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修小品

羊群里的狼(上)

吴盈光

文章

在新分页中从教会的电子图书馆打开。

撰文/吴盈光|圣灵月刊376期-2009.01|主题/温良的舌(上)

我不想在教堂里杀人。所以,我打算晚一点再动手。

虽然我不信鬼神,但是在教堂里干这档事总觉得怪怪的,就好像在图书馆里不该大声喧哗、在火车里不该抽烟一样。同理,在教堂里也不适合杀人,更何况这里坐了好几百个目击者呢!

讲台上的人滔滔不绝地讲道,我听不懂,也不想听,我冷眼望着斜前方的“目标”,一台轮椅停放在长椅之间的走道上,那个老头坐在轮椅上打盹,丝毫没察觉他背后的杀意。

他脸色蜡黄,皱巴巴的脸上有一些咖啡色的老人斑,两腮微陷,突出的颧骨就像是两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他眼眶下方的眼袋明显,眼睛现在瞇成一条线,可能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睁开。

牧师……噢,不,应该说“传道”,这间教会好像偏爱这种说法,那个传道才讲了十五分钟,老头就开始打瞌睡,话又说回来,谁能怪那老头呢?

这可怜的老家伙中风又得癌症,下半身插着尿管,不晓得是先中风再得癌症呢,还是先得癌症再中风?不管先后顺序如何,都不会降低这位病人的悲情指数,而且老实说,我一点也不在乎。

死亡是我熟悉的领域,而我是这个领域的个中好手,我拿钱办事,委托人可能是觊觎保险金的配偶、心急的遗产继承人、怒火中烧的仇家,或只是个嫌隔壁太吵的恶邻居,我都可以帮他们一个大忙,而这一次,我受雇来终结老头的性命。

昨晚,女友晓莉不用去酒店上班,我们吃完晚餐后到KTV唱歌,她没有浓妆艳抹,而是素净着一张鹅蛋脸,上点淡妆,绑个马尾,她问了我几个有关专业的问题。

“欸,我问你哦,你真的可以杀了那个老头吗?”

我放下麦克风,反问她:“为什么不行?”

“你刚才说他无妻无子,下半身瘫痪也就算了,还得癌症,好可怜喔!你真的下得了手?”

“当然可以”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她没说什么,只是垂下眼帘,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又眨眨水灵灵的大眼睛问:“那老头是做了什么事?怎么会有人想杀他?”

“他是法官,现在退休了,他这辈子不知道把多少犯人关进去,想杀他的人多的是”我扬起眉毛,“而且啊,就连我也是被他关进去的。”

“啊?”她很讶异,“你以前是被他关进去的?”

“对,所以我永远记得他,就算他化了灰我也认得”我冷笑,“命运可真有趣,我们多年不见,重逢的那天就是他的死期。”

“所以……这是报仇吗?”

“不是。”我说:“这只是工作,跟私人恩怨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吐吐舌头,不以为然的样子,然后又好奇地问:“到底是谁想要他的命呀?”

我顿了两秒,温柔而严肃地说:“晓莉,我不能说。”

“连我也不能说?”

“对,这是职业道德。”

“哼!”她噘起蜜桃色的嘴唇,看起来不太高兴。

我没理她,我向来恪遵职业道德,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打破原则,也不会涉入私人情感,更不会手软,因为我是专业人士。

现在,台上的传道仍旧滔滔不绝的讲道,我觉得好无聊,只好东张西望,搔搔头,打打呵欠。今天是星期六,不过这间教会的人称之为“安息日”,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不过今天会是老法官的死期,很讽刺吧!

“我们现在翻开……”传道翻着《圣经》,然后大声朗诵:“我差你们去,如同羊进入狼群,所以你们要灵巧像蛇,驯良像鸽子。”

我抬起头看他,这句经节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传道叮咛信徒要儆醒,说末世危机四伏,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噗嗤一笑,坐在前面的欧吉桑不解地回头看我,我赶紧收歛笑容,但是内心仍旧窃笑不已。

哈!这群单纯的羊咩咩可知道他们当中已混进了一只大野狼?而这只狼还准备扑杀其中一只老羊呢!

