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社会:走向神的山

压伤的芦苇

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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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东山|圣灵月刊568期-2025.01|主题/基督徒的学习

芦苇这种植物很“贱”,只要有水就能生长,如果你觉得“贱”这个字不好听,那就换成“生命力顽强”是否好一些?芦苇大概不会介意我这么形容,因为它们早就在中外文人手里捏扁搓圆,已是百般模样了。

在《快乐王子》里的芦苇是个姑娘,妖娆的身姿在风中摇曳,喜欢这个又爱上那个,是个风情万种又水性杨花的女人;但在宋代诗人张致远的眼里,却别有一番风景,诗云:“三寺楼台烟雾里,一川芦苇画图中。”鸟檐飞起的寺院高塔在水汽氤氲中朦胧,远处一川芦苇摇动着绒毛,画面迷蒙醉人,处在其间宛若人在画中游。大概是芦苇白茫茫且修长的姿态甚符合东方留白的美学,它在传统诗词中经常出现,给人以时空无尽延展的想像,如晨钟暮鼓的回音般隽远悠长。

圣经中的芦苇却显得格外特别,经上记着:“压伤的芦苇,祂不折断;将残的灯火,祂不吹灭”()。经文中将芦苇和灯火进行模拟颇有意思,芦苇摇晃,不知什么原因折了杆子,已在风中摇摇欲坠。本就是贱命一条,又受此磨难,轻飘无助的生命本身就是不可承受之重;而将残的灯火忽明忽暗,微弱的光没有力量照亮黑暗,反倒有被暗夜吞噬的危险。一点雨滴、一声叹息,都能让它化作一抹轻烟,消失殆尽。 “破碎感”,这个近年新兴的词汇,用来形容这节经文颇为恰当。软弱、易碎以及敏感的生命感知,这些足够激起人的怜悯与保护欲。

然而,在我看来,这并非什么具有艺术性的人生瞬间,而是生命普遍的经历。

哪个生命没有折痕?哪个生命不被碾压?又有哪个生命不是处处受伤,又处处结痂?那些因生命破碎而形成的裂缝,都是神光得以照耀进来的地方;那或许是种子重新探头的所在。

人生是一件破烂的衣裳,而真正的艺术在于补丁的设计。

一、粗糙的双手

他是一个果农,平日里来县内参加什么同工会议,都尽量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扯得平整。但脚上依旧是同一款式的帆布鞋,大概是在商店里买了几十双相同款式的吧,只是明显比平日里看起来干净了许多。

偶尔会在集市上看见他卖水果,一个扁担在一旁放着,我都能想像他那不是太高大的肩膀上挑着两个框子,在那条土路上等着城乡班车,尘土飞扬。他哪里顾得上那一嘴的灰尘,一勾一提一担,每一步都得稳住,还得快,要不然容易招来司机的一顿喝斥。

不过我知道这也是常有的事情,就连我掏个零钱,掏了慢一点,他们都不耐烦地一踩油门,全然不顾我在车里左右颠倒。我想,他大概已经练就了什么一气呵成的工夫吧!直到上了车,一屁股坐在位置上,才算稍微定了下来。

不知他是怎么来到这个集市的,以他的脾性,大概是要用两条腿走的。扁担在肩上有节奏地一上一下,大概是可以配上踩节奏点的背景音乐。在集市里,他也不是会叫唤的那种生意人,就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坐在那里,等待着和他四目相对的潜在顾客。

每次我去市场,都得悄悄避开他,因为要是被他发现,准会往我兜里塞上几颗水果。也不知道他卖出了多少,但给我倒是挺慷慨,要不是我跑得快,要不是他的手就那么大,他准能拿塑料袋给我装满。

他脸上早就爬满了岁月的痕迹,但别看他这样,他是个信仰的“富二代”。父亲是当地福音的第一代,自己也曾经历过从死里复活的神迹,看见天国和地狱的异象。病得痊愈后,时常爬过两座山去传福音,他替许多病重的信徒祷告,也都大有功效,神垂听了他的祷告。

直到现在,只要提起“阿伯”,教会中的信徒都知道是他。

对于这样的人家,神并没有赐给他们大富大贵,他的儿子仍是个农民。然而,他却一直活跃在许多见证的第一线,也因此,在接下来自己的人生中,传承了父辈信仰的优良传统。

我一直觉得“穷困潦倒”这个词颇为肤浅,它只能说明生命的现象,却不能直达生命的质量与内涵。当然在现代,身为农民也不算穷困潦倒,但也不至于太富裕。

他常常被人夸赞种东西种得很好。但事实上,作为一个农民,他不算特别合格,还闹了很多笑话,真是让人心惊胆战。他把敌敌畏(一种农药名)当作了施肥剂,把一片刚刚长出来的庄稼苗毒得奄奄一息。农夫总是将这些东西看作是自己的孩子,但这种事又如何补救?他只能连夜祷告,第二天眼看快要死掉了的苗儿,竟又活了过来。

