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张廷成|圣灵月刊335期-2005.08|主题/父言父颜
在管风琴的乐声中,父亲的丧礼就要开始,这一次,再也没有请我当“司仪”,没有请我“奉读圣经”,也没有其它的安排,别人也抢不走我这一次的位置,因为我是遗族代表,除了谢词,什么也不用多说。
可是,这也困难了,高中毕业的第二年,妈妈去世,爸爸授意身为长子又有口才的我,要当遗族代表,起身致谢词。我站起来,望着会众,想着要为妈妈讲几句话,好谢谢大家拨空前来为她送别。但是,不争气的泪水,无法停止的哭泣,让我久久无法言语。低垂的脸孔,哽咽的啜泣,直到人家把我拉下台为止。于是,一句感谢也没说,我居然选择,跟妈妈一样安静不语。
这一次,我再也不要,不要这样丢脸,这样失礼,这样有失遗族代表的身分,于是想着,想着,连在丧礼进行中,也是想着,说什么呢?爸爸,您知不知道,您比任何人都值得我说谢,向会众道谢之前,亲爱的爸爸,孩子觉得应该先向您说声谢。
至少,我总应该先代表您的两个孙子向您说谢,因为您疼爱他们,根本就像我小时候,您疼我一样。我读小学的时候,因为家里贫穷,您跟妈妈都卖豆腐以为家计,卖完豆腐回来,常常您会买一小块羊肉回来,教我加上盐巴,裹上槐树叶,放到煮饭菜的小烘炉子里,利用余剩的灰烬烤,那是我从小帮忙煮饭的最佳犒赏。安息日的中午,新港教会都是准备咸稀饭给大家吃,在稀饭煮好之前,您常会骑自行车载着我到离教会不远的街上,先叫碗羊肉汤给我吃,然后再回到教会吃稀饭。
那时,家境不好,我健康不佳,爸爸您这样做,我谢谢您。可是,您居然也这样对待您的孙子,国小的他们,人高马大,甚至有点太胖,可是您到台北来住,晚餐以前,您就给他们整盘的红烧肉,让他们边看电视边吃肉,边等着您或我们准备晚餐。我曾经跟您说,不用这样,这样他们会太胖,可是您好像都不理我们的忠告,居然把红烧肉藏在口袋里,在我们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塞给他们。唉,爸爸,虽然我不喜欢您这样,可是,站在代表两位孙子的份上,我仍要跟您说谢谢。
爸,我也要代表媳妇跟您说谢谢,知道您是疼媳妇的,很能体谅媳妇的,您的媳妇在银行上班,又是个小主管,是您最引以为傲的。记得吗?刚娶她进张家门,我的压力真的很大,因为真的是高攀了,凭什么呢?为了避免给媳妇太大的压力,爸爸,记得吗?我曾跟您说,就算没能生儿子,张家也还不会从中华民族中消失,一切听主的安排就好。
为了不让媳妇和我太辛苦,您白天在家,天天帮我们拖地板、买菜、甚至准备晚餐,您的好意,原本我们应该极尽感激的,可是也造成我不小的困扰。天天拖地板,会导致湿气太重,东西发霉的;天天大量大鱼大肉会让我们“消瘦不了”的,可是您不管,您只会说,地板不拖不干净,鱼肉不吃不健康,虽然,我实在有点生气,生气您一意孤行,但是我还是要代表您的媳妇,我的老婆,向您说谢谢。
爸,我也要代表妹妹向您说谢谢,就像已经因病去世的弟弟一样,妹妹一直都是您最放心不下的,在她面前,只要她说的话不合您的意,您就常常禁不住的就要生气,甚至大小声,您很容易怪她,怪她不像我一样,多读点书,怪她喜欢烦恼这个,烦恼那个,怪她从小到大常常不听我这个哥哥的劝告,您总是怪她。但是,每次您从嘉义到淡水来,您总是不辞辛苦,骑着50cc的摩托车,几十公里远也骑去找她,她到我淡水的家,您会告诉她,我家里这个东西不用,那个东西太多,要就拿走带回去,您让妹妹不但成了“女儿贼”,更成了“妹妹贼”。
有一次,您要我把公司报废的电脑送一部去她家,我说,她不会用电脑,您却说,管她会不会用,放久了,她就会了。让我想起,当时她要结婚了,您并没有钱,可是您还是想尽办法给她买金子等饰品。刀子嘴,豆腐心,爸,虽然您走了,我还是要告诉您,不要常常骂妹妹,因为您的心本没这个意思,您爱她,关心她,始终如一。
除了家人,还有一群人,是教会的弟兄姐妹,他们几乎以更胜亲友的爱心对待您,您生病住院了,新港教会的同灵远从嘉义来看您,淡水教会数百人次的到医院为您祷告,唱诗给您听,跟您有说有笑,甚至为您擦身体,还帮您按摩。您记不记得,十几年前,比您先走的老二,我的弟弟,在他生病最严重的时候,必须要全天罩着氧气才能存活,那时弟弟住在淡水的家疗养,淡水教会的妈妈们竟然自动自发的排班轮流到家里,跟弟弟一起唱诗、读经、祷告,甚至还为弟弟准备好午餐,然后才离去,一二十年来,教会同灵的爱心始终如一,我们怎能不感动!
