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小宇|圣灵月刊274期-2000.07|主题/[青年团契]与神的性情有分
前情提要
土地之于人的情感是恒长绵密的!然而所谓的“异乡人”,其心理因素的影响,往往比实质因素来得大──不论是落地生根也好,流水浮萍也罢,个人对环境的定位与态度,就决定了其生活模式与情感投入。
只身北上求学的俊伟,在新的环境里,总带着暂居的过客心理;因此,面对教会与同灵的爱心,遥远而陌生的距离,牵引着思乡的情绪。但是,回到故乡后,物换星移的时空交替,熟悉度与认同感的消逝,带来的是更深的失落。所谓的“教会生活”,成了俊伟最熟悉却也最陌生的场所,最亲切却也最恐惧的感受,最想亲近却也最想逃避的心灵场域。
正当矛盾不已之时,一场意外的闲聊,打开思考之窗。信宏的信仰态度与人际技巧,恍如当头棒喝,让俊伟决定重新思考自己的定位。
** **
团契聚会一如往常在张大哥家进行着,讲员说得口沫横飞,众人也听得入神,客厅里一片宁静。
哔!哔!哔!call机声打破沉寂,众人看了大二的志宏一眼,有人苦笑,有人不以为意,“大忙人,又有人call你了!”身旁的信杰小声调侃。“并不是我,我也升级了。”志宏得意地炫耀新手机。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礼拜。”
“多少钱?”两人把玩手机闲聊起来。
盼盼用眼神暗示他们:现在是聚会时间。坐在志宏身后的俊伟看着call机,思索着要不要回电。
“厨房里还有一只电话,你要不要先去回一下。”细心的张大嫂说。
“没关系,同学找我应该没什么大事,团契结束后再打就好了。”这样的回答有点言不由衷,忐忑的心情早让他无心聚会。
** **
“妳找我?”匆匆离开张大哥家的俊伟站在街角的公共电话亭回电。
“你怎么这么久才回call?”电话另一端的诗萍问着。
“我们团契刚结束。我不是跟妳说过,团契聚会的时间不要call我。”俊伟答道。
“可是、可是、人家心情不好嘛!”诗萍委屈地解释,哽咽的声音传递出无助与哀伤。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你不要哭了!我们出去走走,你再告诉我发生什么事,好不好?”俊伟又安慰又是道歉,连哄带骗地安抚着诗萍的情绪。
放下话筒,松了一口气,心头却一片乱。他一向最受不了女孩子哭泣了!尤其每次诗萍一哭,他就开始不知所措。
“诗萍到底怎么了?该去哪里好呢?”脑中一堆问题徘徊不去,他厌恶极了这种感觉。要是平常,一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干脆躲到棉被里大睡一觉,把所有的事都忘掉,可是现在,他不能这么做。“算了!先去接她再说吧!”压抑着自己不安的情绪,跨上机车往诗萍的住处奔驰而去。
** **
冬夜的阳明山,气温低得令人难受,然而刺骨的寒风却丝毫无法影响上山的人潮。一群群的车队川流不息,闪烁而过的车灯比夜景更明亮,此起彼落的笑语声洋溢着热闹与欢愉。
俊伟和诗萍坐在阶梯上,两人默默无语。看着诗萍含泪的眼眶,俊伟打破沉寂:“怎么了?”声音揉进了担忧与疼惜。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诗萍诉说着家中发生的意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俊伟只是静静聆听,温柔且了解。默默递上面纸,没有过多的言语。
“那现在情况怎么样?”待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俊伟问。诗萍感动地看了他一眼,又哭了起来。俊伟从她的表情里想像着她的痛楚,从她的言语中体会她的无助。关于她的哀伤,他能懂。只是,为什么找他诉说,他仍有点疑惑。“她会喜欢上我吗?”他自问。
对诗萍的感觉,他说不上来。第一次注意到诗萍,是开学第二天的英文课。那天,由于对学校环境不熟,赶进教室时,同学都已就坐。正当他左右张望,寻不着空位的当头,一个笑容甜美的女孩指着身旁的位置说:“这里还有一个空位。”于是,认识了班上的第一个女同学──诗萍,并且很快地和她熟稔起来。
