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修小品

​基督教历史中的灵修──对历代基督徒灵修理念的简介与反思

迦太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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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迦太基人|圣灵月刊373期-2018.10|主题/扎根在少年

何谓灵修?

“灵修”(spiritual exercise)是一个我们既熟悉又陌生的词汇。在中文和合本《圣经》上并没有灵修两字,但是在基督徒的生活中,灵修却是我们最耳熟能详的词汇。在我们周遭,充满着“要努力灵修”、“要多多灵修”、“这个人很有灵修”、“我觉得我灵修不好”等等的话语。

但静下心来想,究竟什么是灵修?灵修只是一种读经、唱诗和祷告的活动吗?还是当我们说“这个人很有灵修”的时候,其实只是在说这个人修养很好呢?如果读经、祷告可以让一个人的修养变得很好,那么读佛经、打太极拳都可以让一个人的修养变得很好,这些活动和读《圣经》有什么差别?如果这些活动都可以让我们在世界上当个好人,一个基督徒祷告和一个佛教徒吃斋念佛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在基督教的历史上(特别是在中世纪的时候),有许多人尝试着把自己灵修的方法、理念,以及他与神交往的经验写下来,成为重要的神学、灵修著作。这些著作不但直接影响当代许多基督徒,也间接影响许多后来的基督徒,甚至二十世纪初的五旬节运动,也和循道会(Methodist)中“圣洁运动”(Holiness Movement)这种灵修运动息息相关。

对这些过去的基督徒而言,灵修不单单是祈祷、读经等行为,更是一个人一辈子追求信仰、与神交往的经验和行为。灵修使人更亲近神,并在生活中活出神的形像。我们在任何时候思考自己的信仰、反省自己的信仰,并进一步在生活中实践自己的信仰,最后增进自己与神的关系,在生活一切所行的事上发现神的同在,都是一种灵修。

属神的形像

过去的基督徒相信,人身上所拥有属神的形像是一切灵修行为的基础和目的。提到,神按照自己的形像造男造女,但什么是神的“形像”呢?其次,神的形像又和我们的灵修生活有什么关系呢?

神的形像不是指神和人类一样,有脸,有身体、有四肢和其他的器官。因为神是不可见、没有外在形貌的。因此人有神的形像不是指人在外形上长得和神一样,而是人的灵魂具有和神相通的特质。这使得人会从心中渴望神,喜悦属神的智能、慈爱以及正义,并且能够在生活中实践出来,表现出属神的样式。最后,这属神的形像还能引领人回到神的面前,“主若显现,我们必要像祂,因为必得见祂的真体。”()

这属神的形像因着亚当而被罪恶和肉体的情欲所扭曲,但借着耶稣基督的救赎,人能够重新获得追求神的能力。基督徒的一生,便是在灵修过程中,寻求这属神形像的显现。

灵修除了使人实践出美好的品德,还可以在灵修的过程中被提升,经验到人与神之间的联合,体验到神对人无限的爱。如同中说的,“但与主联合的,便是与主成为一灵。”

因此,灵修生活不是莽撞地跑到大街小巷去寻找神,不是换过一间又一间教会地追求神。灵修的第一个工作,是静下心来“认识你自己”,认识自己身上所具有的属神的形像。

活出属神的形像就如同人照镜子一样,镜子擦得越明亮,镜中的图像就越清楚。因此当我们将肉体的情欲、贪婪、懒惰以及世俗的种种烦扰从心中排除擦净时,神便会工作,使我们灵魂中属祂的形像更加明晰。1

灵修是一个明心见性的过程,就如同《圣经》所说:“清心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见神。”()

圣经中的典范

对过去许多基督徒而言,灵修并不是个人的空想。《圣经》是灵修过程中最重要的依据,《圣经》中的人物和故事,则是灵修过程中最重要的典范。雅各所看到的天梯、摩西的一生、会幕的结构、献祭的方法、以赛亚和以西结所看到的异象等等,都经常被拿来比喻成一个基督徒在灵修上的经验。

