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黎为升|圣灵月刊580期-2026.01|主题/教会中有杂质吗?
教会虽是由蒙神拣选的子民所组成,却仍由软弱、不完全的人所建造。主耶稣在世时一再提醒门徒,要警惕三种会渗入信仰群体、足以吞蚀属灵生命的“酵”——法利赛人的酵、撒督该人的酵与希律的酵(;)。
酵会在无声无息中影响整团面;信仰中的杂质,也往往在不被察觉时渗透人心。因此主的提醒,不只是给当时的门徒,也是给末后的真教会的重要警戒。
以下藉三种酵,一同反思:在今日的教会与个人生活,如何持守那单纯、真实、清洁的信心?
一、法利赛人的酵:假冒为善、表里不一的虚假敬虔
■ 假冒为善的本质:信仰变成表演
“法利赛人 Φαρισαῖος ”的原意是“分别”,其原始动机是期许自己过着分别为圣的生活,为何最后却沦为自以为义、假冒为善的代名词?而“法利赛人的酵”的杀伤力,在于使信仰从“爱神”转变成“维持宗教形象”。
所谓的假冒为善,其原意是“演戏”,耶稣提醒门徒要防备“法利赛人的酵”(),这不仅仅是针对某一群人的批评,更是对信仰标签化和宗教形式主义的深刻警示。他们最大的特征,是将信仰简化为外在可见的信仰模式,却不知不觉在掩饰内在的实质败坏。主耶稣指出他们的三个特点:
第一、强调外貌而忽略内里(、25–28)。他们刻意配戴的经文,让自己看起来敬虔,但内心却充满不义,像粉饰的坟墓,外表洁白,里面却是污秽。
第二、用教条压迫人却不反省()。他们放大自己能做到的“什一”,却忽视公义、怜悯与信实,并创建难以负荷的宗教标准责难人。
第三、把信仰当作扩大影响力的工具(、13-15)。信仰隐藏的动机是“故意让人看见”,从而发展出“标签化的信心”。再透过追求宗教组织的高位与追求拉比、师尊的尊称,使“信心影响力”与“权力影响力”混淆。更甚的是利用“宗教责任”的帽子,压迫人服从其宗教组织,并阻碍人进入真理的群体()。
■ 圣经例证:寡妇的两个小钱——信心胜过外貌
图/Enoch
为反击法利赛人的虚伪,主耶稣特别赞扬一位穷寡妇的奉献()。
‧ 背景:金钱响声代表“属灵声望”
在当时的圣殿制度中,人们奉献的金额往往与其外在的属灵形象挂钩。奉献箱设置在圣殿的公开区域,采用金属制成的“号角形捐款筒”,铜钱投入时会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因此,富人的大量奉献不仅能引人侧目,更被视为神的赐福;反之,穷人的小额奉献很容易被忽略,甚至被无视,这反映了当时宗教制度下,弱势者被边缘化的现实。
‧ 真实的信心必须超越众人的眼光
在文士被耶稣责备“侵吞寡妇家产”后(),有个寡妇却默默走到奉献箱旁,投进两个几乎“听不见”的铜板。
当时寡妇手上的“两个小钱”,其中一小钱(λεπτόν)是犹太地最小面额的铜币,一枚几乎不值什么。因为她的信心,她选择了把仅有的全部交在神面前。
耶稣说,她“把她一切养生的都投上了”()。从人的角度来看,这两个小钱对圣殿庞大的运作几乎毫无帮助;在人群中也毫不起眼:但耶稣的目光却停在寡妇的身上,因耶稣看重的不是金额,而是她的心。
这位寡妇没有因制度的不公平而心灰意冷,也没有因自己微小的地位而退缩;相反地,她用信心的眼睛定睛在神的身上,深信祂是每日供应的源头。正因如此,她得以在可能被忽视,甚至被轻看的环境中,依然以单纯的心胜过窘境。
‧ 真实的信心产生割舍的勇气
另外,也因为她的生命呈现出一个清楚的属灵次序——“先神后人”。正因这样的优先次序,她能够放下当天生活所需,勇敢地把所有献在神面前。她的奉献之所以宝贵,不在于金额的大小,而在于那“完全献上”的心志。
