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报道

小杰的秘密日记(下)

吴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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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吴盈光|圣灵月刊399期-2010.12|主题/与基督联合──谈单独的人生

“勇敢?这些治疗不是做在你身上,你没有资格叫我勇敢,我什么苦没受过?化疗、放射线治疗、放导管引流肺积水、插鼻胃管……如果还有一线希望,你以为我会放弃治疗吗?你到底懂不懂?我已经是癌症末期了,我只希望舒服一点,好好地走,为什么你就不懂我的心?”

国一刚开学没多久,我得了淋巴癌,从此开始永无天日的抗癌血泪史。我常请病假到医院打化疗,生长发育因此受到了抑制,个子比小杰矮了一大截,可惜治疗的效果没预期的好,妈妈甚至自费买了贵得要死的口服化疗药,也就是我们都记不起名字的M胶囊,但是效果也不好。后来癌细胞转移到肝脏,有拳头那么大,只要隔着一层薄薄的肚皮就可以摸到。

一个月前,我不小心跌下楼梯,结果跌断腿,后来才知道癌细胞转移到骨头,所以骨头变得异常脆弱。医生告诉我们疾病已经进展到末期,化疗带给我的副作用远大于益处,妈妈和我讨论好久,最后我们选择安宁照顾,把治疗目标由原本的“消灭癌细胞”改为“疼痛控制和症状缓解”。我不想咬牙拖下去,只求身体舒服就好,没想到小杰违背我的意愿,竟然偷偷让我继续服用化疗药。

我问小杰:“你到底在想什么?明明希望我早点解脱,却继续让我吃化疗药,你不觉得很矛盾吗?”

他抿紧嘴唇,盯着桌上的日记不说话,我想起了他深埋在日记里的那段自白:

我希望哥哥早点死掉。

我是说真的,我希望小毅早点死。

当我意识到自己有这种念头时,我吓坏了,小毅是我的哥哥,我怎么会希望他早点死掉?我怎么可以这么想?

主啊,原谅我有这种可怕的念头,也请祢千万不要垂听我的祷告,我不知道该怎么祷告才对。哥哥这两年来受了很多苦,他好痛、好累,妈妈也身心俱疲,我一方面希望他早一天从病痛中解脱,到天国安息,但另一方面又希望他能留在我们身边,就算多一天也好。

哥哥问我为什么对他那么冷漠,为什么刻意避开他,其实他什么都不懂,我们是双胞胎哪!我越长越高、越来越壮,但是哥哥越来越瘦小、越来越虚弱。当我在学校打篮球的时候,他在医院接受腹水引流,当我大口啃披萨,他正对着脸盆狂呕,为什么我们的人生会差这么多?哥哥不该受苦,而我也不该这么快乐、这么健康,对不对?

哥哥生病之后,妈妈把所有的精神和时间放在他身上。妈妈眼中只有哥哥一人,只要哥哥想要的东西,妈妈一定想办法买给他;只要哥哥呼唤她,她就立刻飞奔到他身边。哥哥说想去六福村走走,她就把药局的铁门拉下,陪他一整天,而我呢?妈妈是不是忘了她还有另一个儿子?难道健康的儿子就不需要关心吗?我气妈妈偏心,更气自己不懂事。

我没妈妈那么坚强,坚持陪伴在哥哥身边直到最后一刻,亲眼目睹自己的儿子逐渐消瘦、逐渐死去,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在旁边看哥哥受苦,也受不了他呻吟的声音,更让我难以忍受的是束手无策的无力感。我不敢直视哥哥的病容,也害怕接近他,只能选择逃避,尽可能离家远远的,躲到网吧、电影院、漫画店……。只要不看到哥哥垂死的样子,哪里都好。

一个月前,哥哥小腿骨折,这才发现癌细胞已经转移到骨头和其他地方,医生说已经进入末期,妈妈和哥哥选择了安宁照顾,他们竟然没事先和我讨论,难道我不是家里的一份子吗?难道我不关心哥哥吗?

哥哥说他看开了,已经准备好要去天国了,其实他心里很害怕,他宁可熬夜写小说打发时间,也不敢闭上眼睛睡觉,因为他怕一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过来,但是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啊!我能为他做的就是偷偷在咖啡里加入安眠药,强迫他睡觉,而且睡着了就不会痛了,我知道哥哥不愿意再接受化疗,但是我没办法同意他放弃,所以擅自在咖啡里加入口服化疗药,这么做会不会很过分?