第六世纪修士圣天梯若望(St. John Climacus)认为,基督徒一生中借由所经历到的各种考验,不断去实践信仰生活,包括祷告、读经、守贞、僻静以及远离尘世的生活等等。这些考验就如同雅各梦到的天梯一般,可以让信徒一阶一阶向上攀爬,除去肉体的情欲,让灵魂得到净化,使他在世的生活越来越有神的形像,最后在他一切所行的事上,都能够有神的同在。2

第四世纪东方教父尼撒的格列哥里(Gregory of Nyssa),则以摩西的一生来比喻基督徒的生命历程。摩西放弃王子的身分,选择在旷野中遇见神,尔后靠着神击败敌人,领受从天上来的粮食,接受福音的洗礼,最后登上尼波山遥望神所预定给以色列人的家乡。3摩西的人生,就是基督徒的信仰人生。

许多灵修的文献,其实本身就是《圣经》的注释。我们平常认为枯燥乏味,而且与灵修没什么关系的《民数记》、《利未记》、《出埃及记》后半部,都被认为是深具灵修意义的经文。

公元第三世纪的俄利根(Origen)认为,所罗门的三部著作──《箴言》、《传道书》和《雅歌》,分别象征着灵修过程中,人在伦理学上、自然界中,最后在爱中的三种阶段。他的《雅歌》注释影响历代基督教的灵修活动,一直到现在都从未停止。4

但以上这些典范,都不如耶稣基督为我们做的榜样来得真切。“效法基督”是基督教灵修中最重要的行为准则。基督徒应当效法他的顺服、谦卑、贫穷、智能、审慎、祈祷、慈爱等等榜样。

早期基督教教父说:“神成为人,是为了使人得以成为神”。5这句话不是抬高人的地位以亵渎神,也不是新纪元运动中“你就是神”这种标榜个人能力的声明。这句话其实是在说明,因着耶稣基督的救赎和榜样,每个信徒都可以洁净自己,达到成圣、完全、称义的境界。

中世纪的神学家艾克哈特(Meister Eckhart)在他的讲章中提醒信徒,基督降生来到世界上,不只存在于年代久远的一千多年前,也不只是在位置遥远的犹太地,而是在信徒四周、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上。“如果神只是在永恒之中或在历史之中降生,那么于我们有什么益处呢?”6

在历史中某一时刻降生成为人类的耶稣基督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要让耶稣降生在信徒的身上,使信徒的行为活出耶稣的样式,让神的形像在每一个人的身上显明。如同“光照在黑暗里”,让世人都看到耶稣的形像与榜样,就活生生展现在基督徒的身上,使神的“道”真正“成为肉身”,体现在这世界上。

属灵的生活及其实践

对于历史上许多基督徒而言,灵修不只是生活中一个读经或祷告的活动,真正的灵修,是使整个生活境域都成为神圣的。因而随着时间、文化、地域的不同,甚至是经济型态的改变、生活方式和价值观的差异,灵修活动也就有所不同。

举例来说,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读经活动,对许多中世纪之前的信徒而言,是不可多得的奢侈品。在印刷术发明以前,只有教会的神职人员或贵族有机会接受教育,并且负担得起昂贵的《圣经》手抄本。

因此,对于一般不识字的农夫而言,读经就不是他们所能理解和实践的。相反的,将自己的财产布施给其他人、7参加弥撒领受圣餐、到神父面前忏悔,或是每天抽空出来念诵主祷文、《玫瑰经》,就成为他们比较能够实践的灵修活动。

一天之中只有一两个小时的灵修时间对许多基督徒而言是不够的,他们渴望一个完全属灵的生活方式。早期许多基督徒发誓守贞不娶,离开俗世进入沙漠之中苦修。

他们期望能够在沙漠中摆脱所有属世的劳烦,将每一天的生活分配给祈祷、读经、唱诗、聚会和冥想等活动,而完全不用为其他世上的事情烦恼。尔后个人的苦修才逐渐凝聚为集体修行的团体,并进一步发展出修院的修道模式。

