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郭志忠｜圣灵月刊377期-2009.02｜主题／温良的舌（下）
沟通的定义
沟通是一个近代才有的词汇。根据维基百科上的定义与说明：“沟通是人们之间最常见的活动之一，是指人们之间进行信息及思想的传播。沟通常常牵涉了几个方面，信息发送者，信息接收者，信息内容，表示信息的方式，传达的渠道。”
沟通的目的与效果
所有的沟通行为，背后都有一个动机与目的。信息发送者一般都是希望透过信息发送来影响信息接收者；当然有时候也会“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信息发送者在无意中造成接收者意料之外的影响效果。
但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不管效果与目的是否一致，一旦人与人之间有了沟通的活动，参与其中的人就都会受到影响。简言之，沟通前后，所有接收到信息的人，心理状态必然产生变化，进而影响到之后的行为。
同侪的沟通
当分属不同阶层或社区的角色之间进行沟通时，往往会有一些约定俗成的规范，可能是道德伦理面的，也可能是法律制度面的。例如父母亲与子女的沟通，按照一般道德伦常的习惯，会以父母的意见为重，会期望子女顺从父母。
但是在不同社会文化、不同的时空背景，也会有明显差异。至于法律制度的规范，最明显的例子在军队里面，所谓军阶高一阶压死人。因此在军中不同阶级之间的沟通关系，是完全不平等不对称的。
反过来说，若属于同一群体、同一阶层的人之间的沟通，往往因为较为欠缺规范而显得模糊，这就是所谓同侪沟通。例如属于同一班级的同学、同一公司的同事、同一教会的同灵、同一行业的同行或同业等。
因为属同一群体，所以对同属的群体事务有共同的参与，也有共同的关切。所以同侪之间有平等的关系、有平等的发言权。这些特性就造成了同侪沟通所特有的特征与问题──合作与竞争、冲突与妥协。
合作与竞争
属于同一群体的同侪为了群体的共同利益，很自然的要进行合作。但在进行合作的过程中，又很容易为了个人意志的影响力而产生竞争心态。每个人的想法或判断可能都有或大或小的差异，最后到底要根据谁的意见来进行，就看沟通的结果。
在此先不论每个人究竟是为了公益还是为了私利，也先不论过程是一片祥和，还是剑拔弩张。其特征都是为了合作而进行的意志与影响力的竞争──每个在沟通过程中的信息发送者，都在竞争最大多数信息接收者认同并接受其信息，借以实现自己的意志，并发挥对整个群体最大的影响力。
冲突与妥协
因为同侪沟通是一种意志与影响力的竞争，所以自然很容易发生冲突。每个人的意见不一致是一种表面、客观的冲突；但是这种客观的意见冲突也很容易导致意见表达者之间的主观冲突。
原本客观的意见冲突几乎是这一种沟通过程必然会有的结果，因为若没有意见冲突，基本上就没有沟通的必要。同侪沟通的目的，本来就是要汇聚各种不同，甚至冲突的想法，设法得出一个最后最圆熟的结论。
这种结论大部分是各种冲突想法的折衷妥协，当然也有少部分是某一个意见独排众议而胜出。所以客观意见的冲突，经过沟通过程的折衷妥协，以获得最终结论，是一种良性的同侪沟通所存在的必然特征。
但是因为人类的情欲与私心，却使得这种原本是智能交流的同侪沟通，变得复杂甚至险恶。原本是就事论事的意见之争，很容易因为人的血气就演变成面子之争；原本是为了群体公益而进行的策略之争，若加入个人私心自利的考量就会转变为利益之争。
这样就会使得整个同侪沟通变调走样，不但人与人的冲突难了，即便是最终有所妥协，也只不过是丑恶的权力与私利较量下的妥协。
名利权位、结党营私──
同侪沟通的堕落陷阱
同侪沟通做为一种群体合作的手段，虽然带来意见的竞争，但却很容易因为人性的弱点而陷溺成名（名望──面子）、利（私利──里子）之争。为了扩大自己意见在沟通中的影响力，当然要努力争取更多人的支持。
假如是以理服人，透过说理让人心悦诚服，这都还是正常的意见竞争。但若是为了名利之争，则通常就形成结党营私。这时所有的义理之争都被结党纷争所取代，是非判断也被党同伐异所取代。
同侪沟通已不复存在，因为同属一个群体的同侪关系，已经分裂成隶属不同小群体的党派内外关系；而即使同属一个小群体中的平等同侪关系，也已经演变为党员与党魁的不平等关系。这时候的沟通将演变成以党魁的意志为主的单向信息传达，也就是权位越大的人说话越大声。