她的行动展现了对那看不见之神真实的信心(),也流露出一种满有荣耀的喜乐——那喜乐不是来自外在的给予,也不是来自感官的满足,而是来自神本身。
因此,应对“法利赛人的酵”,我们需要效法寡妇的信心,都要单纯地以清心与完全的信心与神创建关系,而不是倚靠外在的信仰标签,来活出信仰的真实样貌。
二、撒督该人的酵:信仰空壳化与事奉政治化
■ 信仰的空心化:只有形式,没有生命
耶稣曾严肃提醒门徒:“你们要谨慎,防备法利赛人和撒督该人的酵”(),法利赛人的酵是“假冒为善”的宗教面具,而撒督该人的酵则触及另一层面,使群体崇拜所产生的组织变质,使原本为要集成群体崇拜的组织化,沦为“权力角力”的中心。
在马太福音中,耶稣面对两次求神迹的挑战:第一次是出自于文士与法利赛人,这次可视为信心不够坚定的要求,因为他们是希望藉耶稣行神迹来加增他们相信耶稣的信心()。然而第二次的求神迹却是恶意的,是出于不信与试探(),是带着辩驳与挑衅的心态,而这次的事件中,撒督该人介入,耶稣因而发出了著名的警告──要防备他们的酵()。
“撒督该人 Σαδδουκαῖος”原意为“公义”,成员大多出身于祭司家族,具备良好教养、高度学识,并掌握重要的政治与宗教权位。然而,在这光鲜外表之下,却隐藏着深刻矛盾:
第一、信仰的空壳化。虽然撒督该人维持圣殿祭祀与宗教仪式,但他们对属灵事物存有高度怀疑(),加上他们不信天使、不信灵界,也不信复活,更排斥道成肉身的可能。他们维持了信仰的外壳,却否认属灵的实质。
第二、利益上的妥协。他们自认严守摩西律法,却在政治上与罗马妥协,借着捍卫宗教组织权柄的理由,骨子里是要维护他们的既得利益,最著名的例子就是他们共同策划将耶稣处死()。
所以撒督该人的酵,正如保罗所描述的:“有敬虔的外貌,却背了敬虔的实意”()。所谓的“敬虔 εὐσέβεια”,意指因为崇敬神,而所产生对神的态度,以及产生自愿的顺服与义务。“外貌 μόρφωσις”则是指宗教形式、制度、结构的具体呈现。“背了 ἀρνέομαι”:拒绝、否认、漠视其核心实质。即使他们在道德上无懈可击,但在他们失去反省的能力,也失去对依赖神的能力的动力。
撒督该人的问题不是没有宗教,而是把宗教变成“外壳”;乍看之下似乎有事奉,但却把事奉变成一种“失去信心的制度”;乍看之下似乎有敬虔,但却把敬虔变成“失去信心的形象管理”。他们把世俗的计算带进了事奉,把政治逻辑带进了信仰,只维持最基本的信仰外壳,但生命却从未经历重生。
■ 事奉政治化:事奉机会竞争的危机
在教会中,我们常以为凡为主摆上时间与金钱的人,就必然能同心协力。但现实却常常相反:越是投入的人,越容易因小事争执;越是热心的人,越可能陷入竞争。原本单纯的事奉,很容易变质成为“影响力与话语权的争夺”。保罗在腓立比书用两个字眼精准道出这种危机():
第一是“结党 ἐριθεία”,也就是自私的野心,原意指用不正当手段谋取权位。意指一个人本有志向,本应成为祝福,却因私心而变质,以至嫉妒、比较、竞争,甚至敌对。
第二是“贪图虚名 κενοδοξία”,也就是虚浮的荣耀。指看见一点成就就产生过度的自我评价,甚至把舞台焦点从“主”转移到“自己”。
若我们的事工被这两种酵影响的人,往往不自觉将事工以自我为中心,开始忽视别人、压抑别人,甚至淘汰别人。他们的生命被“掩饰缺点”与“夸大优点”的逻辑占据,像扫罗王一般(、30):极度渴求人的认可,却越来越看不清自己的真实光景。
■ 三种值得注意的现象