修院的出现,使得灵修活动变成不仅仅是个人的,还是群体的。修院的规章变成一种理想基督徒社区生活和灵修的蓝图。在这个理想社区中,大家彼此相爱,并且把一天的所有时间都奉献给神和教会。

以〈圣本笃规章〉(Rule of St.Benedict)为例,它规定了修院中的僧侣应该如何实践“服从、贞洁和谦卑”的德性,僧侣与僧侣之间应该如同手足般相爱,而院长应该像基督一样关爱、照顾和指引其他僧侣。最后,规章中还规定了僧侣应该如何分配一天的时间去读经、祈祷、背诵诗篇、举行聚会和弥撒仪式。

在中世纪,修院生活又被称为“天使般的生活”(angelic life),因为这是在人间所能够实践,最为接近天堂般的属灵生活。8

历史上不断有其他基督徒模仿修院中的属灵生活。中世纪许多民间信徒组成自己的社区,效法使徒凡物公用、布施财物和宣扬福音。有些人居住在慈善机构中照顾痲疯病患;有些人居住在教堂对面的小屋中读经、祈祷和沉思,除了聚会以外从未离开自己的房间;有些人效法耶稣的教导,不携带任何财物,两个两个出去传福音,没有固定的居处,也没有放枕头的地方。

宗教改革和启蒙运动之后,虽然世俗化的生活使得大多数的修院遭到解散的命运,但追求个人信仰生活的完全和圣化,却从未停止过。从早期的清教徒,到约翰卫斯理(John Wesley)所发起的循道运动,以及后来的圣洁运动、五旬节运动等等,尽管各自的发展和理念有所不同,但都在在显示了许多基督徒灵修的最终目的,便是在这世界上过着完全圣化和属灵的生活。

在灵修之中与神相遇

或许有人会认为圣灵离开之后,教会开始堕落,神就不再与基督教同在了。但翻开历史,与神相遇的神迹奇事和见证仍然比比皆是。或许有人会认为基督教的神学家往往穷于应付神学问题而忽略了《圣经》,不懂得读经。

但事实上,许多神学家读经比我们更深刻。他们在生活中看见了神、在《圣经》中看到了自己,他们的著作也许深奥难懂,但若仔细阅读却不难发现,即使在最难咀嚼消化的著作中,也经常隐藏着令人动容的信仰体验。

有的人在病痛中看见异象,被神所医治;有的人在祷告、读经或冥思的过程中被神提起,如同保罗一样,升到第三层天,经历了不可言说的奥秘。他们用尽各种比喻(例如城堡、暗夜、爱人等等),生动地描述在灵修过程中,人和神之间可以有多亲近、能够有多密切。

第九世纪的圣西门(Symeon the New Theologian)曾经说到,在他一次的祈祷中,自己突然被神提升到一个宁静、平和的更高境界,见到了神的荣光照耀、流淌在他四周。

十六世纪西班牙修女大德兰(Teresa of Avila)形容她的祈祷经验,就如同穿过城堡中一层一层的房间,进入灵魂的最深处。9而十一世纪法国修士圣伯纳(St.Bernard of Clairvaux)则以《雅歌》来说明,爱是信仰中最确实的经验,人能够被神的爱所转化,并在爱中与神合一。

这些描述,并不是个人属灵层次或经验的炫耀。这些基督徒分享自己的信仰经验,是为了要见证神在他们那个时代,在他们身上所彰显出来奇妙作为。他们就如同从迦南地回来的探子,带来硕大的果实和流奶与蜜的盼望,鼓励更多信徒在灵修上更上一层楼。

许多神学家同时也提醒信徒,人不应该让自己停留在前述那甜蜜的信仰经验中,也不应当为了一点灵修上的体验就沾沾自喜。信徒应当从读经、祷告所体验到的感动之中走出来,在现实生活中彼此相爱、乐善好施,结出属灵的果实,活出属神的形像。

因而更重要、更宝贵的信仰体验,是人在生活中随处与神相会。信仰的追求是无尽的,信仰的体验也会是随时随地的,因为“神是一个圆,祂的中心在任何地方,而祂的圆周没有止境”。10

