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玉兰,是在一个安息日的下午。聚会完,当我走出会堂时,迎面看到走廊的一角,站着一个羞怯、陌生的面孔,顶着光头,穿着一套浅素色的裤装。瘦削的身体、白皙的皮肤,显得一对眼睛又圆又大。而最醒目的莫过于右脸颊的一块纱布,几乎把右脸颊整个遮住。当我还在困惑他是男、是女时,只来得及跟他点头打招呼,背后的人群已将我拥向了出口的另一边。
打听之下,才知道她叫梁玉兰,二十九岁。脸上罹患皮肤癌,曾做过多次的切除手术,因此脸颊已被挖空成了一个大窟窿,粘贴大纱布只是怕吓到人的一种障眼法。又因为接受放射线治疗而头发、牙齿掉光。不久前,才在医院的布道团带领下受洗归主。她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最大的是一对双胞胎女儿,念小学二年级,最小的才四岁。
她的家人都不愿信主。出院回家后,由于容颜的残缺,使她对聚会裹足不前。幸好,借着同灵的探访与鼓励,使她鼓起了勇气,第一次来便带着四个孩子一道来。此后,聚会常可看到她带着孩子,坐在前排聚精会神的听道。与她做过几次恳切的交谈后,我知道在行走天路上,她是非常的孤单与无助。与婆婆原本处得不很好,自患上绝症后,公婆与她们虽是一层楼之隔,除了偶而帮忙照顾一下孩子外,比较少关心她;而先生在外面也有了新欢,对她十分的冷淡,三、五天不回家是常事,不然就是不醉不归。
在肉体上,她一面得忍受病痛之苦,与照顾孩子的劳累;在精神上,还得忍受先生半遗弃的煎熬。因此,信仰成了她唯一活下去的力量。大概是圣灵的感动吧!一向笨口拙舌的我,竟与她成了无所不谈的朋友。才几个月的光景,她已由初识的羞涩而变得开朗起来,与弟兄姊妹亦能自然的交谈,真是感谢神!
但好景不长,稳定的病情又起了变化,癌细胞竟又扩散到右眼,挖掉眼睛已势在必行,听到这个消息,内心真有说不出的难过!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电话的那头传来了玉兰大女儿的声音:“阿姨!我是小惠,妈妈刚刚开刀出来,她急着要告诉妳,她很平安,请妳放心……”唉!麻药才退,她便急着向我报平安,内心的确有些感动。仅仅因着主的爱,两个原不相识的人竟也能彼此关怀。
第二天,我与传道拎着一锅鲜鱼汤,正沿着走廊在找寻病房时,突然听到玉兰在叫我,我们顺着声音走了进去,不觉大吃一惊,右脸的大纱布加上右眼的眼罩,玉兰成了真正的“半面人”,在两人住的劳保病房里,她手上吊着点滴,斜靠在病床,竟还能如此眼尖,真是意外!八岁的小惠,向学校请了假,充当妈妈的看护,除了她,手术时竟没有半个家人在,连手术同意书,在推进开刀房时,医师才勉强答应由玉兰自己签字。虽然失去了一个眼睛,但她没有半句怨言,反而对主垂听了她的祷告,使手术进行顺利,满心的感谢主。让人觉得非常难能可贵。
出院数个月后,一个小龙眼般的脓包在双眉中间又形成了,渐渐地,竟大得像个兵兵球,把皮肤撑得吹弹即破,微血管也历历可数,一个更大的考验──开脑,又在等她了。经过好多次医院的进进出出,这个小妇人更形消瘦了。
记得最后一次去看她,是在农历新年的前一周,我邀了外子与一位姊妹同去,才进房门,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一股异味扑鼻而来。玉兰的母亲远从台东来看她,告诉我们,已经病入膏肓了。走进玉兰的房间,伤口因溃烂所发出的臭味更浓了,大家心知肚明,相对无语。我轻唤着玉兰:“让我们一起来祷告吧!”在祷告中,泪水竟禁不住滚滚而下,我只求主能保守她,并照她所愿的能在平静中走完最后的这段路。
刚过农历新年没几天,我听到传道报告说:“玉兰已在过年前两天,在昏迷中于医院去世,她的家人已将她火化并交由外教会办完告别式。”(注),脑海里不禁又浮起玉兰生前的种种片段。虽然与婆婆不合,但信主后,却能主动带着忏悔的心,跪着向婆婆认错,希望能原谅她年轻时的无知;有一次,发现先生的桌上新摆了一些佛经时,虽然自顾不暇,但为了要拯救一个灵魂,她细心的把圣经、教会刊物摆在最醒目的地方,希望能引领他投入主怀,同享主恩。
虽然信主才短短的一年多,她没有健康的身体或美满的家庭,然而主的大能感动她,纵使有再多的不顺遂,也能交托恩主,逆来顺受。因着主的爱,在百般病痛的磨炼中,她对家人却能表现出“恒久忍耐,不计算人的恶,凡事包容,凡事相信……”把基督的馨香之气散发出来。如果说:“春蚕到死丝方尽”,那么,对玉兰来说,岂不是“玉兰花谢香犹在”?
《注》据说玉兰离世时,家人为尊重她的信仰,拟以基督教仪式办理,适逢有外教会到医院布道,故由外教会办了告别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