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吴盈光|圣灵月刊480期-2017.09|主题/防人之心
当天国工程局的人走进店里的时候,我正把刷好蛋汁的菠萝面包放进预热好的烤箱。
“欢迎光临。”我把沾满面粉的手在围裙上用力抹两下,笑脸迎客,“今天红豆面包买一送一,提拉米苏也打八折。”
外头的冷雨,像千万根银针般刺着大地,大地没喊疼,反倒是路上的行人拱着身体,直打哆嗦。这波寒流,把家家户户的羽绒衣都逼出衣柜了,那两位客人推门而入的时候,灌入一道又湿又冷的风,不过店里还是暖烘烘的,因为架上热腾腾又蓬松的面包,把所有寒气都吸收了。
那两人都身穿白衣,一人穿着合身的白西装,头发修剪得干净俐落,手里提着公事包,另一人则全身裹着雪白的貂皮大衣,留着一把大胡子,有趣的是,他们都戴着工地用的安全帽,是黄色的,戴在两位白衣客头上,显得突兀又不搭调,他们步入诱人的面包香里,却没看面包一眼,而是定睛看我。
西装男露出微笑,问我说:“你是李大恭?”
“我就是,请问您是──?”
“我们是天国工程局的专员,主耶稣派我们来找你。”
一听到是主耶稣派来的,我马上立正站好,挺直腰杆子,仿佛对方是宣读圣旨的钦差大臣,正要揭开圣旨说:“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李大恭听令……”
我大声说:“李大恭在此,大人有话请说。”
西装男拍拍我的肩膀,叫我放轻松点,又说:“大恭,主耶稣要用你,你愿意给主耶稣用吗?”
我用力点头。“虽然我没出国拜师学艺,也没参加过西点大赛,但是用料保证安全实在,不管是要做五百个红豆面包,还是要五百条瑞士卷,就算我打蛋打到手抽筋,揉面团揉到手长茧,只要主耶稣有需要,我愿效犬马之劳!”
“你误会了,主耶稣不是要你为祂做面包,而是要你为祂盖房子。”
我愣了,我听错了吗?他刚刚好像是说“盖房子”。
西装男继续说:“主耶稣计划在世界各地为圣徒盖旅馆,让这些为圣工四处奔波的工人能有歇脚的地方,有点像是连锁的圣徒驿站,这是很大的建筑工程,需要很多任务人,你愿不愿意──”
我不等他把话说完,马上指着自己说:“等等,我是做面包的,只懂面粉、奶油和蛋,不懂钢筋水泥,你们找错人了。”
“我收到的招募名单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李大恭。”
“那应该是某个跟我同名同姓的建筑师,不可能是我。”
“没有错,就是你,开烘培坊的李大恭,这可是主耶稣亲笔写的公文,难道主耶稣会用错人吗?”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的鼻子几乎要顶到我脸上了,我后退两步,嗫嚅着说:“理论上,主耶稣当然不会用错人,但祂怎么会找上我?我连DIY的书桌都组不起来,怎么有办法盖房子?不是应该找有建筑背景的人才对吗?我们教会就有一个建筑师,还有我的表哥,他是开怪手的,应该找他们才对。”
“主耶稣是否要用他们,跟你无关,你只要知道主耶稣要用你,这就够了。”
“我真的对建筑一窍不通,为什么主耶稣要用我这种素人呢?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西装男微笑说:“神在用人这方面常常跌破人的眼镜,例如说,大卫是牧羊人,神竟然用他打倒歌利亚,后来还让他成为一国之君,管理整个国家;基甸是农夫,没受过军事训练,神照样征召他当士师,带领三百精兵突袭米甸人;彼得是渔夫,神没叫他去捕鱼,反而派他去传道,创建教会,还有,嗯──”
西装男歪着头思考,旁边的大胡子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小声说:“还有你自己呀!”
西装男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马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笑嘻嘻地说:“抱歉,刚才忘了自我介绍,这是我的名片。”
我接过名片,上面写的是“天国工程局招募科专员尼希米”,我嚷道:“尼希米?你就是那个尼希米记的尼希米吗?”
西装男点点头。“我原本是王的酒政,我懂酿酒,懂品酒,知道什么酒搭配什么食物最好,我每天接触的就是酒、酒、酒,我跟你一样不懂建筑,不懂领导,更不懂带兵打仗,但神却要我带领百姓重修圣城,想当年啊,我肩上扛着石头,腰间配着刀,一只眼睛要监工,另一只眼睛要防备敌人偷袭,一只耳朵要听百姓吐苦水,另一只耳朵要听敌人叫嚣,已经够忙了,还得腾出手来写工作日志,这些都是我从来没做过的事。”
我用钦佩的眼光对他行注目礼。“偷偷告诉你,我们社青团契这一季查考的经卷就是尼希米记,也就是你当年写的工作日志。”
“你们现在还有文宣营,但我可没那么幸运,我没上过写作班,不过神照样要我写点东西留给后人看。”他吐一口气,两手一摊说:“你看吧!神托付给我的工作都跟我的本行一点关系也没有,有时候神用人的方式就是让人想不透。”
“我还是很好奇神为什么要选择我,我跟建筑完全沾不上边。”
尼希米从公事包里拿出三张皱巴巴的纸,边缘都沾了脏污,他递给我说:“也许是因为这三张图的缘故。”
我接过来一看,霎时间,我呆了。
第一张是一张图画纸,上面用彩色笔画了一座宫殿,那是我十岁的涂鸦,当时听到教会老师说耶稣当年传道很辛苦,居无定所,没办法好好睡上一觉,我就想到古代的帝王都有好几座行宫,主耶稣贵为天上地下的君王,怎么能让祂露宿街头呢?于是我拿起彩色笔,在图画纸上为主耶稣盖了一座富丽堂皇的行宫,有碧玉砖、象牙床、用金线绣的蚕丝枕,我还在图画纸的角落凿了一处温泉,温泉旁种有枫树和竹子,就是希望能让主耶稣在累了一天之后,可以一面泡汤,一面欣赏红枫和绿竹,悠闲又风雅!
