒适。在这儿,我们接出了这次的导游赖茂清传道,他亲切幽默,为我们辛劳一路,至今仍令我们感念敬佩。
大溪的风,寒而不厉,引人陶气,忘情打转。陈带了两件外套,两份行李,外加女用雨伞,竟日怪我不该戴帽,本想气气他,风,却吹僵了好容易装出来的“凶相”,算了!
九点二十上了开往巴陵的公车。初是平野,两旁修得非常端秀;至入山林,路小而狭,其中有一段坍方了,我们兴奋地下车捡那阻道碎石,往丢深渊,还就近峭壁的涓涧洗手,沾得满身满脸的水珠儿回来;好天性的司机以他惯有的闲逸,沿途解说风光,以示慰劳。
将行李卸在高坡,再坐几站便徒步往色雾閙。陡滑的小道。颠踬难行,通往吊桥处更多险阻。踏步在吊桥上的滋味是复杂的,小时候那种怵惕惊惧的感觉已不在,唯存与主同行的稳妥与安适,也能品尝那份幌荡在风里的逍遥。勇敢,原来是这么美好,若没有祂,我那来这份胆识?望着祂,望着三面挟山的危谷,大江东流,洗净的是绵绵旧事,涌来的是灵底新人,情景交融,感恩不尽。这座桥下另有一座破败的旧桥,木板支离,岌岌可危,昔日的传道者要闭上眼睛才敢过它呢!
一路爬坡,及近教会处才有小小的叉路,绿竹夹道,歌声频传,那桃源式的花生米(色雾閙)教会便楚立于群山缭绕的幽壑中。前有修竹,后有庄园,小坡成层,云霭氤氲,真是世外之境;欧式双斜屋映着银质十架,拱起的长窗与栅栏同饶趣味,连聚会的方式都是可爱的──摇钟,那钟正挂在一株开着绚烂梨花的枝桠上。
他们为我们预备了丰盛的午餐,和我们用不通的言语交谈。男生被规定要吃“两尖碗”的饭,菜是几天前从山下运来的,鱼肉居多,还有可口的香菇(他们大多是菇农)。殷切的款待,温暖了我们冻了一上午的心。
饭后招聚一堂。赖传道简介教会概况后,各负责人致词,萧说我们是“世界性的团体”(因学子由南北而来,外加一位马来西亚的姊妹),又盛赞了一番我们所带来的精美礼物──铅笔、原子笔、日历、糖果。最后,唱诗道别,他们的歌声清纯嘹亮,感人至深,杨涔然涕下,我也鼻酸;我们的十条恶补诗歌唱坏了两条,他们还喜欢得不得了,连长老会的录音机也派上用场,使人不禁汗颜。
带了满袋野浆果往下坡飞奔。下半程由“铁牛”代步,这是他们的特殊交通工具,速度不大,声音倒颇惊人,呼啸在蜿蜒的山径上,惊险过瘾,车抵高坡时,我们都有些不舍离座!