结论

在基督教的两千多年的教会历史中,我们看到圣灵透过个人和群体活动,在各个面向彰显出祂的活力和见证。我们可以进一步思考的是,也许圣灵一直都与基督徒们同在,只是祂所展现的面向和我们所经历的未必完全相同。

如果神学是历代基督徒在灵修过程中不断反思神人关系的信仰产品,那么它就不应该只是一些没有圣灵同在的高言大智。神启示的火花在过去漫长的历史中继续照耀着基督徒,怜悯着所有呼求祂的人,就如同今日与我们同在一般。如果我们武断的将其称之为“圣灵离开、教会堕落腐败的时代”,那不是无知而且傲慢的否认了神的作为和慈爱了吗?

在这些基督徒的灵修作品中,我们看到他们在与神相遇时受到鼓舞与激励,但是当他们从这些奥秘的经验中走出来时,却显得更加谦卑温和,而不因自己的经验感到骄傲或沾沾自喜。人神相遇的经历对他们来说是一种不配得的恩典,不是拿来作为否定他人和炫耀自己的工具。

当我们从方言祷告、异象、神迹中体验到神的同在时,历史上其他的基督徒也从他们的灵修中体验到了圣灵的同在。如果今天单单凭恃某些特定的灵修体验并挥舞着这样的教义来断定他人,这样不是失去了神当初赐下这些美好体验的原意了吗?

虽然许多过去的灵修活动在今天我们看来是不可能再去实践的了(例如忏悔、念诵《玫瑰经》、苦行,或是抄写《圣经》),但他们在信仰实践中的努力却值得我们学习和效法。如果神是无限的,那么圣灵的工作,神同在的方式也会是无限的,信徒的灵修方式和信仰经验更将是永无止境的。

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文化中,我们都可以看到虔诚的信徒在生活中寻求神,他们留下的足迹值得我们效法和借鉴。笔者相信,不论这些过去的基督徒有没有圣灵,神都和他们同在,引导着他们信仰的步伐,他们与神同行的精神,一样值得我们效法。只要我们以着谦卑和审慎的态度来看待基督教的过去,以史为镜,我们可以看见神、看见人,并更深刻地看见自己的信仰。

注: 1.读者应当注意的是,在所有基督教的灵修和神学著作中,神的恩典才是主导我们灵性增长最重要的因素。信徒只是那面镜子,镜子再怎么清洁,如果没有真正的人站在他前面,也不会有图像。同样的,人再怎么提升自己的修养,如果没有神,也不会有真正的灵修。 2.参考 John Climacus: The Ladder of Divine Asecent. Trans. Colm Luibheid and Norman Russell (New York: Paulist Press, 1982). 3.参考 Gregory of Nyssa: The Life of Moses. Trans. Abraham J. Malherbe.(New York: Paulist Press, 1978) 4.参考 Origen. Origen: The Song of Songs Commentary and Homilies. Trans. R. P. Lawson.(New York: The Newman Press, 1956)。关于俄利根对三本经卷的描述,出自于该书的前言。 5.这句话最早出自第二世纪教父亚历山大的克雷里蒙(Clement of Alexandria),而后被第四世纪教父亚他那修(Athanasius of Alexandria)等人所引用。 6.参考艾克哈特的德文讲章 Pr. 101. 7.现代的基督徒常将布施财物给穷人当作一种公义慈善活动,而不会把他当成一种灵修。但是在中世纪时,照顾病人、施舍财物给穷人等等,都是一种灵修。 8.关于中世纪修院的精神,以及他们想在地上时间天堂的想法,参阅 Jean Leclercq. O.S.B. The Love of Learning and the Desire for God: A Study of Monastic Culture. Trans. Catharine Misrahi.(New York: Fordham University Press, 1961). 9.出自其著作 The Interior Castle 参阅 The Collected Work of St. Teresa of Avila. Vol 2. Trans. Kieran Kavanaigh, O.C.D. (Washington, D.C.: ICS Publications, 1980). 10.出自中世纪的新柏拉图主义著作《二十四位哲学家之书》(Liber XXIV Philosophorum).

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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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来源

教会的电子图书馆,第 61343 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