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小宇|圣灵月刊277期-2000.10|主题/[青年团契]解昧中的姊妹(下)
前情提要
信仰究竟只是生活的一部份?抑或是生命的全部?对基督徒而言,标准答案不说自明,然而依此推论,又有何事能与得救无关?
长期以来,独自受洗的亚雯在教会里常因自己的背景备受困扰,每当有人问起她是谁的女儿,窘境总令他难堪──不知如何回答或只是心理作祟;理智上虽然明白大家是善意的关心,但情感上总有一份受挫的尴尬──这样的情形在明眼人的眼中,总令人心疼,然而,无法避免的关怀却是一再发生。
从小生长在教会里的信宏与俊伟,对于常会被问及家庭背景的教会型态,他们早已习惯,也认为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尤其信宏,身为执事的儿子,关怀的眼神总是比他人多了一些,当然压力也不在话上。
面对亚雯羡慕长执的家庭,对于长执的儿女更有一股崇敬之情,信宏与俊伟的心中各有衡量,正如筱雯困惑于所学无法专业事奉,各人看法也都不一样。
然而,信宏强调的“与得救无关”打开另一角度的思想──从救恩的观点来看,个人的背景、财富、职业、学识等,的确“与得救无关”,那么执著于此,意义何在,更需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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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十二月的台北,湿冷更胜十月,尤其在这寒流来袭的清晨,空气更是凛冽。“也是这样飘雨的日子!”整夜未阖眼的信宏坐在书桌前,想起四年前刚上台北求学的情形,心中五味杂陈。
事情的发生要从信宏决定升学说起。升大四的暑假,信宏和往年一样留在台北打工,为了想清楚自己未来的动向,他多方接触各种行业的朋友,也常和学长姊讨论各种行业的生态。面对未来,一股惶恐与不安每每侵袭心怀,他很清楚继续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然而,每当有人问起未来计划,“考研究所”的敷衍话语愈说愈真实,于是,与其说是理想,不如说是逃避,升学成了接下来努力的目标,就像许多人一样,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应付他人的关心,当然也可以像过去一样,不需思索太多,只需尽力实践所谓的理想──只是这次的奋斗,连自己都颇感隐忧。
开学后,社团、打工、课业,他一样也不放手,为的是让自己有多一条后路可走。但是在日日忙碌的背后,他总反复自问:到底失去什么?又得到什么?尤其在K书中心念书的夜晚,这样的疑问简直就是扎心之痛。
收到研究所甄试的口试通知之际,信宏有种自信满满的得意,虽然他还是不确定升学是否是最适当的抉择,但若通过甄试,至少少了一点压力,而且又多了半年可以规划未来,这样的结果对他来说是最理想的。“连尼恩都能通过第一关,它的门槛应该不高,凭我的实力通过第二关应该没问题。”他想。
随着公布结果的日期一天天近了,他的心却一天冷似一天。口试过后,他一直有些疑虑,原先的乐观早已逐渐逝去。“阿爸父,祢应该不会这么狠吧!”每天仍然习惯嘻皮笑脸的他,时常在祷告中这样对神说。虽然他明白神有祂的旨意,也做了最坏的打算,但是纷扰杂乱的潮,杂沓在脑际,模糊中,有一份莫名的恐惧,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
这天下午,为了平静自己,他又独自一人跑到学校后山的小山丘,坐在凉亭里面对着一望无际的市区,久久地凝眸远望。
“道路上穿梭的车辆各朝不同方向急驶,但能准确抓住自己生命方向盘的人又有几个?”回程的路上他有感而发,而这也似乎预言着接下来所要面临的打击。
当他回到608室,无人的寝室充满死寂,打开电脑上网查找,赫然发现甄试上研究所的人居然是尼恩而不是自己。难堪、愤怒、不平,所有的负面情绪油然而生,心中充满了绝望、悲伤、沉闷、气馁。
就这样,他离开了608室,漫无目的地在外头晃了许久。走过热闹街道,看不见亮丽的玻璃橱窗里所陈列的精美物品,听不见各式商店播放的动人音乐;走过小巷,感受不到都会中的片刻宁静;经过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所有的焦急、忙乱、拥挤似乎都与他无关。他像一艘被拆去舵的船,孤独地在狂涛中浮沉。剧烈的痛楚从他心底爬了出来,渐渐扩大,变成一个问号:为什么这样对我?