老实说,要混进这间教会一点儿也不难,我今天穿着水蓝色的衬衫和深蓝色的长裤,一双黑得发亮的皮鞋,把自己打扮得像是一个温文儒雅的年轻人,又理一个平头,相貌平凡,长得像你,长得像他,长得像任何人,就算你和我一起搭电梯,走出来之后,保证你会完全忘了我的长相。

刚刚一走进这间教会的大门,就发现两只羊站在门口聊天,一男一女,男人年纪比较大,头发有点斑白,长得慈眉善目的,女人脸上的妆画得有点浓,不过气质不错,他们都笑脸迎人,应该是羊圈的接待人员。

“哈利路亚!”女人对我点头微笑。

我先是一愣,以为是什么通关密语,但是仍旧神色自若,也朝她露出友善的微笑。

“早,昨天晚上雨下好大喔!”我说。

“对啊,不过今天早上出大太阳,还满热的。”

我看看门外阳光普照的天空,歪着头说:“今天应该不会再下雨了吧!”

“还会下哦!”男人插嘴,“气象预报说今天会下超大豪雨。”

“喔!这样啊!”我点点头。

我没和他们多谈,也没东张西望,向这两只羊点点头后,我笔直地走向电梯,装出一副来过很多次的样子,果然,这两只羊又继续聊起天气的话题,也没拦我,甚至没看我第二眼

我大摇大摆地走到电梯门口,前面已经有三个人在那里等电梯了,看起来像是一家人,一对年轻的父母和一个幼稚园年纪的小男孩,但没人问我“你是哪位”,他们甚至没向我打招呼!

进了电梯,年轻的爸爸按下四楼的按键,我看着电梯里的楼层表,宗教教育教室在二楼,负责人办公室在三楼,会堂在四楼……噢!明白了。

就这样,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混进这间教会,成功地接近老法官,我旁边坐着的是一个硕壮的大男孩,可能是国中生吧!可是这傻大个也没理我,我就坐在他隔壁耶!是青少年比较冷漠,还是这间教会的人都这样?

宽敞明亮的会堂里不知坐了几百个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向我打招呼,更没有人怀疑我的来历,我发现这群羊不是笨,他们很聪明,也很有钱,四处都装了监视摄影机,但可笑的是,他们懒得用自己的眼睛来观察四周的状况,冷漠再加上警觉性低,让我这只大野狼轻而易举地成为他们中间的一份子。

好无聊,真的,无聊透了,我完全听不懂传道在讲什么,一大堆专有名词让我听得一头雾水,像是洗脚礼、圣灵、方言、无酵饼、法利赛人……还有一堆陌生的人名和地名,我根本听都没听过,讲道者无意多作解释,也许我是这数百人当中,唯一对《圣经》不熟的听众吧!

好不容易熬到讲道结束,大家一起站起来要唱诗,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老法官终于睁开眼睛了,他眨眨眼,旁边的看护阿姨递给他一本赞美诗,他点点头,大声地跟着会众一起唱,我以为他应该气若游丝,唱得有气无力才对,没想到他中气十足,丹田很有力,他唱得很大声、很卖力、很尽兴。

“我们都要回天家,今思想那日乐无涯……”老法官大声唱着,头往右一点,又往左一点,看起来唱得很投入。

瞧他唱得那么开心,我哑然失笑,这可是他的送葬曲呢!我会确保他在一两个小时后回到天家。

我用对嘴的方式唱完了这首诗,和大家一起坐下来,每个动作都模仿旁边的大笨羊。

台上的传道说:“我们祷告的时候为一些身体欠安,心灵软弱的弟兄姊妹祷告。”

他低下头,翻阅着一张又一张的纸张,喃喃念出一串名单,某某兄生病住院啦,某某姨的家人跌断腿了,某某姐心灵欠安(什么是心灵欠安?)……

然后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我们也为贾天恩长老祷告,化疗进行得不太顺利,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脑部了,我们在祷告中求神怜悯看顾。”

贾天恩长老?我有点吃惊,贾天恩法官何时成了长老?看来他不仅在司法界是个响丁当的人物,在这间教会也是个德高望重的长者呢!

所有的人转过头来看他们的贾长老,眼神尽是惊讶、惋惜和同情,贾法官对会众点头回应,也没说什么。

聚会结束后,好几个人包围贾法官,有几个妇女湿了眼眶,男人也是面带愁容,他们抢着要跟他说话。

“贾长老,到底医生是怎么说的?”

“您肩膀还痛吗?有没有好一点了?”

“贾长老,我会一直替您代祷,不会把您忘记的。”

“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有的话就告诉我,不要客气哦!”

