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Zalmunna |圣灵月刊410期-2011.11|主题/家庭访问
“嘟……嘟……嘟……”
桌上的手机不停地响着,我盯着它,犹豫着要不要接起来。
最后,我决定无视手机的存在,任凭它调用,就像是一位冷血无情的人,看着别人坠入山崖一样。这时手机终于停了下来,似乎是放弃垂死挣扎,屏幕上显示着:“五通未接来电”。
这是今天的第五通了,但我一点也不想要接听,因为这几通电话,都是教会的朋友打来的,或许是因为,我已经连续两个星期没有去团契,但更大的可能性,也许是我已经超过一个月没有出现在教会里头了。
你问我为什么不想去教会?这就跟你问一个想要自杀的人为什么自杀是相同的道理,我们都遭遇了无法面对的原因,因而动了一个过去从未想过的念头,唯一差别在于,我还活着,而自杀的人则是离开了这个世界。
或许一个人,选择自杀还是离开教会的理由,在外人看来是多么可笑而不值,但对当事者来说,那就是他的全部了。
我们就是因为无法改变什么,而选择逃避。
对于我开始不想待在教会之中,也厌烦了基督徒这个身分,是基于什么原因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经做出了这个决定,也确定在我往后的人生中,不会再踏入教会里面。
但,教会的朋友们,却像国父一样,不气馁的,用着我无法直视的高尚情操来关心我,即使我不接电话,他们也不停地打来。只是,没有任何力量驱使我接起他们的电话,因为太迟了,我曾经像溺水一样的,在挣扎的过程中,想要抓住些什么,并且不断地呼救着,但是当恐惧开始灌进我的鼻腔,呼吸也因为无助而开始停止,肺中的水在我身体中炸裂,我真的要爆炸了,却只能看着水面上的日光,在我视线中渐渐黯淡。
而这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个人或是一位神,出现救我。
或许基督徒是更脆弱的一种人也说不定,只要受了伤,看不见神的医治,或是任何来自祂的安慰,就陷入了泥淖之中,再也无法爬起;我也是这样的,在泥淖中挣扎着。
或许一个信仰好的基督徒会说,你要去等待,你要多祷告,这样神才会给你美好的答复。但我始终不了解的是,为什么神总是要让我们受重伤,还说这是祂爱我们的表现?
我无法接受。
这要不是神开给我最大的玩笑,就是祂给我最大的考验,但很明显的,我无法在这当中做出任何决定,所以我离开了。即便我也能说出这些话:“你要相信祂,去等待祂,并且多祷告。”但有一句话叫作人言可畏,人、言合在一起就是信,于是,这告诉我们,相信,是一件恐惧的事。我无法改变我的心意,去相信我所遭遇的一切终究会过去。
就在我开始发觉,坐在会堂里,听着传道在台上的勉励,所说的一切,离我好远、好远,仿佛是在听一个陌生人说话一样,即便来到团契之中也是如此,听着朋友之间的分享,却总有种孤单的感受,似乎,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了解我内心中的伤痛,这也是为什么,我宁可选择待在家中,也不愿出现在大家的面前。
下定决心之后,随着一天又一天的流逝,我开始发现,信仰正从我的人生中,一点一滴的抽离。我不再做圣工,不再守安息日,也不再接触任何有关教会的活动或是聚会,而我,却不会因为这样的离开,而感到任何难过,甚至觉得……没有神,反而比以前活得更快乐,更没有重担。我不把遭受这一切的责任都推卸给祂,但我也无法接受祂在我生命中所做的一切,而且不去教会的最大优点,就是你多了很多~自己的时间,多到不知该去做什么,甚至难以想像以前接一堆教会圣工或是参加教会活动时,是怎样抱怨时间都不够用的呢?!