撒督该人的酵,不仅存在于古代,也深深影响着末后的真教会。其中有三件值得留意的危机:
第一、幸存者偏差:只讲成功的结果,不讲挣扎的过程。教会的见证分享常存在一种风险,即过度呈现“叙事性的成功”:“照着我说的去做,就必蒙主赐福。”然而,这种筛选后的见证往往只让人看见成功者的光环,却忽略了那些同样努力、却依然处于困境中的肢体。这不仅容易造成信徒的“属灵焦虑”,更可能让人误以为“未得赐福是因为我不够属灵”,进而陷入更深的内疚与自责中。
第二、敬虔单一模版化。圣经中的敬虔是对神的态度,而非固定的生活模式。然而,某些信徒不自觉地将特定的生活型态——例如中产阶级的优渥生活或形式化的家庭祭坛——过度美化,并以少数成功的示例作为敬虔的唯一标准,使信徒容易误以为“神的赐福只有一种形式”。
第三、宗教教育的僵化;只重答案,不重分辨。为避免信徒走偏,我们习惯提供“标准答案”,用复诵代替分辨。但这造成另一种危机──信徒被训练成不会反思的接受者,当有人带来不同角度的理解时,容易被标签为“危险”或“似是而非”,而不是真诚的省思。若教导的消息缺乏“处境化Contextualization”的应用,容易导致信仰与生活脱节,久而久之,信仰脆弱到无法面对多元世界的冲击。
■ 圣经例证:尼哥底母──抵抗撒督该酵的典范
那如何对付撒督该人的酵?因应的方法就是创建“尼哥底母式”的门徒生命。虽然尼哥底母身为法利赛人与公会成员,身处权力内核,但他没有落入撒督该人那种“信仰空壳化”与“政治算计”的网罗。他同样地位崇高、学问深厚,但他选择了三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第一、虚心求道()。愿意承认自己的不足。他不倚靠地位,不以知识自满,夜里来见耶稣,提出困惑,寻求重生之道。
第二、勇敢发声()。在反对声中仍坚持真理。在充满敌意的议会中,他愿意为公义与真理说话,即使那不是主流意见。
第三、默默摆上()。耶稣死后,当多数门徒四散时,他却带着没药与沉香来为主安葬。这没有掌声、没有地位上的好处,只有真诚与爱。
教会需要的不是更多精于算计的撒督该人,而是更多愿意像尼哥底母一样的门徒:在真理面前谦卑、在权势面前勇敢、在需要面前默默付出。这样的生命,才是真正能抵抗那由形式、野心、政治化与自我膨胀所构成的酵。
三、希律的酵:保持最低的信仰标准而与世俗妥协
■ 为了利益而放弃真理
耶稣曾警告门徒要防备“希律的酵”(),这背景源于希律王(大希律之子)因娶嫂子的不伦之举杀了施洗约翰,后又试图杀害耶稣。
什么是“希律的酵”?“希律的酵”象征着世俗、堕落与妥协。它是指一种为了肉体的欲望、利益、权势与虚荣,可以不顾真理与正义的生活态度。这种酵会阻挡人谦卑的念头,使人拒绝真理的感化。
在现代教会或个人信仰中,这种“酵”常表现为一种“最低限度”的信仰观:认为只要不犯死罪、有去教会即可,并且对属灵长进的追求冷漠。为了避免与世界冲突,害怕持守真理带来的代价,选择与世俗妥协。渐渐倾向追求名位、财势,甚至渴望与世俗利益团体结合。
保罗在形容这种“脆弱的信仰”是:“不圣洁”,即失去分别为圣与对神委身的态度;“爱宴乐不爱神”,也就是在选择的天平上,倾向感官的满足与快乐,而非给予神独尊的地位;“心不专注于神”,也不以神为满足的喜乐。
■ 信仰的视觉矫正:从模糊到清晰
要除去希律那种世俗利益屏蔽的眼光,我们需要像伯赛大的瞎子一样,经历一场属灵的“视力矫正”。记载了耶稣在伯赛大医治瞎子的神迹,这个神迹独特之处在于它分为两个阶段,正影射了我们对主认知的过程。
第一阶段:模糊信仰的阶段(人说我是谁?)