高坡教会楚立于碎石拼台上。红色长方形甎屋,小巧地擎着清瘦的十架,别致端雅,四周是扶桑树墙和一株斑斓的樱桃。公路迤逦而来,村屋筑如梯阶,样子和教会一般;前后屏山,唯一小溪澎湃生息,所以,夜来得早,也来得黑。
打点了晚餐,四出到信徒家洗澡。晚聚会是由我们的两位弟兄和两位姊妹见证,会后举行惜别会,有见证、有唱诗;塞了满肚子的糖果、橘子。更多他们的情意,结束时已是十点三十五分了。
雨,阴阴地落下来,我们祈求它停止,又感谢它善意地跳跃在这出奇的沉静中。
(二)
“惟纵歌声穿出去,埋此心情青松底,常栖息!”──吕黛
夜露蔚为泛白的云絮,如搓纱般由山谷的暗绿抹向苍天的银灰,主垂听我们的祷告,以这般涵蕴无限曦晖的景象打开第二天。
迟了早祷,胡乱地盥洗,便冲向晨光。早餐是丰富的,高坡同灵的爱心更兜满胸怀。他们一直守望桌旁,要为我们盛饭,可惜我们老丢不掉城市的“小家子气”,不免叫他们失望,便频频问讯,羞得我们直觉“罪过”。
等车的时刻,赖传道领我们看了新会堂的用地,沿披多生杂草,萧指出那正是我们家中盆栽的珍宠,又提醒一回:在山地,造物之奇俯拾皆得;另一位弟兄发现香菇木状,大伙便一拥而上,有跳、有爬、有攀的,另有人在一边喊着“小心!扶一下”,在这儿,每一桩小事都结实地把我们扎在一起。
错过两班后终于来了辆黑压压的车,好些人费劲地挤上了,后面却铿锵来了辆运货卡车,经交涉结果,余下的人便得以坐上这只大铁牛。曾得意地说:呆会儿看他们“哀哭切齿”罢!其实不然,当我们超过他们时,反应却是跳跃、招手、扮鬼脸:在山里有“山气”、“云气”,却没有“生气”这回事。
手扳着卡车前缘,面对凛列的风,后面递来手套、帽子;一路景致尽收眼底,岩层峭拔,参差而上,绝𪩘上林木零星,小萧(萧的大弟)叹道:“国画山水竟出于自然!”百尺下是潺潺溪流,纵面山岩上的碎石路,宽不可同容二车,又少栅栏,车行其上,惊险万分,每一震撼都夹着我们同声的“幺哦!”司机却依样闲逸,真是“山中人”。昨日,我还怪这山不如古文中的峻异,也没有诗家描写的灵秀,太不修边幅了。现在,我倒有点儿喜欢它。看它扶疏的线条擎天而起,拔了碎石溪的根,轰立霄汉,好不粗犷,怎不叫人为之心折。纤细虽美,山的风骨却该是刚硬的,不是吗?瞭望山颠,几簇嫣红的樱花,乍见云霓开豁,天湛蓝地渗下来,晴,终于展开笑靥来临了!我们那细心的主,以如椽巨笔为我们连续挥洒了几幕奇景,使人不胜感谢!
在巴陵会合后便徒步往光华教会。沿坡而下,又是一座吊桥,比先前的小巧。桥下涓流,碧如冷玉,直见碎石河床。这儿溪水颜色的一致,连桥都被感染了。公路桥是樱红的,吊桥是蓝灰的,板桥是土褐的。即或溪水的绿也有变化,那淤为一潭的是茵绿,浅流是碧绿,悬泉瀑布则是白绿;尤其是岩石湍急处,众绿萃集,飞溅萦旋,水沫迸裂,点点滴滴,绿入心窝;这般情致怎留得住尘虑,无怪乎胡要说“在这儿会忘掉一切!”
攀山而上,依谷而下,到处是新砍的树香。有的樵夫在路旁烤起火来,暖流流窜空闲,挹得满怀适意,亲切的招呼怯走陌生。在山里,人们是那么相近,那么率真!