整个群体内成为“一言堂”，完全按照独裁者的旨意而行。这正是同侪沟通堕落的极致表现。当许多人放弃了对公益与真理的坚持，随波逐流、盲从附和，或屈服在群众或权势的压力底下时，也是造成同侪沟通堕落的重要原因。
同侪沟通──
基督教的观点
基督教对同侪沟通的观点可以用法国国家格言：“自由、平等、博爱”来表达。
耶稣说：“真理使人自由”。真正的自由并不是无所拘束的胡作非为，而是在服膺真理规范底下所获得不受罪恶势力影响的自由。唯有不受情欲影响的自由人，才能有独立自主的理性思考；唯有不受私欲影响的自由人，才能完全站在公益的角度来进行沟通。
世上众人都是按神形象所造，在这个基础上，世人皆平等。在基督里面，则众人更是合而为一。这是一种普世的同侪关系、是属真理的同侪关系。虽然每个人的恩赐可能不同，在教会里面扮演的角色职分不同，但在主里都是平等的。
在神的国里面，跟世上的国（群体）最大的不同，乃是耶稣所说的：“谁愿为首，就必作众人的仆人。因为人子来，并不是要受人的服事，乃是要服事人”（）。也就是在人的国里面，想要发挥影响力就要争取权位，但是在神的国里面，乃是透过神的爱来发挥最大的影响力。而爱的行动就是服事人。
总的来说，一名真基督徒是以爱为总纲，抱着服事的心态来处事为人。不会用世俗的眼光将人分门别类，以名利权位来判定高低贵贱；而是以耶稣的眼光，以服事人的多少来决定荣耀的大小。并且是顺服真理，以神的旨意为依归；不会因内在的邪情私欲，或外在的威胁利诱而偏离。
这样的人既不人云亦云或趋炎附势，也不纷争结党。因为爱人，故平等看待众人、服事众人，所以可以跟所有人和睦相处；因为爱神，故以神为王、以真理为依归，所以可以完全自由的思考、独立的判断。
这样的人才能做到最好的同侪沟通，也才能达到孔子所谓的“君子和而不同”（与人和睦但不随同附和），与“君子群而不党”（与人合群但不结党营私）的理想境界。
同侪沟通──
实践上的问题
道理虽然知道，但在实践上总会因为人的软弱而打了折扣，也因此产生许多实践上的现实问题。以下只谈“争吵”与“和稀泥”两个最常见的问题。
1.争吵
人与人之间到底在争什么？吵什么？若只是在争道理、吵是非，则都是沟通过程的常态，只不过是比较激烈而已。所谓真理越辩越明，因为当彼此交换信息、激荡想法之后，事情的理解会越发完整与成熟。
这种良性的争吵只是比较激烈的讨论沟通，应该不会有不良的影响。但是大多数的情形是争吵当时脸红脖子粗，争吵以后彼此记恨，严重一点的从此关系破裂、互不往来。一般即称之为“沟通不良”。为何会如此？又如何避免呢？
最内核的问题，就是沟通的信息如果从“事”转成“人”，则“事的是非好坏判断”就会转成“人的对错善恶审判”。这样的话，沟通的目的就不再是寻求“对事的最佳了解与办法”，而变成“人与人之间的对错攻防”。而当有一方开始以攻击代替防守时，整个转变就完成了，沟通不复存在，只剩下争吵。
因此要避免沟通变成争吵，最重要的就是要对沟通焦点的敏感，避免焦点从“事”转移到“人”。要先清楚的接收对方要传达的信息、避免误解，也不要急着对号入座。
很重要的就是控制自己的情绪，当觉得自己受到误解甚至扭曲时，不要急着辩解，否则很容易启动自我防卫的信号，从此落入彼此攻防的圈套。经云：“你们各人要快快地听，慢慢地说，慢慢地动怒，因为人的怒气并不成就神的义。”（）。
所谓“快快的听”指的就是以“倾听”为优先；“慢慢的说”不但是强调沟通时不要抢着发言，更指示我们不要急着为自己辩解；“慢慢的动怒”就是教导我们不要让自己的情绪那么容易就被快速激化。
避免争吵固然重要，但是避免争吵的不良后果更重要。原因就是人都是带着血气，要完全不动怒是不可能的。《圣经》教训我们：“生气却不要犯罪；不可含怒到日落，也不可给魔鬼留地步。”（），这已经给我们一个明确的原则。
但是即使已经没有“含怒”了，若仍然没有完全“解怨”，则心头的芥蒂疙瘩仍在，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和平与平安；这仍是给魔鬼留了地步，让牠可以来伤害我们，也伤害我们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最后，沟通毕竟是牵涉两方的事情，我们至少有机会学习控制自己，但却无法掌握对方。若最后的结果是无法沟通，则也不必勉强；因为勉强沟通也没有用，只有可能更糟糕。
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耶稣也说：“不要把圣物给狗，也不要把你们的珍珠丢在猪前，恐怕牠践踏了珍珠，转过来咬你们。”（）