耶稣首先吐唾沫在瞎子眼睛上。在当时观念中,唾沫被认为有医疗效果。耶稣使用这种“中介物质”,或许是为了迁就瞎子初期的信心。
我们的信心初期常创建在“唾沫”上,即神迹、人的帮助、问题的解决、物质的满足以及传统与别人属灵经验等,我们透过这些“好处”认识主。结果虽然灵性视力恢复了,但却是模糊的,好像这瞎子看人像树木一般。
“人说我是谁?” 这阶段的信仰创建在“听说”与“别人的经验”上。我们将自己的期待投射在耶稣身上:生病的人希望祂是医生,贫穷的人希望祂是慈善家。这种认识虽然有部分正确,但看远处时却是模糊不清的。
第二阶段:清晰认识的信仰(你们说我是谁?)
耶稣随后按手在他眼睛上,他才“定睛一看”,样样都看清楚了, 这是从“风闻有祢”到“亲眼见祢”的过程。
“你们说我是谁?” 这需要个人的探索、思考与印证。彼得在此时清楚认出耶稣是基督,但他随即暴露了自己视力的“模糊”——他拦阻耶稣上十字架。彼得虽然口里承认耶稣是基督,永生神的儿子,心里却“不体贴神的意思,只体贴人的意思”()。
所谓的“体贴”,意指持续对某事给予极度的关心。耶稣之所以认为彼得体贴人的意思,乃是因为即便他撇下所有跟随主,彼得潜意识里仍关心“我们将来有什么?”()。这种信仰是创建在“利益导向”之上,或为了获得归属感、或为了得着尊重、或为了实现理想。这仍是跟随耶稣的“模糊阶段”。
当我们只想在信仰中“救自己的魂”,也就是生命中充斥满足自己的感觉、理性、喜好的思维,我们其实是在试图“赚得全世界”,结果却是赔上生命。
■ 面对希律酵的两个关键操练
如何面对“希律的酵”?其因应之道就是背起十字架与离开伯赛大。换句话说,要从信仰的模糊状态进入清晰状态,耶稣提出了几个具体的解方:
第一、舍己背起十字架。所谓舍己,其意为对自己的想法、关心的事说“不”, 放弃满足自己的喜好、放弃以“感觉”为主导的生活、放弃疯狂证明自我存在的野心。我想“舍己不只是自我否定,而更是让神成为生命的主导”。背十字架不是追求痛苦,而是愿意因真理而付代价。
第二、接着是离开心中的“伯赛大”。当瞎眼得以看的清晰时候,耶稣嘱咐那人:“连这村子(伯赛大)你也不要进去”()。伯赛大是被耶稣责备为“有祸了”的城市(),象征灵性瞎眼与顽梗的地方。得医治的代价是割舍自己的过去,也就是我们每个人自己的“伯赛大”——那些让我们陷入世俗思维、追求安逸、情绪勒索或旧有习惯的环境。既然眼睛已经被主打开,就不能再留恋过去的思维模式。
在这个邪恶淫乱的世代,许多人的信仰仍处于“伯赛大的瞎眼”或“看人像树”的模糊阶段。希律的酵使我们羞于完全委身,只想在信仰与世俗间寻求平衡。然而,主耶稣的呼召是清晰的:离开你的伯赛大,拒绝体贴人的意思,背起十字架跟随祂。唯有如此,我们才能从世俗的混浊中走出来,真正看清那位荣耀的基督。
结语:为教会守住属灵的纯净
主耶稣提醒我们要防备的三种酵,正是今日教会面临的三大杂质:法利赛人的酵使信仰“虚假化”,撒督该人的酵使信仰“空洞化”,希律的酵则使信仰“世俗化”。 主的警告不是为了加添重担,而是为了保护祂所爱的教会。愿我们能效法穷寡妇,以单纯的信心胜过虚假;学习尼哥底母,在权位中仍谦卑追求真理;并像得医治的瞎子,毅然离开那阻碍信心的“伯赛大”。让我们在末后的世代中,持守信仰的纯净、热情与圣洁,直到见主面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