尔后的日子,他和同学们热络地玩乐了将近一个月,然后生活浓缩成宿舍、学校与教会的集合。与诗萍的交互,似乎成了学校生活重要的一部分,上课时,为彼此占位子;下课后,一起讨论功课;平常,偶尔通通电话、吃吃饭。
一切是如此地自然且习惯。他未曾多想过什么,也未曾觉得有何不妥。直到最近,诗萍家中出了意外,经常找他哭诉,才恍然发觉:这分情谊似乎已与之前不同。
** **
凌晨二点多,俊伟趴在床上辗转难眠。一向安睡的他,今夜失眠了!送诗萍回家的路上,他想着这一阵子以来与诗萍相处的点点滴滴,想着彼此从陌生到熟识,从普通的同学到如影随形的挚友,从单纯课业研讨到分享心灵世界,杂乱的思绪缠扰,心中滋味莫名。
回到宿舍,身心俱疲的他以为自己会马上睡着,可是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诗萍的身影,她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悲、一举手一投足,无一不浮现在他的眼前。“信与不信不能同负一轭,有什么好想的!”他对自己说,心里却难受。
下了床,坐到椅子上,呆呆地往窗外望。一墙之外,阒黑一片,万籁俱寂。连台北惯有的冬日绵绵细雨都不见踪影。穿上厚重的毛线衣与外套,顶着冷飕飕的夜风,俊伟漫无目的地往外头走。
夜里,晚归的人已睡,早出的人未起,经过十字路口,斑马线对面禁止行人穿越的红灯亮起,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看四周,没有来车,也没有人影。“这城市难道只剩我和这守着路口的号志灯还醒着吗?”他喃喃自语。
通行的绿灯亮起,俊伟继续站在原地。“现在马路上根本没有车,为什么我该在绿灯亮起之后过马路?又为什么我要在红灯亮起时停下脚步?”他想着。心中充满忧伤。
曾几何时,生命中的倚靠成了如此沉重的包袱。俊伟不愿多想,更不敢多想。太多的道理他都懂,该如何处理,他也有标准答案,只是,除了心动不能行动,更多的迷惑在心中:“我爱她吗?还是只是习惯?她爱我吗?还是只是恰巧?该向她传福音吗?她会不会排斥?应该……”
** **
两星期过去了,诗萍的心情仍然起伏不定,时而欢喜,时而忧郁,有时莫名而来的情绪更让俊伟摸不着头绪,随着诗萍的情况转变,俊伟的心境也不时受到影响,面对信仰的冲击与感情的不稳定,他虽然决定暂时不去理会,但心中的争战却从未平息。
这天,送诗萍去家教后,为了等她下课,俊伟信步走到小屋休憩。“俊伟,你也来啦!”躺在小屋一角看书的振宇打着招呼。俊伟摆出招牌笑脸回应,然后随手翻阅留言本。“期中考还好吧!”
“还好!”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俊伟注意到正在播放的歌曲:“Choose your future. Choose life. Choose a job. Choose a career. Choose a family.”
“这谁的歌?”俊伟问。
振宇摇摇头表示不知道:“我来就在放了!等信宏回来,你问他好了。”
“刚才信宏也在这?”
“刚才一堆人,全走光了,信宏去买饭,应该还会回来。”
谈话间,信宏已在门口脱鞋。“这张CD谁的?”振宇问。信宏一副不屑地说:“除了小奇,谁会去听这种歌!”
“还好吧!我觉得还不错啊!”
“是啊!深刻描写出对未来没有期待的孤独与虚无。”信宏说。
“生活本来就是一连串的抉择,哪有你说的那么可怕?”两人攀谈起来,俊伟只有旁听的分,不过他一点也不在意。上大学以来,他认为最有趣的事,就是看到许多不同的人,听到许多不同的论点与说法──虽然有时候他不能认同,有时候他不能理解,却为他带来不少见闻。
“对了!你刚说小奇又怎么了?”振宇关心地问。
“还不是老问题!”
“他又喜欢上他们班上哪个同学了?”
“天晓得!听说那天他问大家:‘容易动心,不能动情,该如何?’结果热心的学妹又跑来问我,我才懒得理!”信宏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惹得振宇大笑起来。
“你是过来人,不找你找谁?”
