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修小品

羊群里的狼(下)

吴盈光

文章

在新分页中从教会的电子图书馆打开。

撰文/吴盈光|圣灵月刊377期-2009.02|主题/温良的舌(下)

外头没下雨,但天边又滚来一大片乌云,为这个阴湿的下午捎来不祥的色彩,我的猎杀行动正要开始。

我尾随贾法官来到他家,在屋外候了一个多小时。过了不久,看护出门了,我走到大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两把钥匙,插入钥匙孔后轻轻一转,这扇铁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我又顺利地打开第二扇门,然后悄悄潜入屋里,蹑手蹑脚穿越客厅,踩着无声的脚步,犹如野狼静静地逼近牠的猎物。

我来到他的卧房门口,轻轻地转动门把,把门开了一个小缝,然后将眼睛凑上去,猎物坐在床上看书,我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猎物果然被惊动了,不过我不怕他逃跑,他双肩一抖,惊愕地抬起头。

“是你?”贾法官放下手中的书,满脸错愕。

“对,就是我”我摇晃手中的两把钥匙,“谢谢你的钥匙。”

“你是早上的……”

我点头,然后皱起眉毛,不悦地说:“你不按照计划来,真的令我很困扰。”

“对不起啦!因为突然下大雨……”

“下雨?那不能当理由吧?”

“雨下得那么大,我全身都会被淋湿,我可不想死得像一只落水狗那么凄惨,我啊,死也要死得美美的。”

“反正,你应该照你所说的,上午聚会结束就立刻回家,等我过来杀你才对,这还是你特别交代的。”

“我舍不得教会的弟兄姊妹嘛!”贾法官嘟着嘴说:“我一想到以后就没机会了,就干脆留下来和他们吃最后一次爱餐,喝最后一杯茶,而且雨又下得那么大。”

“还好我早上跟着你到教会去,不然岂不是在你家一直等到你回来?”

“我说了,很抱歉。”

“你这个委托人还真麻烦,尾款呢?”

他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然后紧抓着信封,深深叹了一口气,语带惋惜地说:“这些是我所有的钱了,现在教会要盖新会堂,我本来想要奉献的,现在没办法了……”

我朝他走了过去,接过沉甸甸的信封,里面装满了千元大钞,我哼了一声。

“你不数数看吗?”他问。

“不用了,我相信你不会骗我,贾法官、贾长老。”

他皱起眉头,看起来不太高兴。“少说废话了,快动手吧!赶快给我一针,让我舒舒服服地走。”

我看着他,字字清楚地问:“你真的想死?”

“嗯!”他点头,叹口气说:“我孤单一个老人,中风又是癌症末期,癌细胞转移到骨头之后,每天就痛得不得了,我实在受不了,想早点死,又偏偏死不成,就这样一直拖着。”

“那你的上帝呢?你怎么不求祂早点带你走?”

“你以为我没求吗?”他生气起来,“我每天向祂求死,求祂早点带我走,祂就是不肯。”

“所以你宁可花大钱,雇人来帮你作安乐死?”

“差不多就是这样”他耸耸肩。

“你可真是急性子。”我冷笑,径自在他床沿坐了下来,不过他似乎不怎么欢迎我就是了。

我说:“有一件事,我很好奇,自杀也算杀人吧?这样的话,你可以进天国吗?”

贾长老脸色大变,有好几秒钟都讲不出一句话来,即使后来开口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这……这不干你的事,严格说来,我也不算杀人,因为动手的人是你……不然我该怎么办……还有,这不干你的事,我也没必要回答你。”

“不干我的事?”我大笑,看着他说:“法官大人,你当真忘了我啦?”

“咦?”他很困惑,“你认识我?”

我微笑点头。“十五年前,我原本应该被判无期徒刑,还有人嚷着要判我死刑,可是你念在我未成年又是初犯,所以对我从轻发落,只判了我十五年的有期徒刑,我记得我被判刑的那天,你走到我旁边,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对我说,收刀入鞘吧!以后不要再犯罪了。”

他手一拍,大叫:“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差五天就满十八岁的少年,你持西瓜刀抢劫,还砍死了人。”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贾法官突然生气起来,声色俱厉地责备我:“你到底在想什么?还没学乖?我没判你无期徒刑,就是要给你一个自新的机会,结果你出狱之后竟然还跑去当杀手?”

他扬起眉毛,狠狠数落我一顿,骂我不知改过向善,不珍惜生命,他虽然老了、病了、死到临头了,仍不改爱说教的本色,他责备的话语如同鞭子,抽得我的心阵阵发疼。

我火了,反问他:“那你呢?你想自杀,又不敢自己动手,就花钱找别人来做,这也是陷人于不义啊!弄脏别人的手就可以吗?这不是更可恶?”