贾法官的口中不断反复着“谢谢”、“感谢主”、“替我祷告就好”这几句话,我不难看出他们中间有一种情感的羁绊,当中一个人生病,全教会都病了,大家一起受苦,一起承担,宛若一家人,老实说,令人有点羡慕,但没空想那么多,我起身,拎起一个黑色的侧背包,这个包包有点重,主要是因为里面装了一把贝瑞塔半自动手枪的缘故,我慢慢地走向我的猎物。

他老了,真的老了。

贾法官的眼神已不像多年前那么锐利逼人,他的眼珠如同枯井般漆黑无光,脸上满布着沟渠般的皱纹,我还没为牢狱之灾复仇,癌细胞和一身慢性病就已经把他折磨得不成人形。

我挤入人群,站到他正前方,他抬头看我,我则低头看他,他完全不认得我了,也难怪,那么多年了,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七岁的恶少,但此情此景还是让我回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一幕,只是角色互换了。

那时他高高在上,坐在法官的宝座上,手上的法槌用力一敲,判我有罪,然后他走下来,直接走到我面前,面无表情地俯视泣不成声的我,喃喃说了一两句话后就转身离去。

那一天,他一口气判了我十五年的徒刑,十五年耶!但是风水轮流转,十五年后,我的委托人判他死刑,而我就是行刑的人。

现在他困惑地看着我,但我一句话也没说就转身离开,直接下到一楼,站在教会的大门口候着,等着他离开教会。

死亡已悄然降临,贾法官的生命进入了倒数计时。

都是这场雨害的!

刚刚突然传来一声响雷,然后粗大的雨点落了下来,打在玻璃窗上啪啪直响,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刚刚明明还是晴天,谁知现在已经乌云密布,然后又是一个震耳欲聋的霹雳,天地之间霎时间挂上一席珠帘,迷蒙蒙的一片,雨越下越大,灰暗的天空像是要塌了下来,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雷雨。

按照委托人提供的信息,贾法官应该会在聚会结束后返家用餐,然后舒舒服服地睡个午觉,但是这场大雨让他心意一转,他望着窗外的大雨,眉头一皱,想了想,回头对看护说他要留在教会吃爱餐,然后索性就留在教会和大伙儿一块儿泡茶聊天。

我气坏了!

原本计划等一下潜入他家,趁着他午睡时动手,现在法官大人心意一转,逼得我不得不改变作战策略,我讨厌这样,但是也没办法,我冲到隔壁的便利商店买了一把透明的塑料伞,然后气呼呼地走入雨中,走到附近的星巴克点了一杯咖啡和三明治,任凭贾法官留在羊圈里享用他人生中最后一餐。

下午一点四十分,雨早就停了,我从星巴克步行到教会,准备再度偷偷摸摸地混入羊群里,但是这次没那么简单。

“先生,您是第一次来吗?”男人问。

我愣了一下,看着眼前打着蓝色斜纹领带的公羊,他长得高高瘦瘦的,三十多岁,梳了一个平整的侧分头,我的嘴角勾勒出一抹不自然的微笑,回答说:“对啊,我第一次来。”

“欢迎,欢迎。”他笑弯了眼,“先生,您一个人啊?没有人带你来?”

“没有,我刚路过你们教会,很好奇,所以进来看看。”

“太好了,”他大喜,“今天下午刚好是我们教会的月布道,可以请您留一下数据吗?”

月布道?我不知道月布道是什么,该不会是“本月最佳热情奖”的票选活动吧?

他们不仅对陌生的脸孔比较敏感,还会主动上来招呼我,问东问西的,公羊拿了一本簿子来,我胡诌了名字和联系电话,他递给我一个数据袋,然后亲自领着我上四楼,安排了另一只年龄与我相仿的陈姓公羊坐在我旁边,我无法拒绝,只好不甘愿地坐下来

陈公羊拼命找话题和我闲聊,我胡扯一通,眼睛不断搜索我的猎物,要找到贾法官并不难,因为他是会堂里唯一坐轮椅的人,所以我一下子就找到他了,他中午应该只顾着聊天,没去睡午觉,因为聚会开始不超过二十分钟,他又开始打盹了。

聚会结束后,他们一改上午的冷漠,纷纷来向我打招呼,邀请我留下来吃茶点,想办法制造话题和我闲聊,他们突发的热情令我大吃一惊,明明是同一批人,上午对我视若无睹,下午就大献殷勤?我糊涂了。

他们原本要带我参观教会,但我目光一扫,赫然发现贾法官的轮椅已经出了大门,我一惊,草草向羊儿们告别,然后快步跟上去,我可不能让猎物逃出我的视线。(下集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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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来源

教会的电子图书馆,第 61464 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