告别式的会场,儿子告诉职务会,不必插花了,因为会堂已经很漂亮,但是您媳妇的插花老师,也是教会的姐妹,带领着多位姐妹,还是一起努力到半夜,把这个最后跟您说再见的场所,布置得非常漂亮,儿子感觉,天堂像这样就可以了。爸爸,您真要好好谢谢教会的所有同灵们。
妈已经走了二十五年,我也应该替她谢谢您吧!二十五年来,我从高中到研究所毕业,这期间,您曾经在下班时候被车子撞了,车子甚至还从您身上辗过,若不是主的保守,您何能从死荫幽谷里得生;这期间,弟弟也重重的病了,好多年卧病在床,妹妹也艰苦的在工作与情感上奋斗,少了个伴的您,极尽含辛茹苦,父兼母职。尤其,您也从不忘记妈的“存在”,每年扫墓节,若是我们“推托懒惰”,不回南部扫墓,您就会不开心。所以,我要代替妈向您说谢谢,谢谢爸您总是记得妈妈。
爸爸,我的谢要怎么办呢?那么多,那么多,何等长阔高深,怎能一一细数?
孩子国小的时候,您骑自行车卖完豆腐回来,总会细细的数算所赚得的钱,然后把铜板很整齐的排列在抽屉的地方,并且上锁。可是您聪明的小孩──我,因为需要买石膏粉做劳作,所以极具巧思的偷了几个钱,您发现铜板少了,认定只有我才有此本事偷钱,于是痛打了我一顿,爸,谢谢。
孩子国中的时候,功课实在不像样,国文、数学、英文三科要加起来才会及格,眼看我如此不争气,您居然抓绑了一只鸭子,吊在自行车把手上,跑到北港去找老师,并且告诉老师,“我儿子如果成绩不好,请老师好好管教,用力打他”。于是,那次考试后,我被打惨了,籐条重重落在我的左掌心,我痛得蹲在地上,泪在脸上,害我必须单手骑自行车回家,然后还发现,成绩单被您揉成一团,丢在墙角。终于,我没让您失望,飞快进步的成绩,直到我研究所毕业。
孩子高中的时候,您用猛爆性肝炎差点亡命的身躯在台北继续奋斗,妈妈开始与癌症病魔奋战。记得,我自己到考场参加大学联考,没想到,服务台居然传来广播声,调用着我的名字。天呀!孩子不敢相信,是爸您耶,居然从台北赶回嘉义,也不知我在哪个考场,就这样,一个个考场去问,直到找到了我,然后中午时刻,一次就买两个便当要给我吃,我说吃不完啦,您说,吃菜就好。
“又不是多有钱的家庭,干嘛让小孩读那么多书?!也不让小孩子早点去学工夫,帮忙赚钱……”邻居都是这么说的。可是,爸,您不一样,妈,也不一样,您们说,只要我肯读书,当乞丐也会让我读书。爸,妈,孩子谢谢您们。
这一次,我好像说太多了,千言万语总是谢,爸爸,再见,我们都舍不得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