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吴盈光 |圣灵月刊407期-2011.08|主题/说出内心话(上)
杨大康有一本不为人知的笔记本,连老婆都没看过,说穿了,就是一本写满真心话的笔记,他喜欢把内心的想法写下来,特别是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
金香香执事娘:夏天易流汗,拜托妳喷一下体香剂,以免弟兄姊妹被妳的狐臭薰死。
郭青、黄容:你们家的郭小芙又不是多漂亮,拍什么婴儿写真集?笑死人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丑的小孩。
胡铁草传道:“金苹银网”这篇道理我已经听过三遍,不要再炒冷饭了,你实在很混!
张有忌:少自以为属灵,没有人每隔两三天就作一次异梦的啦!依我看,你的梦有九成是出于魔鬼,另外ㄧ成是你的白日梦。
大康说话从来不得罪人,如果有些话不中听,他就憋在心里,实在憋不住了,就偷偷写下来,这本火辣辣、血淋淋的毒舌集就是他的情绪垃圾桶,他可以肆无忌惮的写、尽情笑、放胆骂,只要别被看见就好了。
远赴欧洲出差的那一天,大康照常参加安息日聚会,打算聚会结束后直奔机场。
负责人偷偷告诉他:“大康,职务会打算按立一名新执事,不是你,就是郭青,表决的结果很快就会出炉了。”
“选我、选我!”大康在心里大喊,但对负责人苦笑说:“小弟诚惶诚恐,从来没想过会当执事,如果真的被提名,请准许我辞了吧!小弟实在不敢当。”
杨大康和郭青都是三十九岁,大康是理工博士,年纪轻轻就当上科技公司的高级主管,他圆滑世故,八面玲珑,大家都喜欢他,而郭青只是一个高职毕业的水电工,正直憨厚,外表土里土气的,而且说话有点冲,一不小心就会把人惹毛。
大康窃喜,他可是从来没得罪过人,看来执事一职非他莫属,他乐得飘飘然,像只忙碌的蜜蜂一样在弟兄姊妹之间穿梭,夸奖王太太的新发型好看、关心陈小弟的感冒好了没、恭喜张家要娶媳妇了……。
聊着、笑着、交际着,他把那本毒舌集随手一放。
当飞机起飞的那一刻,大康才发现那本没带在身上,当下差点晕倒,整颗心随着飞机往上高高提起,悬吊在一万公尺的高空剧烈颤抖。
天呀!难道那本笔记留在教会了?他脸色转青,突然觉得呼吸困难,一时也想不起来放哪里去了,泡茶区?会议室?会堂?处处都有可能,他痛骂自己粗心大意,万一里面的毒言辣语被人看见,他就完了、惨了,别肖想当执事了!
不过,“好家在”,他没有在笔记本上写名字。
那是桦山教会在建堂三十周年赠送的笔记本,宝蓝色封面,上头有一只展翅的白鸽,底下写着“回顾、展望、传承”六个大字,教会里人手一本,既然上头没写名字,就没有人知道那本笔记本是他的,就算内容公诸于世,人神共愤,他只要不承认,就没有人会把账算到他头上。
别紧张,他很安全,别怕,别怕……
大康泛起微笑,舒服的往后一靠,扭扭身子,然后向空服员要了红酒,敬自己一杯。
一个月后,大康回国了,回家后顾不得亲吻太太,劈头就问:“职务会提名谁当执事?谁?”
“是郭青,据说职务会都把票投给他。”
什么?大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郭青?怎么会选那个憨直的水电工,而不选他呢?大康气得一夜未眠,打算向职务会问清楚,他究竟哪一点比不上郭青?
安息日,他一大早就冲到教会,一进门就惊见那本毒舌集大剌剌的躺在服务台,他吓到腿软,气急败坏的冲到服务台,抄起那本笔记,顺手翻了翻,没想到……
他呆站在原地,眼珠子瞪得都凸出来了,他记得自己才写四页而已,但是这本笔记写得满满的,从第一页写到最后一页。
周柏通老伯:谢谢您长期为教会节省用水,蒙主祝福。教会经费足够,希望您“每次”上完大号之后,记得冲水,总务教会感谢您的配合,祝主恩永偕。
韦妈妈:韦大宝好坏哦,他上课都爱讲话,还会抢人家的橡皮擦,讨厌死了啦,难怪连班负责都讨厌他。>_<
职务会:段正纯在大陆包了二奶和三奶,为什么迟迟不把他除名?