“让你们笑好了!在后现代的社会中,真理早已备受质疑,但这只为我们的努力更添悲壮而已。”信宏站起身来换了一片CD。俊伟打从心底收起非我族类的疏离,脸上依旧带着灿烂的笑容,但笑容底下那颗既空洞且干扑扑的心,正等待着甘霖。
振宇翻翻留言本,顺手拿起桌上的笔,边写边说:“今天我在金石堂遇见筱雯和她的学伴,听说她的学伴快受洗了。”
“永涵慕道三年多了,再不受洗我们就毕业了。”信宏淡淡地说。
振宇抬头看看信宏:“筱雯坚持信仰不该是包袱,终于让她苦尽甘来了。”信宏靠在墙边,手中旋转着原子笔:“人都是这样,因为有约束,就愈想去挣脱。而当信仰被当成包袱时,它就愈沉重,也就愈容易模糊焦点,而忽略了实质意义。”信宏的有感而发,在俊伟心中留下一抹涟漪。
振宇不再多说,收拾背包准备离去。俊伟嘻皮笑脸地故意问:“团契还有那么多内幕我不知道,你们还没说完就要走?”
振宇笑着答:“研究生的生活和你们不同,你问信宏好了。”
信宏在留言本写下这么一段字:“生活正是由一堆似是无关紧要,却又事事重要的事所交集,当下活着的是我们。我们有我们的问题要思考,在眼前还有一段看似平凡,但有一天也会被后世所深深悼念的日子。”然后跟着离去。
** **
深夜,外头又下起了雨。
信宏急急忙忙冲进608室,嘴里还念念有词:“一天到晚下雨!真是……”。
“你没带雨衣?”正借用为安的电脑打报告的俊伟问。“有啊!”俊伟还没继续问下去,为安就说:“不用问了,他不喜欢穿雨衣,才会被淋湿。”
“不愧是老室友!不过这次你猜错了。”信宏换上干衣服,坐到书桌前。
为安探过头好奇的问:“今天有什么新闻?”
“我去借了一本绘本,结果遇到学弟没带雨衣,所以把雨衣借他了。”俊伟凑过来看绘本:“是美女还是老虎?这是什么书?”
“几年前朋友介绍我看的,今天突然又想看,所以又跑去向他借。”信宏说着便介绍起故事内容:“一个国王制定了一个判定个人有无犯罪的方式。就是将嫌疑犯带到罗马竞技场,在众人面前让他由两扇门中挑选一扇,如果挑到的是美女,就代表无罪,而且可以娶美女回去当老婆;如果挑到的是老虎,那就代表有罪,必须让老虎咬死。”
信宏喝了口水,把书递给俊伟看。故事的发展是发生在某一年,公主喜欢上一个非贵族的男子,于是国王决定刑罚此人;要让他从竞技场中选择自己的生死,然而国王又觉得不能亏待此人,因此,他在其中一扇门背后安排最美的美女,而另一扇门安排最凶猛的老虎。当抉择的时刻来到,男子从容地进入竞技场,因为他相信公主会告诉他正确的门。但是,公主却痛苦地指向其中一扇门后,伤心离去。而那扇门究竟是生或死,没有解答。
“这是个很有趣的故事,上次我同学还拿他来向我们做实验。”为安翻阅着说。“那你猜公主指的是美女或是老虎呢?”信宏问。
为安答道:“这是角色问题,你应该问:‘如果你是公主,会指哪道门?是你自己又会指哪道门?’”信宏与为安谈论着其中各角色的特性。为安表示站在公主的立场,不论是哪道门都是不幸的,因此,一般而言,大家通常认为公主会指向老虎的那扇门;但是就他个人而言,不管扮演何角色,他都会指向美女的门,因为他认为爱就是让对方幸福。
“信宏,你呢?”俊伟问。
信宏欣赏着绘本里的图说:“我的答案与为安一样,不过我没他那么伟大,因为我只能让他活下来,不能保证他是否幸福,他的幸福要靠他自己去追求。”信宏的话让俊伟似懂非懂,倒是为安颇能意会。
睡前,信宏对俊伟说:“如果真的喜欢她,和她谈谈你的信仰,让她自己抉择,也给自己一点空间。这是过来人的经验!”俊伟掩藏尴尬笑而不答。
** **
咖啡馆里,悠扬的乐音伴着阵阵浓郁的咖啡香,俊伟询问着诗萍家中的情形,并分享着他对信仰的体验与信仰对他的影响。“如果你愿意,今天可以和我一起去聚会,我们团契的人都会为你代祷,我相信主耶稣会带领你家度过难关。”俊伟认真地说,诗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团契时间。俊伟带着诗萍一起出现在张大哥家,众人的热情让诗萍备感温馨,几位姊妹自告奋勇愿意带着诗萍慕道,更让俊伟放心。突然间,他觉得自己和诗萍不管有没有结果,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诗萍接触了这个福音。
(原[青年团契]2000年07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