他大概自此有了经验。我说的经验不仅是不会把药用错了,还有体验恩典的经验。

有一次,家里养的兔子不知生了什么病,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看就要不行了,他又跪下来祷告。第二天,那只病兔又能欢快地吃草玩耍,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言语中充满了惊喜,不管对别人说过多少次这样的见证,他都像是刚刚经历的一样,绘声绘色,生动活泼。

阿甘说,生活就像巧克力,你永远都不知道吃到的是什么口味。但或许对他来说,不管是什么口味,都是一盒扎了丝带的巧克力礼物,总是苦涩,也总是有惊喜。

前几年过年的时候去拜访他,“阿伯”还没有回天家,他就坐在门口。看见我来,立刻笑了起来,整齐的牙齿露了出来,像个孩子,而眼神里的平静让人安稳。我坐了两下急着要走,阿伯让我再等等,说儿子马上就从山上回来了,他去给他打电话。

我连忙摆摆手说不用,就是来看看他老人家最近身体怎么样,不用打扰干活的人。

正说着,儿子就从山上回来,满身是泥,匆忙用自来水洗了手,往身上干净的地方擦了擦,且让老人家拖住我。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找塑料袋,我当然知道他去干嘛。不一会儿,一袋橘子、一袋自己晒干的草药,非得往我手上塞。一边塞一边还跟我解释着,这是今年的新品种,是多少号(一个数字)的种,反正我是听不懂,但看他如数家珍的样子,也觉得他是个专家。

临走上车前,他还不停地嘱咐我这些草药有益气补血的功效,过年期间可以和羊肉一起炖着吃。

这些东西,我真是盛情难却,生怕他觉得我“嫌弃”他的礼物。其实,我只是觉得,手里提的满满都是他的辛劳,有点太贵重了。

二、满是坑洼的人生

“今年,他又打了一头野猪。”小时候过年,我就一直在期待这样的消息。打野猪的是一个叔叔,和我爸妈年纪相仿,我对他总是充满好奇,觉得他很厉害。

小时候钦佩的名单中,没有打怪兽的奥特曼,没有拯救世界的蜘蛛人,也没有会魔法的哈利波特。反而是那些会自己建木屋,能打到野味,可以在山上过夜的人深深吸引着我。他们给了我太多的想像素材,大概是因为这些都是我一个姑娘家,小时候不太可能做的事。

我是吃过野猪的,当然是从他那边买来的。那些肉吃起来不如家猪肥硕,甚至都不太像猪肉,印象中不太好咬烂。我还在袋子里见过它的皮毛,粗壮且坚硬,大概是可以用来做武器的。

每次爸爸开车去他那里拿肉的时候,我都是要跟去的,因为我想听听他到底是怎么打野猪的。

或许你很难想像,为什么我如此热衷知道这件事,但如果我告诉你他只有一条腿,你大概便会和我一样好奇了。

他没有装义肢,也不怕人看到,就直接将一条裤腿扎了起来,然后自己做了个合适的木头拐杖,将残腿卡在上面,固定住,便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了。他走得极快,几乎都要飞了起来,小时候的我甚至都跟不上他的脚步。上了山,他就变得更加敏捷了,仿佛哪里有石头,哪里有坑,他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他的腿是在石场打石的时候被石块压住,没能及时抢救,只能忍痛截肢。对于一个年轻男子来说,这无疑是去了半条命。但在这之后,便有人向他传福音,他也成了当地最早的信徒之一。小时候见过他边飞速地走着,嘴里边唱着赞美诗。声音有力,气息稳定。

他做过卖货郎,还种过树、养过羊。以前他在山下的房子还是个毛坯房,又小又破。因为放羊的缘故,时常要住在山上,于是他给自己打了个小木屋,半夜裹了衣就躺在简陋的草床上。

我去看的时候,那个木屋已经有两三间房了。据说一开始的时候,也是用来躲风避寒的一栋小屋子。

因此,我真的很好奇他是怎么打到野猪的。只可惜,我没能听懂他用太过道地的本地话说了一大段,只听到他眉飞色舞地说自己被野猪追击。光是这样一个情节,就足够在我的脑中来回跑上几圈。

野猪的獠牙、粗壮的身子,奔跑的过程中,可能还会撞倒几棵不太强壮的小树,搅得林子里骚乱一片。当然打野猪的可不止他一个人,只是觉得他不仅没有将自己当作一个残疾人,还觉得自己强壮如牛。

他喜欢跟着他玩耍的小孩儿,每次跟着他上山,他总会摘几个我见都没见过的野果,温柔地放在纸巾里递给我,还会用野草树枝编一个花环给我戴上。说是花环,其实没有花,他编的花环结实且原始,更像是个鸟窝,我都怕鸟儿们会有什么误会。

在他身上,我看到那个残缺的地方变得不那么重要,因为剩下的所有都变得格外坚强。他时常和我们讲述神在他身上的恩典,而他的残缺正是丰盛的开始,他用残缺见证着生命的奇迹。

压伤的芦苇和将残的灯火,这些充满悲伤和脆弱的生命,被赋予了另外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美感——因为祂悉心的照顾和时光岁月中的陪伴,最终变得如珍珠般贵重。

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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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来源

教会的电子图书馆,第 54813 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