沿途吱喳而来,贫嘴成了我们的嗜好。三两成群地总算到达这构架在竹片里的村。泥洼洼的路引向会堂,“真耶稣教会”的书法,从右到左由小而大而小,好不艺术!又引起国文系的张“嚼”文“咬”字一番。光华教会是较神秘的,被围于重重雾气之中,湮云弥漫;与它正对的山峦更是灵妙,这边飘雨,那边却泛着缎带似的白云,高下交错,缭山漫冈,透过来的颜色,蓝带绿底,使人倾倒,虽在尘世,看如海市蜃楼般化外。会堂是竹泥白漆的,别致狭窄颇类隐者居所。我们兴奋地把采集的枫叶、草莓等野物抛在宽宽的窗櫺上,忙搬出新学的,尾音短而往上抬的“哈利路亚”与山地同灵打招呼。这四个字真是神通广大,在语言不通之下,牵着亲善的线把我们缔结为一,想我们那细心的主作为何等奇妙,短短的四字便可涵盖神国。
吃饭时,徐打破我们的传统,向盛饭者说:要“多”添一点,乐坏了他们,我们也好生敬佩。走出饭厅,初次尝到刺骨寒冽;因为须赶到巴陵过夜,所以聚会不免匆忙些,诗与见证都不能尽兴;他们一直殷勤款待,回程时塞了好大一包糖果,预订六月的再访,又执意请两辆私家车送我们往巴陵教会。
萧的一段话是值得记忆的──“我们此行,意在访问、沿览风光,更重要的是我们相互间的交通,并在这伟瀚不经雕琢的大自然中,深切体认神的大能,得以舒放身心,重新得力。”回程的一段山路,我们深切体会到了这一点。雨,倾撒如注,我们三三两两偎在伞下,萧再次声明“男生要插走在女生中间,好做扶助”,虽然我们不服气,而坡陡路滑,好些人确是一步一扶地走下去的 ,有一段甚至还是倚靠绳拉才下去的。我们是那么同心,不分彼此;伤了,忙递解药,忙来照顾;冷了,身上的羊毛衫都是男生的;需要帮助时,连最小的陈也给我们好多助力。虽然我们从各教育环境而来,任重潇洒如萧,亲善和悦如胡,直率粗犷如董,文静稳重如曾,沉郁滑稽如张,性情不尽是合得来的,但却能融洽相处,只因山使我们抛开自己,不觉地与主的大生命衔接──那样笃厚深瀚,充满各样慈惠。
到达乘车处,除了两辆真的快车(他们称我们去光华的步行为11号特快车)外,还有一辆“铁牛”。梁和陈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我拉上“铁牛”,便借了萧的透明紫雨衣,决意不坐快车。学着胡紧抓车杠,由蹲而跪而坐而跌,随“铁牛”踬蹼而上。漫天云雾,能见度极小,只觉路节节上升,本在雾下而中而上;本在万壑群中,而转为孤峰独立;景物急遽下降,路旁尽是迷蒙。一路里开心地笑着、閙着,胡对诗句(山夕云气佳,奔车相与还)。最后,腾在云上了,草木氤氲。好似仙境,第一次有了“不如归”的感觉。念着“我欲乘风归去,惟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梁对了“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事实上我们漏了“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漏得好,不是吗?忧伤应抛在山脚,遁世应归无(信)心人;主永远是慰人的,全车的人被我们弄得豪兴欲坠时,教会到了,一声腰酸,呼走了颓丧,一跃,三呎!
美丽的巴崚教会,红的顶,粉的板筑,矗立山颠,在夜的微晕里,泛扬平安的信息;淡绿的栏干嬝绕,侧有小坡,早上登高望远,巴崚山水尽入眼帘,尺寸千里,攒蹙累积,岈然洼然;这是此间最高的教会,一千三百多公尺,可谓“巍巍山”了。
饭后分配床位,我被分配到教会旁的民家,与教会同样的建筑,有庭有院,内中陈设,洁净温暖,有如别墅;房间有橱、有輭床、有镜台,宛如小套房;橘色窗帘掩抑乳白长窗,比之平地,有过而无不及。
晚上,由我们的四位队员和罗东的两位姊妹见证(罗东教会妇女队──多为老姊妹──于昨下午四点到达色雾閙,在那儿过夜,今早十点到达巴崚),精彩极了!叶的一口“台湾国语”和特殊的“文法配置”,闪烁着高度幽默,笑得我们嘴合不拢来,腰直不起来(现今忆起,腰还有点酸麻呢!);已交托──睡觉──的,也从梦中觉醒,真是主赐的最佳“提神剂”。会后又为一位即要当兵的同灵举行惜别会,时至十点半多,才在中英文的再会歌声中结束。
夜里,温度降至摄氏一度,寒气透入骨底,我们又为衣服奔波一番。时至夜阑,窗外雾气凝为颗颗水滴,窗内躲在被子里的人儿,不觉入了梦乡,交托得不留痕迹──除了亮了一夜的灯。(下期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