第二张图是一页横格笔记,那时我十七岁了,在某次聚会时唱到一首赞美诗,其中有段歌词说:“狐狸尚有洞,飞鸟亦有窝,惟我主耶稣顺父旨奔波,在世上无枕首之所”,我的眼眶莫名其妙湿了,又萌生为主耶稣盖房子的念头,但想到主耶稣在世刻意降低自己,卑微如仆的祂应该不会想住在富丽堂皇的宫殿,于是我拿起原子笔,在听道笔记的某一页用蓝色的线条搭建一间朴素的客栈,客房里有木桌、木床、草席和棉布枕,房间虽然够小了,但我仍坚持放一个泡澡用的大木桶,希望能让主耶稣泡个热水澡,消除一天的疲惫。
第三张图是我当兵的时候画的,当时我在行军途中稍作休息,忽然想到主耶稣的传道生涯只有短短三年,祂应该不会想要人为祂大兴土木,四处盖客栈,主耶稣真正需要的是一个携带方便又易于组装的帐棚才对,于是我捡起路边的传单,在背面画起一个尖顶的行军帐棚,里面除了一个睡袋,什么都没有,虽然简陋,却可以遮风、避雨、防蚊、防晒,走到哪,用到哪,如果主耶稣中午想小睡一下也没问题,只是没办法让主耶稣好好洗个热水澡,我心里悄悄对主耶稣说:“主耶稣,对不起,委屈祢了。”
我画过这三张图之后,就忘得一干二净,后来它们到哪里去了,我也不知道,原来最后到主耶稣手中了。
我拿着这三张图,红着脸对尼希米说:“这些图是我乱画的,只是白日梦的涂鸦。”
尼希米说:“主耶稣可不是这么说的,那天,祂把我叫过去,要跟我交代招募工人的事,祂拿出你画的这三张图给我看,祂说:‘嘿,看看这孩子为我盖的房子,虽然画得乱七八糟,但这可是他梦想的蓝图,大恭真的长大了,越来越懂我的心,既然他一心想为我盖房子,这次圣徒驿站的工程就让大恭参与吧!’我听了之后说:‘可是,主啊,这李大恭只会做面包,根本不懂建筑。’你知道主耶稣怎么回答吗?”
我摇摇头,定睛看他,尼希米说:“主耶稣说:‘才能从来就不是问题,这部分就交给预备科的人去伤脑筋’,丢下这句话后,祂就把你列在招募名单里面了。”
我皱起眉毛。“预备科?”
这时,那位穿着貂皮外套的大胡子走上前来,递给我一张名片说:“我就是预备科的专员,这是我的名片。”
我接过来一看,名片上印着“天国工程局预备科专员施洗约翰”,我大叫:“施、施洗约翰?你就是为主耶稣预备道路,后来被砍头的施洗约翰?”
他摸摸脖子说:“正是鄙人在下我。”
亲眼目睹传说中的先知已经让我很震撼了,又看到施洗约翰的项上人头好端端地接在脖子上,更是让我有一种莫名的悸动。
施洗约翰从貂皮外套里掏出一份企划案,对我说:“主耶稣有交代,只要你愿意为祂所用,才能的部分可以慢慢学,祂命我为你预备一切你所需要的资源和帮助,我已经帮你安排几位贵人来帮助你,他们会在适当的时候出现在你的人生里──”
尼希米插嘴说:“说到‘贵人’呀,我当年身边也有个以斯拉,他是文士,精通律法又擅长写作,当年给了我很多帮助,他一直跟我并肩作战,是我的好同工,也是好老师。”
施洗约翰对我说:“虽然有人会来帮助你,你自己也得好好用功才行,我帮你开出一份书单,上面都是跟建筑有关的教科书,你所需要的一切知识都在里面,大恭啊,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我用力点头。“我一定会狠狠学习,比考大学还认真。”
尼希米把手搭在我肩上说:“我们现在要去视察工地,如果你愿意参与这件工程,就跟我们一起走吧!”
尼希米摘下他的安全帽,递到我面前,在这顶安全帽上,我看见了主耶稣的托付,以及我未来注定会流下的汗水,或许还有泪水,小小的一顶黄色安全帽,突然变得好大、好重、好湿,我扪心自问,我真的做得到吗?
尼希米见我怔在原地,没任何动静,再问了一次:“怎么样?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我看看尼希米,再看看施洗约翰,心中有了答案,我接过安全帽,稳稳地戴在头上,跟着他们步出烘焙坊,前往我未来的工场。
当我视察工地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沾满面粉和蛋汁的围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