独独现在最让我无法忍受的,就是这一通又一通的电话,这或许是我现今人生中,唯一跟教会的联系,但我一点也不想要,巴不得他们能够赶快放弃,忘记这位曾经待过教会的信徒。我想,只要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打不通,就不会再打了吧。
只是当我看到数十通未接来电的数目,总是感到讶异,我很想抱怨:“你们难道不知道,这样更是让我反感,不想去教会吗?”
就在我苦思要如何去解决这问题时……,忽然灵机一动,我拿起手机,用着舒适的姿势躺在床上,打开了通信录,一边喃喃念着上面的人名,一边做更改,把一个个是教会的人,全部都改成同一个人名──耶稣。
这可是我为了一劳永逸的得意点子,只要在往后的日子中,看到显示“耶稣”的来电,就可以全部无视,并且挂掉它。之所以不删除大家的通信录,也是避免我误接到他们的电话,虽然有打算换手机,但一想到还要花钱处理这件琐事,就觉得很麻烦。
打从我下定决心的开始,就不想接起任何教会朋友的电话──即便是耶稣打来也一样。
如果祂真的想说服我,就请祂出现在我面前,或许我也会像多马一样说:“我的主,我的神!”但随着离开教会的日子越来越长,我相信这根本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
某一天的黄昏,正当我无聊上着网时,桌上的手机又开始震动,发出了嘟嘟声,看了看上面所显示的号码,并不是耶稣的来电,而是一支04-2317XXXX的家电号码,这让我很犹豫是否要接听,担心是某个朋友故意换支电话,要我去接它,但也因为不确定,我对这通电话感到异常的焦虑,似乎是拿着某种倒数计时的炸药,最后,我还是忍不住拿起了手机,并且按下通话键。
“喂?”我开口应了一声。
“你是爸爸吗?”听筒那端,听起来像是小孩的声音。
“……请问你是?”
“你是爸爸吗?”他又问了一次。
“小弟弟,我不是你爸爸喔。”我回答他。
“……你真的不是爸爸吗?”
听到他不断的问,我觉得这人要不是有病,就可能是骗人的,毕竟现今世代险恶,也许是诈骗集团的新诈骗手法也说不定,装成你的孩子来博取同情,但拜托,下次要打这种电话之前,也请记得调查我是不是单身……。正打算挂掉电话,听筒那端,却传来一阵啜泣声:“你……真的……不是爸爸吗?”
我心想废话,“是啊,我不是你爸爸。”
“呜……那爸爸到底在哪?”
这哭声让我心中充满很多疑惑,听起来不像是装的,而且从口音听来,的确是小男孩的声音,于是我对话筒那一端说:“小弟弟,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找你爸爸呢?”
“我……想说照……照着电话簿打……就可以打给爸爸……”他因为哭了的关系,甚至连话都说不太清楚。
“那你怎么不问妈妈呢?你妈妈总该知道吧?”
“妈……妈……每天……都要上班到很晚……很晚……而且妈妈说,爸爸离开我们了,叫我不要再想爸爸……可是我想找到爸爸后……也许妈妈就不会这么晚回家了……”仿佛是积蓄了某种东西在那孩子的心里,就在我一发问之后,全部都爆了开来。
“那你怎么……”正当我想继续问下去,手机却没电了!我骂了声该死,八成是平常很少用手机,结果连有没有电都不知道,我叹了口气,把手机丢一旁,没有多想,就继续弄自己的事情,毕竟,这男孩也只是打错一通电话,既然都挂断了,就跟我没有关系啦。他要找人的话,可以继续打给其他人。
但是我错了。
就在隔天黄昏,同一个时间,那时候我正在睡觉,因为前一晚玩到凌晨四、五点,几乎没有什么睡,所以就在下午的时候补眠,却听到一阵声响:“嘟……嘟……”
一听到手机震动声,就感到一阵后悔,干麻不直接关机就好?我起身拿了手机,一边嘟囔着:“就不要是耶稣打来的,不然我会很想骂脏话!”
上面号码显示着:04-2317XXXX,一开始没有想起来,只觉得这号码很眼熟,于是我按下通话键:“喂,你是……?”