看了小杰的日记之后,我才知道他独自背负了这么大的痛苦、矛盾、嫉妒和罪恶感。现在,我和小杰静静注视对方,让屋顶上咚咚作响的雨声填补这段空白。

我向小杰解释:“我和妈妈选择安宁照顾之前,没事先找你讨论,是因为你那时候对我们很冷淡,而且放学后常常在外游荡,我们根本找不到机会和你谈谈。”

“我比较少跟你们讲话,不代表我就不关心。”

“小杰,你真是大蠢蛋。”

“什么?”

“你以前翘课、抽烟、喝酒和刺青,都是为了要吸引妈妈注意,让她多关心你,对不对?”

他抿唇不说话,应该就是默认的意思吧!

我继续说:“拜托,要吸引人注意的方法很多,像考第一名啦、送饭给独居老人、打扫家里或者拯救全世界什么的,你偏偏要用这么幼稚的做法,你不能成熟一点吗?”

小杰大吼:“我才十四岁,原本就不应该成熟,你也是,你只比我大一分四十秒而已,少装出一副很懂事的样子。”

“你跟我说实话,最近这一个月,你放学后到底都去哪里鬼混?”

小杰不回答。

我继续逼问:“你原本把头发染成绿色,不是觉得很酷吗?为什么又理成光头?你到底发什么神经?”

小杰还是不说话。

我耐性用尽,大声吼他:“小杰,我就要死了,看在老天的分上。告诉我实话,你知道我和妈妈有多担心你吗?就算这辈子只有这一次,告诉我实话!”

他也许被我激动的样子吓到,嗫嚅地说:“好啦,好啦,我说就是了,我的确没去补习,不过我不是去做坏事,我是去……”

“去哪里?男子汉讲话不要吞吞吐吐的。”

“我去教会帮你祷告啦!”

“呃?”

看到我不可置信的样子,小杰脸红了,不好意思地说:“一个月前,医生说你已经进入末期,我很难过,所以都利用放学后的时间到教会祷告,可是你还是越来越虚弱,我想也许主耶稣不喜欢我,所以不听我的祷告,我就把绿色的头发全部理光,但是刺青就没办法了。我跟主耶稣许愿,如果祂让你舒服一点,我以后就改过向善,用功读书,按时去教会,不再抽烟、喝酒、刺青,就是这样。”

我呆呆望着他。“你理光头是为了我?你还为了我每天去教会祷告?”

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脸更红了。

小杰拿起日记,面带歉疚地说:“哥,对不起,我写了那些话……就是希望你早点死的那几句。我不该有这种念头,我只是…只是不忍心看到你这么痛苦,希望你能早点解脱,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原谅他?唉,我才要请求他的原谅呢!

其实我罹癌之后,心里常常愤愤不平,我和小杰是双胞胎,但为什么得到癌症的人是我,而不是他?我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懂事孝顺的乖儿子,而小杰呢?他行为乖张叛逆、糟蹋身体、浪费光阴,为什么这种人反而可以享有健康,而我就必须受苦?不公平!我嫉妒他这么健康,有时连他爽朗的笑声都觉得可厌,巴不得罹癌的人是他,而不是我。

第一次有这种想法的时候,我好内疚、好害怕,我怎么可以有这种念头呢?我祷告求主赦免,但再多自责的泪水也冲刷不掉内心的罪恶感,更糟的是,这种可怕的念头三不五时就会浮现出来。

小杰因为不忍见我受苦,所以希望我早点死掉,早点解脱,而我则嫉妒他健康,所以希望得癌症的人是他,究竟谁比较可恶?

