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家乡的孩子
第一次参与家庭访问的工作,由平地上山,车行约三个小时,我在想,这些离家百里的孩子,才十二岁的小孩就必须经历周日离开山上,周六才又回到部落的无奈,这背后是怎样的心情呢?
那天夜里,阿进带着憔悴的沉重来找我,告诉我他要休学了,家里的经济压力迫使父亲都得远从台东到台北来谋生,他不忍加重家里的负担,决定先去当兵了,有机会再回来完成大学的课业。望着他寒着的脸,一同祷告之后的我实在无力也无奈地送他离去。
昨晚的雨中,我还欣喜地听着宿舍旁工地里的城市原住民,围着营火高声吭歌的激情;今晚再闻此音,仿佛又转为一曲悲歌般伤感。想起阿美族的学弟小宇的失落感,失落了自己的部落和家乡,失落了自己的语言、亲情,却又融不进平地教会的疏离感和陌生,也在团契里难拾家的温情,只知道自己离家好远地来到异乡,因为不善于言辞表达而与平地的同灵熟不起来,在母亲的叮咛中一直觉得离神愈来愈远,而所感受到的愧疚,又深深地埋藏在他的心中。
去年冬末学期辅导间的家长会,阿玮哭着说自己刚到平地读书被同学骂“山地人”、“番仔”的伤心事,使他一直怀疑自己在山上的第一名都是假的,因而失去了斗志。高中的小潘偷偷对我说:“老师,休学那一年去帮人家搬货,好苦喔!都被人家欺负,现在想起来都还想哭。”恩铭的父亲在搭工地鹰架时摔落过世,每回别的孩子的父母下山来看他们,我一直难忘恩铭那落寞的眼神!这样无休止似的坎坷循环在原住民青少年的适应上。
每一颗纯实的心灵一再地蒙上伤痛或失望;投入山辅的工作有时令人纳闷,令人失去力量、失去着眼点,我一遍又一遍地讲解数学习题,一次又一次地与学生谈着他伤痛的往事;但是当夏天结束,我又得离开,而缺乏自信心的孩子,又开始依旧认为自己数学很差、家里很穷、自己不适合读书,或是觉得自己很坏,改不了的!
我很难确定一群大专青年长期地投入与尽力,是否对这些孩子或整个山地教会有帮助?身为一个山辅老师,我常想:我们的原住民同灵无异是承受了极大的压力与困境,从年轻一代的学子要学会适应平地的生活,到山上的产业萧条、经济衰退;也从山地教会的人员外流,到新的一代价值观的迷惘,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关心,但这些也是很难改变的层面。因此,在这些困难重重中,我们当做甚么?我们能做甚么?常常是我们很难掌握的。
但是“栽种有时,生长有时,收成亦有时。”前天回到学生中心看学生,发现阿玮竟然开始算起以前他头疼的数学,而小茹也进步到第二名了,国三的欣恩要求老师为他排定温书计划,阿谦也兴奋地报告自己读经的心得;虽然小群在学校还是被老师列为辅导对象,虽然明珠有时还是和管理的老师呕气,这许多的事虽然让人担忧,但是悲喜搀半却是我们内心中不时的提醒,一方面提醒我们还没做的,另一方面鼓励我们思考如何做得更好!
山上的家
回想大二那年在上巴陵首次投入山辅的工作与心情,每日晨昏,看着升起的云霭载着长排的观光客上山寻觅鲜丽的蜜桃,也看着平地的信徒不辞路远地上山访问,在一阵接待与被接待的忙乱和彼此欣赏诗歌声的匆忙之后,顺着雾云的褪去,又是人去楼空的寂静。山地教会有她刚强而坚定的一面,但是也一直有她隐忧的、令人担心的困境。
一间比一间富丽堂皇的会堂,和舒适的接待室像雨后春笋般的蓬勃,这是神的恩典与祝福,但却不一定是神愿意荣耀祂名的方式。宗教教育有时因为缺乏教员或青年人而停摆,有时因为接待访问团的热诚而停课,改为献诗的练唱;而有时孩子习惯了山下的新鲜刺激,而看轻了严肃、平实的崇拜聚会。倘若宗教教育的根基薄弱,那么十年、二十年之后,一间空空荡荡的漂亮会堂岂能荣耀神呢?
山地教会同灵的刚强、热诚与爱心是倍受肯定的,但是受到社会风气的影响,有时迷失在忽略了创建下一代信仰的繁忙中;这几年的经济衰退与观光业的大肆开发,对我们原住民同灵的处境压力其实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想,关怀山地的工作,倘若只停留在昙花一现的访问,那对山地教会与付出关怀的同灵所得的造就,都是不够的。
路加在福音书中提到施洗约翰劝勉众人说:“凡不结好果子的树,就砍下来丢在火里。”百姓问他:“这样,我们当做甚么呢?”约翰回答说:“有两件衣裳的,就分给那没有的;有食物的,也当这样行。”我们有时候往往忘了自己有两件衣裳,也忘了去分一点时间给那远从山海的部落来到都市的弟兄姊妹。例行的访问与点头问候永远不足于真诚的交通及创建相互了解的关系。我们似乎应更深入地超越物质、财物上的交流,进一步了解山地教会在宗教教育上的需要,把握机会去体会,去实践与代祷。
舍得之间
山辅去来,在自问“我们当做甚么?”之余,似乎更知道那“舍”与“得”的真谛,付出一个暑假的精力或每周一个晚上的期间辅导,陪伴几个孩子认真地去看自己的生活,去想自己的信仰,去作自己的课业或陪着他们打一场艳阳下的篮球,也许这个陪伴的栽种开不出漂亮的花朵。但你我都曾经走过青春这条坎坷路,哭泣的时候有人陪,失落的时候有人慰,这是我们过去都得不到的关心,更何况这群离开父母、饱受环境压力的孩子,你岂不愿舍出那自己有的,而得到那分看着他成长的喜悦与温馨?
七月仲夏,又是暑期山辅的开办季节,不论是大溪、碧候、东势、埔里、成功,或新开班的乐野,都很需要我们为了学员、家长、举办教会和辅导老师做长期的代祷。也许你可以就近前往关怀,也可以奉献一些课外读物、书本或是教学媒体、电脑、文具等,更进一步地也许愿意鼓励自己的孩子珍惜这一分成为山辅老师的机会。但是最重要的莫若于把自己周遭遇见的原住民同灵视为你的责任,与他们同喜同忧,共欢共悲,以爱相系。
也许,山辅的成果开花之时,我们就不再需要山辅了;但是我们永远需要您的付出与支持,但愿在这件细微的事上,我们都能做原住民同灵最丰富的好撒玛利亚人。
(原[宗教教育]125期,1996年07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