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社会:走向神的山

虚与静

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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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东山|圣灵月刊566期-2024.11|主题/自由来自于界线

今天,我想把那个死了老婆却大唱卡拉OK,老是觉得自己是花蝴蝶的老小孩拉出来聊聊天。

庄子,一个用空白来绘制绚烂的男人。

他是中国历史长河中颇具神性思想的哲人,他不是完全放弃尘世,而是追求宇宙的视角,将时空万物及人类都看作一个整体,探索人类精神的生存之道。看似惊世骇俗,实则充满生活情趣,他以想像力为翅膀,飞翔出令人惊叹的无限与自由。

他的思想至今仍有影响,即使相隔数千年,他也能在被挤得满满当当的生活中,默默飘过,留下惊鸿一瞥。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是寂寞的。

因为,不知何时,虚和静,在这个时代变成了不可提及的话题。如果这位老兄能够穿越,看到这一切,他或许会向我借个铁瓷脸盆,洗一把脸,唱一首歌,扬长而去。声音悠长而犀利,它大概会像魏晋文人的啸,没有歌词,只从胸腔中激荡出哀悼的沉默。

死亡在这个时代以一种精神空虚的形式存在。至于我,庄子是我少年时期的好兄弟,亦是成年后,世界里的静音键。

能和庄子成为朋友,大概是因为从小受到圣经薰陶的原因,他说:“夫虚静恬淡寂寞无为者,万物之本也。”1“言以虚静推于天地,通于万物,此之谓天乐。”2

庄子认为,虚与静能与万物相通,达到天人合一的境地。而经上记着:“清心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见神”()。

一、满树风声入梦来

中学的时候,我偏科非常严重,外号“数学绝缘体”。高三快高考的时候,全校开会,校长特意在会上提了我:“数学的分数是语文的零头。”语文及数学老师四目相对,满脸苦笑。十多岁的年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脑子里都是一堆满天飞的东西,也没怎么担心过前途的问题。

平时所做的都是一些没有用的事情。自己后来也当了老师,才感受到,我这种学生是多么令人头疼,顿时心生愧疚。虽然最后考上了大学,但可想而知地不理想。我当然不想推卸什么责任,但我还是想说,这一切和我所处的地方是有点关系的。

因为考得不好,接下来的人生也难免跌跌绊绊,但那段恣意任性的时光的确保护了我纯真质朴的心灵。今日回想起来,还是十分怀念,身上好像有件无形的斗篷,被山风吹起,潇洒陶醉。

中学时,我特意选了一个离家远的学校,它被建在一个有山有海的地方。我常常会请了自习课的假,骑上不锁也没人偷的破单车,一路飞驰过小巷子,巷子里的水气带着海上的咸味,疾驰的车轮碾压过散落在地上的牡蛎壳,一点儿颠簸倒是不碍事。到了山脚,把单车一放,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台阶,寻一处小径,踏进满是落叶的空地,这就算是到了。

满胸腔的树木青草味,当然我是去背课文的。之后再次想起那些艰涩难背的文字,总是多了一些空灵浪漫的记忆。

这些记忆在后来的日子里被反复想起,也如黑夜中的明灯被反复点燃,在心里为我收拾出一小块可以抱膝埋首的地方。

我想,我会如此热爱那个在山坡上倾斜的小空地,大致是因为那满树的风声。

整个林子就像一个大型的空腔,一片上了年纪的树叶、斜卧在地上的枯树干、蹲坐在树枝上的小鸟……,皆保持着自己最自然的姿态,等待着每一次美妙的相遇。

我倚靠在树边,和它们一起,等风来。

时不时地,一阵微风吹过,空气的温柔流动,让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小心翼翼。树叶轻轻地触碰,鸟儿仍在沉睡,毫不在意羽毛的些许变化。

待到傍晚,风势便会加大,这时光影也流动了起来。地上的光影在变幻中跳动着,树叶们被搅了清梦,正在树梢打着架;鸟儿扑腾,叽叽喳喳探出了脑袋,羽毛被反复吹乱,牠得忙着整理梳洗;而打输了的树叶不情不愿地落了下来,停留在我的头发里,“伤及”了无辜。我轻轻将它放置在地上,希望土地能够安抚它即将无处安放的命运。

地上的小石头滚动着,在有些潮湿的树叶上静了音,直到撞在另一块石头上,它才能和对方说上几句话。碰上谁,能说几句,都是一种缘分。这种在命运中的随机性有点迷人,令人期待。

我常常觉得自己隐于这样的时空里,思绪随风飘扬,如叶,如石,如一只被风推着的虫子,渺小而自由。我在天地的胸腔里,与万物共振,我在自然的怀抱里,感受祂的创造。

庄子老哥将这种万物间气息自由流动的声音,称为“天籁”。

或许就是因为做了太多这种毫无用处的事情,我格外能够理解保罗说的那句:“自从造天地以来,神的永能和神性是明明可见的,虽是眼不能见,但借着所造之物就可以晓得,叫人无可推诿”()。

不知为何,我在这句话中读出了些许细小的情绪,特别是这句“叫人无可推诿”。或许人类从很早以前,就厌倦了自己“受造物”的身分。但当我感受到这些天地留白之美时,自己的这个身分,倒像是个幸福大礼包,包含着祝福、疼爱与保护。

自然尚且如此美好,更何况是人类,祂在创造人类的时候,大概也是幸福的吧。对我而言,停下脚步为“虚”,进入心房为“静”,而聆听神的言语为“天人合一”。

不知庄子这位老哥,是否赞同我的观点?