我羞惭地低下头,向小杰坦承这些想法,恳求他的原谅。

小杰丝毫不生气,但是表情变得好难过、好无奈,他痛苦低吼:“为什么人生这么不公平?我们明明是双胞胎,但是你得了癌症,痛不欲生,而我呢?凭什么我可以这么健康、这么快乐?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

“小杰,你听我说。”我按住他的双肩,字字清楚地告诉他:“你不能抱着这种罪恶感活下去,虽然我们是双胞胎,不代表人生就会一模一样。我得了癌症,这不是你的错,我受苦,不代表你就不能快乐,必须和我一样痛苦才算公平,我希望你健康,希望你快乐,我要你连我的分一起活下去。”

小杰低声呜咽,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晶莹剔透的泪珠悬挂在下巴,微微颤动,又倏地滴落。

“小杰,不要光顾着哭,我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听到了就应一声。”

“听到了……”小杰应了一声,鼻音好重好重。

“你听到了什么?把我刚刚讲的重复一次。”

他已泣不成声,声音断断续续的。“你……你希望我健康,希望…希望我快乐,还要我连同你的分……一起活下去。”

究竟我们是什么时候搂着对方的颈项,抱在一起大哭?我们哭了多久?双眼又是何时哭肿的呢?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原谅了对方,也原谅了自己,然后用泪水洗去对方的罪恶感。当我们的泪水交融在一起,两颗心也紧紧契合,互相交通,我们兄弟的距离从来没有这么接近过。

凌晨两点,强烈台风在街道巷弄横行无阻,外头狂风大作,雷雨交加,利如剃刀的狂风呼啸而过,雨点如鞭打在玻璃窗上,一刻也不停歇。小杰躺在我身边呼呼大睡,他规律平稳的鼻息有催眠的作用,我顶着发沉的眼皮游走半梦半醒之间。

忽然,我的肩膀被人轻轻一拍,我一惊,立刻坐了起来,赫然发现床前站了一位白衣天使。

我呆望着他,心里纳闷:我在作梦吗?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如果是现实,为何缠绕在身上的痛楚已不翼而飞?我腹部的硬块原本让我痛不欲生,小腿也隐隐作痛,现在全身变得好轻松,这是不可能的,我一定是在作梦。

可是,如果这是梦,怎么会这么逼真?

算了,姑且先不管我是不是在作梦,我更好奇天使为什么今晚会来找我?难道……噢,天啊!

顿时,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但没想到就在今晚,就是现在!

外头的暴风吹弯了所有的树枝,震得玻璃隆隆作响,超大豪雨毫不留情地冲刷这个城市,外在的世界是如此狂乱,但我的内心却静如止水。

我依依不舍地环顾这个房间,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四个年头,墙壁上的每一道蜡笔涂鸦和贴纸的痕迹都勾起一段儿时回忆,连过去这两年里的啜泣、呻吟、抱怨、争闹都变得令人怀念。想着、想着,我的视线落在身旁的弟弟身上,我盯着小杰好久好久,默默诉说心里想对他说的话。

这时,就像是说好似的,小杰突然睁开眼睛,我吓了一跳,他也是,小杰瞄到床前站了一位白衣天使,吓得立刻坐起来,嘴巴张得大大的,他转头望着我,既是惊讶,又是困惑,一副没有搞清楚状况的模样,他一定在想这究竟是不是梦,因为我也在想同样的事,如果是梦,是我梦到了小杰?还是小杰梦到了我?

在天使的注视下,我望了弟弟最后一眼,我们四目交接,小杰的表情霎时由困惑转为惊慌,我想在那一瞬间,他明白了。

“哥……”小杰眼眶湿了,声音也哽咽了,他伸出手想抓住我,从喉咙深处用力挤出一句话:“不要……”

我对他摇摇头。

我虽然才十四岁,不过在病床上学习到不少人生哲理,生命里有些事情是不能改变的,我们只能改变能改变的,接受不能改变的,现在轮到小杰学习这门功课了。

小杰泪流满面,用哽咽的声音对我说:“我们说好的,将来要一起当传道,如果你是亚伦,我就是摩西,我们是最佳兄弟档。”

他还记得?

在惊讶之余,我觉得好窝心,又有点惋惜,可惜呀,亚伦得先走一步,无法留在摩西身边,一起完成兄弟肩负的使命和梦想,不过就算他不在了,仍在人间留下一个值得思念的名字,而且亚伦和摩西永远都是最佳兄弟档。

我轻声嘱咐弟弟:“小杰,你要乖一点,帮我照顾妈妈。”

他用力点头,我给他一个宽心的微笑,对他挥挥手。

这时,天使朝我伸出手,要领我迈向下一个崭新的旅程。

我起身,迎向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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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会的电子图书馆,第 62299 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