李漠愁姊妹:妳插的花难看死了,而且唱诗很会走音,不过妳脾气不好,没有人敢跟妳讲。
洪八公长老:你真的老了。
炊事组第三组:你们炒的菜好油、好咸、好难吃,我宁可回家吃方便面。
雨嫣:最爱妳的人是我,别嫁给慕容复,你们不会幸福的!
这根本不是他写的!
笔记本里头的文字五颜六色,笔迹、用语、内容都不同,连表情符号都跑出来了,一看就知道出自多人之手,但是全无署名。
大康又好气,又好笑,他不慎把这本笔记遗留在服务台,看来有人误把它当成留言簿了,弟兄姊妹一个接着一个在笔记上一吐为快,到底是哪些人写的?或者该问,有谁没写?
这时,手中的笔记倏地被人抽走,身旁传来一个声音说:“别看了,这种没造就的东西没什么好看的。”
洪八公长老白发苍苍,怒视手中的笔记,他把笔记本卷成筒状,骂道:“都是这本笔记,把教会搞得天下大乱。”
“长老,这本笔记怎么了?”
“大康,你最近出国,有所不知,不知道是谁把这本笔记本放在服务台,里面写了很多不堪入目的话,有人看了之后气得不来教会,也有人当场掉眼泪。因为不知道是谁写的,大家互相猜来猜去,吵来吵去,就是没人肯承认,搞得教会乌烟瘴气。”
长老还说,撇开聚会人数少了一大半不谈,有些人因为不想被批评,干脆不接圣工,弟兄姊妹不再热络的招呼问候,而是回报以冷漠、猜忌、怨怼的眼神,教会的气氛紧绷得足以令人窒息,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到底是谁写了我的坏话?是他,还是她?
大康头压得低低的,什么也没说。
下午,洪八公长老讲道结束后,竟然举起大康的笔记本,站在讲台上说:“这本笔记本放在服务台很久了,到底是谁的?赶快来前面领回。”
所有人盯着笔记本,议论纷纷。
“教会最近鸡飞狗跳,很多人都不来教会了,都是那本笔记本害的。”
“有些话只能想,不能说,就算要说也要私下说,不知道是谁那么白目,竟然写得那么直接,还让每个人都看得见,叫当事人怎么见人呀?”
“那本笔记本到底是谁的?应该叫那个罪魁祸首出来道歉才对。”
大康不禁喊冤,什么“罪魁祸首”?他可以承认前四页是他写的,但是那之后的几十页留言可不干他的事,这些七嘴八舌的人应该都在上面留言过,但没人敢承认,他们只想找一个可以归咎的对象,把责任通通推给他。
大康越想越气,既然每个人都参了一脚,没道理叫他负起全部的责任,他才不要站出来成为众矢之的,承受一切责难,他决定装傻到底,反正笔记上又没写名字,没有人知道是他的,今年执事是当不成了,不过还有明年、后年呢!
就在大家交头接耳的时候,有人站了起来,是郭青,他迈步走向讲台,脸皮绷得紧,不吭声,没有人知道他想做什么。
大康冷眼一瞟,心里忍不住酸他:“哟,郭青执事,了不起呀,还没被按立,就迫不及待要抢麦克风,你现在是想对信徒训话,还是要发表当选感言?”
郭青走到会堂前方,从长老手中接过笔记本,转身面对会众,所有人安静下来。
郭青说:“这本笔记是我的,里头的东西也是我一个人写的,很抱歉造成教会的困扰,希望这一切到此为止,我们回到以前和乐融融的样子吧!”
说完,郭青深深一鞠躬,默默走回座位坐下。
众人哑然、愕然,你看我,我看你,每个人的眼神都不一样,有人摇头叹息,面露责难之色;有人歪着头,困惑不解;也有人松了一口气,还有人对郭青竖起大拇指,投以赞赏的眼光。
接下来,负责人上台报告:“教会有几点事情宣布,下礼拜的家庭聚会,东区在黄乐师弟兄家,西区在欧阳烽弟兄家……”
一切回到往常一样,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大康心里明白了什么,转头看郭青,感叹道:郭青呀,郭青,你如果不是太笨,就是太有智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