我的音量越来越高,无法接受这个叫我收刀入鞘的法官又叫我再度挥刀,看来病痛磨损了他钢铁般的意志。

他被我问得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他黯然神伤,喃喃自语:“我也是不得已的啊!神没听我的祷告,不接我走,祂说我们遇到的试探都是我们可以忍受的,还说会替我们开一条路,可是我已经忍受不住了,祂就是没替我开路。”

我低头不语,我不懂《圣经》,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是替他觉得可惜,我的双手早在十七岁时就沾满血腥,不介意再多染上一个人的血,但是贾法官不一样,他一生清廉,秉持公义,却在生命的尽头把持不住,那双洁净的手竟被他自己的鲜血染污。

“你要做的事,你就快做吧!”他暗暗地说。

“知道了。”我站了起来,告诉自己别那么多愁善感,既然拿了钱,就要把事办好,这才专业,但是我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我震惊地大叫一声。

“怎么了?”他问。

我双手抱头,大叫:“完蛋了,我的包包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

“啥?”

我冷汗直冒,努力回想那个黑色包包到底放到哪里去了,里面有一个装满订金的信封、一把贝瑞塔手枪和安乐死用的毒针哪!

我叫法官等一等,然后飞也似地冲出他家,用最快的速度直奔教会。二十分钟后,我在教会找到那个包包,教会的人说没人打开过,我松了一口气,应该是真的,不然他们早就报警了,看来这群羊还满老实的。

这一切都怪我自己,当月布道结束后,我到一楼吃茶点,包包就随手摆在椅子上,我一瞥见贾法官离开教会了,就急着要追上他,所以就忘了把包包带走,真是有够粗心大意!

我背着包包,快步走出教会,没想到才走了两百公尺,天边又传来一个响雷,我不安地仰望这片黑压压的天空,开始下起了淅沥淅沥的小雨,几秒钟后,小雨瞬间转变为超大豪雨,雨势很大,风呼呼地刮着,雨哗哗地下着,风追着雨,雨赶着风,整个天地都在雨水之中,远方的楼房和树木都是模模糊糊的。

伞呢?我下午买的伞呢?该死!那把伞留在星巴克。

我大骂自己糊涂,平时我绝不会这么粗心大意,今天不知怎么搞的,忘东忘西的。附近有一间麦当劳,我万分不情愿地冲进去,点了一杯可乐和薯条,眼巴巴地盼望这场大雨赶快停,好让我早点办完事。

一个多小时后,雨势暂歇,已经晚上七点多了,我冒着小雨一路冲回法官家,准备一股作气完成任务。

碰!我的包包掉落在地板上。

我心脏狂跳,仍旧气喘吁吁,头发上的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掉落在地板上,也滴落在贾法官冰冷的脸颊上。

不是我干的!我发誓,不是我。

我踉跄后退,怔怔地看着躺在床上动也不动的法官,他的头歪向一边,眼皮是阖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睡着一般,他身上不知何时换上一套干净的睡衣,但是不管我怎么唤他、拍他、摇晃他,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贾天恩已经死了。

但是凶手不是我,我发誓,我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我已经通知他教会的人了”看护阿姨走了进来,“他们说负责人和传道马上就来了。”

四十多岁的看护阿姨块头很大,她眼角噙着泪,脸色苍白,手微微发抖,我曾有一度怀疑是她干的。

“那个……阿姨,妳可不可以再说一次,法官是怎么死的?”我问。

她拭去眼角的泪水。“我才刚刚帮他洗完澡,他就突然喊头痛,所以我就抱他上床休息,然后我去厨房煮饭,等我把晚餐端来的时候……”她哽咽了。

“然后妳就发现他死了?”

她点点头,开始抽咽。“我不管怎么叫他,他都没反应,我就知道大事不妙了……因为医生说过,肿瘤转移到脑部,刚好在一条大血管旁边,万一肿瘤吃到血管,随时都可能会大出血,这会要命的,但是……也太突然了,我是说,一点预兆也没有,他只是头痛而已呀!就只是头痛……”

我转头看着贾法官,他的表情很平和,看来没受什么苦就悄悄地走了,在无任何外力的协助之下。

我曲身为他盖好棉被,又笑自己无聊,替死人盖什么棉被?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就这么做了,当我弯下腰的时候,我闻到贾法官身上散发着沐浴乳的花香,他的双手摊在身体两侧,如往常一样干干净净的,从未沾染血腥和罪恶。

我猜,他应该可以上天堂吧?说不定,他人已经在天堂了。

说真的,我为他高兴,当年他法外开恩,给我一个自新的机会,而且他是真的关心我,如果在我成长的过程当中,也有人愿意多骂我几句,教导我明辨是非,那么我应该不会误入歧途。

今天,没有人杀人,也没有人被杀,只有一个受苦的义人安息了,我很高兴没有伤害自己的恩人。

“先生,真的很可惜,你特地来找他,却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看护阿姨说。

“妳知道我要来?”我一愣。

“对啊,我下午从外面回来之后,法官在床上看书,不过心神不宁,动不动就看窗外。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在等人,说等一下会有人带东西来找他,说那个人带来的东西是他最后的心愿。”

她眨眨眼,好奇地问:“先生,你到底带了什么东西要给他啊?”