极度失望中突然响起的手机传来振宇学长的邀约:“有没有空,到我这吃火锅,一个人吃挺无趣的。”
低头看表,已是晚上十点多:“也好,我待会儿过去。”
这一夜,外头又下起了台北冬季特有的绵绵细雨,情景仿佛回到两年前振宇失恋的那晚,信宏还记得那天四个弟兄苦闷地聊了一晚,面对生命的无常,未来的茫然,他们没有谈出所以然,倒是对于信仰的省思,让他后来受用无穷。
“书贤和智伟都快退伍了吧!”信宏说。
“应该快了!”振宇答。
“接下来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打算。”
“书贤应该会再考研究所吧!当初若不是他要我想清楚自己的未来,我也不会力图振作,不定大四也是浑浑噩噩地过,混张毕业证书罢了。”振宇笑着说。
“那时候我才大二,总觉得那还离我很远,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两人就这么聊着,从过去谈到未来,从生活谈到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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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人生的遭遇决定了人们看世界的可能性,或者说,体察世情的角度也某种程度地支配了人们的命运。这次为安顺利通过研究所甄试,大家一点都不意外,但是信宏没有甄试上研究所,却跌破大家的眼镜。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班尼恩都上了,你居然会没上!”阿志说。
“你不知道尼恩是原住民吗?”小B搭腔。
“你不要挑起种族情结好不好?”智宏白了小B一眼。
“我说的事实,原住民本来。”小B喋喋不休,信宏只顾着吃火锅,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把剩下的料捞起来,我要放肉下去。”信宏说。
整个屋子里,淤塞着浓浓的僵冷,看着信宏的态度,大家心里都不好过,俊伟闷吃着,什么都没说,为安收回视线投向窗外阴冷的寒冬。
“你还吃得下去,我真服了你!”小B愤愤不平地表示。
信宏捞起牛肉放入嘴里:“还满新鲜的!”
大家一阵沉默,可怜的小B也被气得什么都不想说,四周充满了沉寂、晦黯与绝望。
“事情有这么严重吗?”信宏模仿名人的语气,大家都笑了。
打开话夹子,信宏谈起这段日子的心境。
“说不呕是骗人的!不过这样也好,多点时间把一些事想清楚。”信宏的语调淡淡的,脸部也没有太多表情。
“信宏不愧是信宏,这么快就想开了!不过这样也好,多一个人陪我念书。”阿志开玩笑。
“你够了!对我不满就说嘛!”为安故意回嘴。
阿志笑答:“并无不满好吗?我要是有你一半用功,就不会是这种结果了!不过离研究所考试还有好几个月,我拼一下,到时候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
众人笑谈风生,聊着苦闷生活,聊着茫茫未来,各人有各人的计划,各人有各人的烦恼,置身于这群大四的群体中,有许多感受是大一的俊伟所不懂,然而最令他不解的是信宏的坦然。
“文凭的确令人向往,我也想得一张,可以安慰自己,可以安慰家人,还可以成为未来稳定生活的保证,虽然这个保证不一定有效,但是多一个总比少一个好,只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实在是有点迷惘。”信宏喝着他最喜欢的可乐。
听到这话,俊伟颇能认同,但想到这话是从信宏口里说出,却颇感惊讶,“看他平常对什么都不太在乎,可是做事又那么投入,这么high的人居然会说出这种话!”他心想。
“基督徒,你担心什么,反正你们的神会帮助你。”小B调侃着。
“这可不一定喔!你看这次神就没有帮助他。”智宏跟着吐槽。
信宏不甘示弱:“你们以为我是在养小鬼啊!想怎样就怎样。如果信仰是这样,那不要也罢!”
揶揄声此起彼落,信宏无意解释什么,只是一再反问:“神为什么一定要满足人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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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会儿我们要来祷告,这里有一些需要我们代祷的弟兄姊妹,张柏圣弟兄身体欠安,林玉珠姊妹身心软弱,还有……”晚间聚会结束前,领会人员在堂上唱名代祷。
坐在台下的俊伟和大部分的会众一样静静聆听,只是这些陌生的名字对他而言似乎不再陌生──虽然他仍搞不清楚谁是张弟兄?谁是林姊妹?但是数月来的唱名代祷,已让他留下深刻印象。
“每次想到简弟兄,我的心里就五味杂陈!”领会人员以感性的口吻描述他与长期代祷对象简弟兄的情谊,泪水在眼里打转,众人听了也不免鼻酸。
20多年前,领会者与简弟兄都还是大专生,当时,大家一起事奉、一起聚会、一起度过懵懂年少,多少欢笑与泪水,交织着那段年轻岁月。
“谁都没想到,简弟兄在毕业后没几年,居然患了精神病,而且这一病就是十几年,这十几年来,大家不断为他代祷,但是仍然没有起色,这不单是他的家人的功课,也是我们的功课。”领会者哽咽地说,气氛一阵凝重。
他继续描述心中深深的伤痛:“其实简弟兄现在正值壮年,身体也都还健康,但是照顾他的简妈妈却日渐老迈,身体也逐渐走下坡,每当我想到这里……”
聚会结束,步出会堂,俊伟的心头沉沉的,许多的疑问在心中逐渐蔓延:为什么神容许苦难存在?这样的苦难有何意义,又何时才会结束?望向空中的寒星,想起信宏之前问的问题:“神为什么一定要满足人的需求?”一时之间,他也迷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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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周日,到处显得格外拥挤,尤其在用餐时段里,每间餐馆都是人满为患,想找个地方吃饭还真不容易!