“喂?你是昨天的叔叔吗?是你吗?”
“现在我从爸爸变成了叔叔啊……”一听到这声音,就想起是昨天的小男孩。
“叔叔,叔叔。”小男孩接着说。
“到底怎么样?我不是你爸爸啊!”我有点生气的回答,这死小孩不知道刚起床的人,心是有多么险恶。
“你可不可以帮我找爸爸?”
“我又不知道你爸爸是谁,而且你怎么不问问其他人啊?干麻要我找?”我心想,现在到底是哪部万里寻父的节目在上演。
小男孩的回答,却让我莞尔,他用很天真的声音回答我:“因为我觉得你很像爸爸!”
我心里叫了声天啊,心想:“小弟弟,你也太可爱了,最好是靠感觉就能找到爸爸,我天天喊着父啊!父啊!神也不见得会出现在我面前,更何况是你这种找法。”
“所以……我真的很想找到我的爸爸……”小男孩似乎是不气馁地接了下去,不禁让我想起了那一群教会朋友。
我叹了口气,心想反正现在也没事做,就随口问问应付他:“那你爸爸叫什名字?”
“……我不知道。”
“什么!你不知道?那你叫什么名字总该知道吧?”
“我叫王寻恩,寻找的寻,恩典的恩。”
“喔?这名字还真特别,我也刚好姓王欸……我叫王顾。”原来这小弟弟也姓王,难怪会以为我是他爸爸。
“既然如此,你怎么不问妈妈?”我接着说。
“……我都看不到妈妈……”小男孩嗫嚅着。
“你应该是跟妈妈住在一起吧,怎么看不到妈妈?”
“因为妈妈上班到很晚,我都是一个人吃晚餐、读书、睡觉,等到我起床的时候,妈妈就自己在房间里面睡觉,我就去上学了。”
“喔,原来如此,所以你几乎没有跟妈妈说到什么话了啊……喂?喂喂?……”
正当我想继续说话时,电话那头已经挂断,可能是那边的电话出了什么问题之类,于是我将手机放到床头柜,躺在床上沉思。
我开始胡乱分析着,从小男孩通话内容来思考,他的妈妈是做大夜班的工作,并且跟自己的孩子分别过着日夜交替的生活,也许是在一些不好的声色场所工作,但是放着自己小孩这样过活,我不禁自问着,这个社会是怎么了?怎么会有父亲人不见,妈妈去辛苦工作扶养小孩的存在?若这世界真是神所创造的,又为什么总会遇到这样的事?
我苦笑着,这问题似乎是给世界上所有不信神的人,面对祂最好的挡箭牌。
接着,我开始思考,那男孩的父亲会跑哪里去,也许是妈妈有了小孩后,不负责任的爸爸就跑掉了,或是,在生下孩子之后没多久,父亲就因为什么原因而死去,逼得孩子的妈妈必须辛苦工作,然后还得瞒着孩子,以为父亲是出远门或是去了哪里工作──我忽然想起那男孩有说过,他不知道父亲的名字,既然是他的妈妈不想提起的人,很有可能是经过一夜的狂欢后,却不知道父亲是谁,又或者,那是一位非常糟糕的父亲,在老婆有孕之后就跟别的女人跑了。
尽管如此,这一切也只停留在臆测,虽然有想过再打回去给那跟我同姓叫寻恩的男孩,但似乎是因为太久没有拨打任何电话,我只是愣愣地看着手机。唉……若真的打过去,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如果那个小男孩真的想找他爸爸,或许就会再打来吧?
似乎是回应了我的呼求,在隔天的下午,手机又传来嘟嘟的震动声。
当我满怀期待时,一看却是耶稣的来电。我毫不犹豫的关掉,比卖主的犹大还要干脆,关掉的那一刻,仿佛还能听见耶稣说:“你所做的,快做吧!”
好巧不巧的,才刚挂掉,另一通电话就进来了,是那小男孩的来电。按下接听键,从听筒马上传来了声音:“叔叔!”