使徒行传曾经记载一件保罗与巴拿巴两位使徒之间的争吵（）。保罗与巴拿巴各自表达了自己的意见，但两者却是冲突。最后两个人之间也无法妥协出一个折衷方案来，因此只能分道扬镳（道不同不相为谋）。事情的对错是很难判断的。
保罗可能是以宣道事工的大局考量，觉得应该选择适当的工人，因此主张不该再带已有不良纪录的马可，避免未来可能发生问题的风险。而巴拿巴或许因为马可是他的表弟，也更可能是因为他“劝慰子”（）的人格特质，会以弟兄的成长为优先考量，所以仍然主张要带着马可同行。
两种主张各有考虑的角度，也都各有道理。当然若从最后的结果来看，马可终于改过向上，成为有用的工人，大家或许会认为巴拿巴的看法较对，但这毕竟是事后诸葛。因为假如马可是扶不起的阿斗，成了传福音的绊脚石，岂不是又变成保罗的看法较正确？
或许唯一可以评论的只有说，保罗与巴拿巴两人都太过坚持而不懂得寻找折衷方案。假如保罗当初仍然给马可一个“补考”机会，但是先明白设置一个及格标准，并另外同时带一个备用人选西拉同行。
这样岂不是一方面给马可一个机会；另一方面也排除可能妨碍圣工的风险。当然笔者这种借箸代筹的折衷方案，也不见得比两位使徒的看法高明，只是要指出：在一些争论僵持不下时，唯一的出路只有想出一个双方都还可接受的第三条路来。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就是两位使徒都没有因为争吵而演变成私人恩怨。因此他们仍然让事情留在对事看法的冲突，而没有将之转成对人的论断而造成人与人的冲突。
所以保罗在后来他给提摩太的信中说出：“你来的时候，要把马可带来，因为他在传道（传道或作服事我）的事上于我有益处。”（）。显然保罗与马可最后也成了非常亲密的同工。
2.和稀泥
这是另一种失败的沟通。虽然也很常见，但却较容易为人所忽略。当同侪沟通发生争吵不欢而散时，大家都很清楚沟通出了问题。但是若是一团和气、毫无异议时，很少人会觉得这当中也可能有问题。
因为沟通的目的是为了将信息清楚的传达，借以厘清事情，或解决问题。若沟通的目的没有达成，而大家就打混仗、敷衍过去，也就是所谓的“和稀泥”，则明显也是一种无效、失败的沟通。
人为何会和稀泥？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碍于情面；二是畏惧权势。对于我们关系友好的人，我们怕说出不同意见或反对意见会伤害彼此的关系。对于有权势的人，我们怕诚实说出心里的话，会给自己带来不利的后果。若说避免争吵需要智能、谦卑、柔和，则避免和稀泥不仅也需要这些美德，还需要加上道德勇气，所以往往比不争吵更加难得。
《圣经》中，保罗曾经自述一个例子：保罗在安提阿教会当面抵挡彼得（）。我们可以在这个例子中看到和稀泥感染效应的可怕。
彼得明明得到神异象的启示，进而传福音给哥尼流一家人，从此清楚知道神也接纳外邦人成为自己的子民（）。但是却又畏惧保守派犹太人，不敢坚持发出正确的信息给这些犹太人，反倒以“退去与外邦人隔开”的行动，发出了一个错误的信息。
这样一种明显错误、和稀泥的沟通，所造成的效应不仅影响保守派犹太人，让他们误以为彼得仍然坚持旧约律法与外邦人隔离，不仅伤害了一同吃饭的外邦人，让他们觉得自己不被接纳；更重要的，这种和稀泥的态度竟也感染了同行的犹太人，让他们也都随伙装假，就连使徒巴拿巴都难以幸免。
面对这样一种与“福音的真理不合”的信息，保罗勇敢的起来当面抵挡这一位被耶稣称为教会的磐石，并赐予天国钥匙的彼得（）。
这绝对是要对是非对错有清楚的认识，并且有坚持到底的勇气。所以，基督徒要避免和稀泥，一定要先对真理有清楚的认识，要对是非有判别的能力，然后只讨神的喜悦，而不讨人的欢喜，靠着圣灵所赐的口才与勇气来为真理作见证。
结论
从基督徒的观点来看，我们基本上是“没大没小、众人平等”。所以跟所有的人沟通都可以是，也应该是以“同侪沟通”的真理原则来进行。在基督里的同侪沟通，是每一位基督徒都应学习，且应实践在每天的生活中。
能实践的越好、越彻底，就能带来更美好的人际关系，也能让所要处理的事情更加圆满。有人说：“沟通是一种艺术”。这句话在强调沟通的复杂性──沟通不仅仅只有理性，往往还有感性与其他层面。
如耶稣就常以当代生活素材作比喻来讲道，不仅能轻易的引人入胜，还能让听众留下深刻印象，实在是沟通艺术的最高境界，值得我们效法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