信宏和为安一行人为了吃晚餐已经在商店街附近绕了好几回,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还有座位的店,却又为了点菜而折腾了大半天。
“不好意思,菠菜没了,要不要换别的?”
“换空心菜好了!”
“空心菜也没了!”服务生略表歉意说。
“那随便一样青菜好了!”
闹哄哄的餐馆里,电视的声音开的很大,新闻报道着砂石车又肇祸的消息,智宏一脸无奈地表示:“砂石车肇祸固然可恶,不过媒体一味报道砂石车肇祸,却不报道砂石车司机由于知识普遍不足而受到不法人士的设计与剥削,以及不守法的行人造成砂石车车祸的危险性,这样对业者其实是一种无情的打压与抹黑。”
“新闻是制造出来的,我们必须要求媒体有社会道德,就像要求这个社会有公义,是一样困难的。”为安语重心长地说。
谈话间,隔壁桌的中年妇女不断叫嚣的声音引起大家的侧目。“老板,我们的菜怎么都还没上来,我们等了很久了。”
“不好意思,今天客人很多,所以菜上得比较慢。”老板端上两盘菜,不断向她解释,中年妇女依旧喧嚣,还不断斥骂身旁的丈夫与孩子,冰冷尖锐的声音既刺耳又粗鲁,丈夫与孩子却只是低着头吃饭,置若罔闻。
服务生继续端出一盘盘菜往隔壁桌送,阿志不满地念着:“真没道理,他们比我们晚来,菜怎么上得比我们快?”
“你没听过会吵的小孩有糖吃吗?”信宏笑着解释。
“老板!”为安站起身向老板表示菜还没上完。
阿志摇着头:“这个世界真是没天理,如果有神存在,那还着是怪事。”
“这扯远了吧!只不过是菜上得慢了一点,怎么和是否有神的存在扯上关系。”智宏吐槽。
“这只是冰山一角,你想想看这个世界有什么事是公平的,有人是咬金汤匙出生,一辈子衣食无虑,可是却有另外一些人可能要因饥饿而死亡;有人为非作歹还不是一样畅快逍遥,但是有人安分守己却突灾横祸;还有……”阿志义气填愤地举出无数例子证明世界的不公平与人世间的不合理。
众人哑口无言,信宏却抛出一堆问题:“事件的发生与神存不存在有必然的相关性吗?至于合理又是合谁的理?如果有神的存在,祂该是有主权的吧!”
不待阿志反驳,为安接过话题:“这不重要吧!赶快吃一吃,离开这里,老板还要做生意呢!”
话题没有继续俊伟觉得有点可惜,不过他也不是真的那么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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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息日午后,教会地下室里挤满来来去去的人群,有刚上完宗教教育的孩童,有下楼接孩童回家的信徒,还有几个等待着晚上高级班聚会的大专生。
“王大嫂,听说王伯伯出院了。”怡君贴心地问候来接女儿的王大嫂。
“是啊,感谢主!总算是捡回一条命。”王大嫂说。
两人谈起王伯伯为了接孙女到教会聚会而发生车祸的经过,又谈起这两个月来他们是如何靠主度过的心情,王大嫂嘴里不断地说感谢,其他在场的兄弟姊妹也凑都过来安慰。
“还好没事了,不然我还真不知道他的家人要如何去面对那样的结果。”王大嫂离去后,佳伟说。
正在读经的章滨抬起头来:“如果结果不是现在这样,我想任谁都会很难过,但是听到王大嫂口口声声说感谢主,我又会想:如果王伯伯没有康复,难道就不感谢主了吗?”
“当然不是这样,亏你还是教员,怎么会问这种问题。”怡君说。
章滨一脸正经:“我当然知道标准答案,可是如果事情发生在妳身上,妳做得到吗?”
怡君沉寂片刻答道:“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完全做到,但是我相信神有祂的旨意,即或不然总是爱。”
“有什么能使我们与神的爱隔绝呢?”佳伟装出老学究的样子说,惹得大家笑成 一团。
“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不过就算世界充满苦难,也不会影响祂的慈爱,就像这个世界再怎么罪恶,也不会影响祂的存在,至于祂的旨意,人既然无法测度,那就尽人事听天命吧!”信宏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俊伟用疑惑的眼神看他:“你从来没有对信仰疑惑过吗?”
“你说呢?”展露诡异的笑容,自顾自地翻着手中的书。
(原[青年团契]2000年10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