“这个嘛……”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安乐死的毒针已经派不上用场了。

“没什么啦,只是个见面礼,不过他已经用不到了。”我说。

语毕,我拎起包包,转身离去。

雨停了,地面上水洼遍布,方才的狂风似乎把厚重的云层吹走了,现在一轮杏黄色的满月高挂夜空,宛若娇羞的少女,一会儿钻入云中,一会儿又撩开面纱,羞答答地探出头来,银雾般的月光洒在大地上,整个世界显得那么恬静而祥和。

我还有一个地方要去,还有一件事要办。

我迈着坚定的步伐,笔直地朝目的地走去。二十分钟后,我已来到教会门口,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某几个楼层仍旧灯火通明,看来还有活动在里面进行。

大厅里一个人都没有,我推开没上锁的玻璃门,再一次潜入教会,直接上到四楼,电梯门一打开,就传来发声练习的声音,会堂里有十几个人在里面练诗,他们盯着手上的诗歌本,没有人抬头看我,我走到会堂后面的一个大箱子前面,上面写着“奉献箱”三个字,今天看到有好多人投钱到里面去,应该是这个没错!

我从包包里取出两个饱满的牛皮信封,一包是订金,一包是尾款,我在信封上写上“贾天恩”三个字,然后看了这两个装满钱的信封最后一眼,下一秒钟,我把这些贾法官一生的积蓄投入奉献箱。

这的确是一件很不专业的蠢事,但是我心里却很踏实。

我回想着今天发生过的每一件事,说也奇怪,这桩“协助自杀”的委托是你情我愿的交易,照理说,应该简单得不得了,明明没有天使拦阻我,也没有天兵天将来保护贾法官,但我就是没办法顺利完成任务。

今天真是诸事不顺,状况连连,两场恼人的大雨,再加上一连串的意外和糊涂事……

一切纯属巧合?还是我真的太笨、太倒楣、太不专业了?

也许我根本不适合当杀手……

我溜出教会,抬头看着这栋高耸的建筑物,我想,我不会再到这间教会来了……。起码不会再以大野狼的身分进去了。

后记:

这是一篇纯属虚构的短篇小说。

“我不想在教堂里杀人。所以,我打算晚一点再动手。”

很耸动的开场白吧!是否在第一时间吸住您的目光,让您心惊胆跳,欲罢不能地看下去?这就是小说的魅力。

说起来,《圣经》里有一大半的经卷都是以小说的形式写成的真人真事,有人、事、时、地、物和精彩的对白,作者们用最通俗浅显的笔法阐明深不可测的真理,如同音乐事奉、文字事奉的范围宽广,形式多元,小说是其中一种形式,只是在本会鲜少有人创作。希望借着这篇拙作达到抛砖引玉的功效,期待未来我们可以读到更多优质小说。

这一次,我尝试用悬疑小说的笔法来写一篇信仰小说,我不讳言这篇小说有点惊悚、阴暗、悲苦、无奈,还有不少讽刺的意味,因为这是“小说”,不是“童话”,小说就是要反应人生,刻画人性,把现实的截断面血淋淋、活生生、原汁原味地呈现出来。

不法人士伪装成信徒进入教会招摇撞骗,时有所闻,这种情况在末世只会越来越多。在这篇小说里,为了营造戏剧效果,我把“骗徒”换成“杀手”,并且以第一人称“我”来写这篇小说,为的是让读者能在最快的时间融入角色,用狼的冷眼观察周遭的人、事、物,借此突显出教会内部的软弱和危机,并且试图唤起大家注意,留给读者一个省思的空间。

这是一篇没有犯罪的犯罪小说,也是一篇不见神的信仰小说,没有天使、没有天兵天将、没有荣光、没有异象,也没有完美无暇的基督徒,甚至连主耶稣的名字都没出现过,只有一个个有血有肉的凡人。

两场大雨再加上一连串的小状况巧妙地调整了杀手和法官的脚步,及时拦阻一场你情我愿的谋杀,这桩犯罪根本还来不及开始,身兼委托人和被害人的法官就已经安然离世了。

这一切是巧合,还是神迹?就留给读者自行认定了。

但是,您不难看出谁是隐身幕后的群羊守护者,不用我明说,您也该知道这位良牧是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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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来源

教会的电子图书馆,第 61496 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