二、那些前辈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庄子有机会读到圣经,他大概会喜欢传道书吧!我都能想像,他会一边单手支撑着发型凌乱的头,一边用手指着说:“这个叫所罗门的真有意思,说什么都是虚空的。”

我想俩人会成为朋友的原因,大概都是觉得不必执著于世事。《逍遥游》:“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庄子认为不执著于自己,功名和利禄就能达到与天地和谐的境界,这种境界的另一个名称叫“逍遥”。

但或许所罗门会在一旁摇摇头说,这远远不够,万物天地皆为受造之物,凡是受造之物都伏在虚空之下,只有和源头永恒的链接,才是真正的超脱。

你趁着年幼、衰败的日子尚未来到,就是你所说,我毫无喜乐的那些年日未曾临近之先,当纪念造你的主()。

不知道庄子能否接受,我也很难知道当他双脚踩进死亡的时刻,内心真正的想法。

对于中国文人来说,人生如流星般划入宇宙便是一种超然的美感,这便是终结。而对于我来说,这种美感是躲避生命真相的一种面纱。很多时候,美和真并不是同时存在的。

事实上,庄子这种离群索居,独自面对自我和天地的超然气质,也并非只存在于中国传统里。圣经中也有些许痕迹,只是他们都留在空白里,很少有人注意到。当然这些圣经里的前辈,和庄子还是有根本的不同,毕竟庄子他没有遇见神。

新约中便记载施洗约翰远离人群,在旷野独自生活。他是个蛮有意思的先知,身穿兽皮,以吃蝗虫野蜜为生。在中国思想的定义中,他的方式算不上高明,因为古人有云:“大隐隐于世。”但他身上的每一寸都在写着,我和这个尘世保持距离。

根据圣经和其他书籍的记载,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在古代都有这些将自己隔绝于世的人。在当今这个社会,虽然已不同于过去,但这种抽离和超越的境界,是否仍有可以让人借鉴的地方呢?

我无数次想像,约翰那样一个人,大概胡子拉杂,不修边幅,兽皮是自己做的吗?那么,他应该有着非常丰富的野外生存技能,爬树、打猎样样精通。

他也算是个“官二代”吧!他是祭司的儿子,有着非凡的身世背景。如此得来不易的儿子,父母应该格外珍惜,但他却选择成为一个“野人”,性情直接,说话也不算好听。当他骂文士、法利赛人是“毒蛇的种类”时,我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他在野外应该有大量独处、与自然打交道的时间,他过着“违背”人类社会性的生活,过着几近流浪的日子,是为了什么?我常常思考着这样的问题。

一定有什么深深吸引着他,他不是在逃避,因为他的日常还有教导百姓、传道及施洗的工作。

他在承担着自己作为先知的职责。

在另一个先知身上,我们或许能窥探到一些答案。

以利亚,这个一会儿勇敢大战几百个假先知的人;一不高兴就求死的人;一个看起来你或许会觉得幼稚的人。我想,如果他和约翰生在同一个时代,他们大概会促膝长谈,还会越聊越起劲,拍大腿,互相激动地拥抱起来。

同是性情中人,以利亚也曾在基利溪旁“隐居”,当然这是神的启示,让他在干旱的河水边隐藏起来。自此,他拥有了大量独处的时间,干旱让整个天地都黯然失色,环境让人沮丧。我想他大概在祷告、思考、观察,还有等待那只每天都会来的乌鸦。

他不仅是在和自己说话,他也在和神交流着,不管是直接的启示,还是这种神迹的语言。如果我们的独处,能看见神的面,那是件多么美好的事啊!

“得力在乎平静安稳”,这句话其实包含着丰富的体验──清心地寻求神,得见祂的面,才能获得灵里的安息。

我记得在读研究所时,曾在课堂上学习沈从文的《边城》。这是一个乌托邦似的地方,山清水秀、人情温暖,在沈的笔下,那的确是一个可以安放心灵的地方。

我沉迷于他简单白描式的叙述,也向往这样的地方。

窗外车水马龙,喧闹非常,而我们却在一间小教室里解读《边城》。现在想想,居然有种艺术的张力。仿佛两座城市就这样相对站着,互相观望,无比陌生,恍如隔世。

“在香港这样一座城市,是否能有自己的边城呢?”这是我在课堂上向老师提出的问题。老师沉默了五秒,坦诚回答我:“这个问题我并没有思考过,可以下节课和同学们讨论。”

我已经不记得当时还有没有讨论了,但就香港的“边城”,我找了整整四年,苦苦寻找,辗转反侧。我感到了“虚”,但并未“静”下来,这与我从小生活的环境完全不同,站在这片土地上,我的脚长了根,却被钢筋水泥狠狠拒绝。

这片土地的确有那么一点烫脚。

但,这也算是一种独处吧,大量的空虚感犹如抽离了空气的太空,这样的环境让我挣扎着,喘着大气。

对我而言,关于“虚”的感知,并不是想像中的那么美好。或许我只是一个凡夫俗子,无法随时随地感受天地之大,万物同频,自然“静”也离我甚远。

但若不是如此,我也不会拿起笔来,在脑袋中,在过去二十多年的时光中搜刮回忆,寻求和神的对话。二十多年来,我从没有过这么强烈想和祂联系的渴望。我想,在这香江岸边,我也能等到我的那只乌鸦吧。

庄子和所罗门都有一条以虚入静的道路,而我选择了所罗门的路。借用亚里斯多德的一句话:“我爱朋友,但我更爱真理。”

庄子,庄子,你欲乘风归去,扶摇直上几万里,而我却要求见祂的慈容,侧耳等待祂的呼唤。

注释: 1. 大意:减少欲望,淡泊名利,顺其自然的状态,是万物存在的根本。 2. 大意:圣人并不将自己的观点强加于天地万物,虚己以任凭天地自然地运转,这样才能获得天乐

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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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来源

教会的电子图书馆,第 54496 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