“唉,你一定要叫我叔叔叫这么老吗?好歹我才大学生而已欸!”我叹了口气。
“喔,那就是哥哥了喔,好棒!我有哥哥了耶!”
听到寻恩这么一说,我就问他:“你没有兄弟姊妹吗?”
“没有啊!家里面只有我跟妈妈住在一起,学校同学也不太喜欢跟我玩……”
我暗自叹了口气,这似乎是单亲家庭的悲哀,我安慰寻恩说:“没关系,等你无聊时,你打给哥哥我就好啦!”
“哇!好棒,谢谢哥哥~”
“喔,对了,你不是说你要找爸爸吗?可不可以给我更多线索,也许我可以帮你找到爸爸。”
“嗯……我什么都不知道欸,妈妈不准我提起爸爸,因为每次提到爸爸,妈妈眼睛就会红红的,所以我想,如果找到爸爸,也许妈妈就不会哭了,叔叔……不对,哥哥,你真的可以帮我找到爸爸吗?”
“嗯……”我应了一声,正要开口时,“喀!嘟嘟嘟……”我们之间的电话又突然被挂掉了。
我把手机放在旁边,陷入一阵沉思,看来寻恩的爸爸真是一个很糟糕的人。
隔天下午,我从学校回到宿舍,正要开门时,就感受到裤袋里的手机传来一阵震动,是寻恩的号码,我不假思索就接起了它。
“叔叔!”
“寻恩小弟弟……”我心里嘀咕着他叫我叔叔,而忘了要叫我哥哥。
“跟你说喔!”他很开心地跟我讲着:“昨天,因为妈妈提早回来,我怕妈妈会念我,所以就吓得赶快挂掉电话!”
“喔~原来是这样,那你妈妈有跟你说什么吗?”
“妈妈说要带我跟她两个人一起去烤肉喔!”
“那还不错啊!”我为他感到开心,毕竟父母的陪伴对孩子是件很重要的事。
“对啊,妈妈带了两包木炭回来,之后还要再去买其他的烤肉用品,我们星期六就可以一起去烤肉呢!”我听了心想,小孩真是一个很好满足的生物,昨天还难过地跟我说妈妈很伤心,也找不到爸爸,今天就一派天真地跟我说他要去烤肉。
正当我打算开口时,从话筒里又传来寻恩的声音:“啊!妈妈回来了!妈妈说她最近都会很早回家喔!不跟你说了,掰掰!”
“……”除了苦笑着,我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看到寻恩能够开心,不知道为什么?我自己也觉得很开心,或许小孩子是最能够感染大家快乐的一种人吧?这让我想到,过去安息日带宗教教育那群臭小孩一样,明明就很无奈于他们的顽皮,却还是会很喜欢跟他们在一起,只是想着想着,也不禁让我想到离开教会的那阵子──那是只要闭上眼睛后,就能看见的恶梦。
为了不再想起这件事,我开始转移注意力,去想刚刚跟那男孩的对话,看来他的妈妈是打算回来多陪陪自己的孩子,而且还要带孩子两个人一起去烤肉,并且还买了两包木炭……两包木炭?如果只有两个人烤肉,而且还是一个小男孩跟一个女子,会需要用到这么多的木炭吗?若不是他们有很庞大的身躯跟食欲,要不就是……应该不会吧!我试着打散心中的想法,但越是刻意不去想,这个恐怖的想法在我脑袋中更是强烈,甚至要从口中呼之欲出。
“……他妈妈要带他去自杀!”
“不对!他妈妈是要带他去烤肉,而且寻恩很开心,不是吗?!”
“……他妈妈不是要带他去烤肉,他妈妈要带他去自杀!”
“不是的,他妈妈好不容易脱离夜晚的工作生活,可以回来陪着他,不是吗?”
“……也许他妈妈都能够回来的原因,就是因为要带他去自杀……”(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