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宜真姊妹
宗教改革时期,新教的宗派如百花齐放,如马丁路德的信义宗、英国国教的圣公宗(安立甘宗),还有稍后卫斯理的卫理宗(循道宗)…,至于“改革宗”(Reformed church)这个称呼,是1561年在法国波依席(Poissy)举开的宗教会议之后出现的,特指以瑞士为根据地、受慈运理(Ulrich Zwingli)和加尔文(John Calvin)影响所出现的宗派。由于慈运理的影响力在他过世后便逐渐消逝,因此改革宗思想几乎与加尔文主义划上等号。
改革宗除了在欧洲、美洲有强大的影响力,跟台湾也有很深厚的渊源,例如1872年来台传教的马偕是长老会(Presbyterian church)牧师,而长老会便是属于改革宗;还有更早在荷据时期来台的传教士,亦隶属于荷兰改革宗。此外,加尔文主义的神学对我们亦不陌生,例如最有名的“预定论”,便是一套关于神的拣选和人的得救的精密理论;还有他对于圣餐礼的教义,阐述了耶稣以何种方式临在于饼和杯之中。看看这些教义当年如何与其他持不同意见的流派你来我往,我们会发现一些所熟悉的神学思想,竟然可以在这里找到它们的身影。
为什么加尔文的思想会流传这么广?他的神学有多特别?我们先来认识加尔文这位开山祖师,然后再来追寻这个教派扩展的轨迹。
加尔文其人其事
1509年,加尔文出生在法国天主教家庭,在接受神学和法学教育的过程中,深受宗教改革和人文主义思潮的影响,加上父亲与天主教会关系交恶(最后被开除教籍),后来成为一位奋力改革教会的新教徒。不过让他与天主教正式撇清关系的,则源于一桩宗教政治事件。1533年他的好友在巴黎大学校长就职典礼上,引述路德和伊拉斯姆的话语,发表因信称义的讲词,于是引来一场风声鹤唳的迫害。加尔文被认为是这份讲稿的始作俑者,为了逃避追捕,隔年便离开法国逃亡到瑞士巴塞尔,正式与天主教会决裂。
在巴塞尔是一个重要的时期,借着与瑞士宗教改革家接触和讨论,他的神学思想逐渐成形,而在1536年出版了知名著作《基督教要义》(Institutes of the Christian Religion)[1]。这本将基督教信仰系统化的著作,是创建新教正统的重要基石。往后他不断扩充、改版,到了1560年的基督教教义,已经从原先的6章扩充到80章。
同年,他打算前往法国史特拉斯堡避难,但途经瑞士日内瓦时,却因朋友的强制劝说,临时决定留下来为日内瓦的宗教改革效力。不幸的是,改革第一回合并不成功。加尔文强制将宗教信仰结合到政治体制的手段(例如严格监督市民生活、拒绝承认基督教信条者便丧失公民资格等),引发民众强烈的反弹,两年后(1538年)他们双双被逐出日内瓦,加尔文便到史特拉斯堡继续实践他的理念。
1541年,加尔文在市民的请求下,再度回到日内瓦。这回市议会接受他所拟定的《教会法规》(Ecclesiastical Ordinance),于是他开始发挥组织的才能,不但演讲写作、创立学校、进行教理问答的训练,也实施四职制的教会管理系统。他将教会中的职分区分为牧师、教师、长老和执事,其中牧师专职讲道和主持圣礼、教师讲授神学、长老监督管理教友,执事则处理教会事务照顾贫弱;这个制度成为日后长老会体制的雏型[2]。在加尔文的严格控管下,日内瓦成了一个圣洁的模范城市,不但是各地新教徒的避难所,还是他们眼中的新耶路撒冷;《教会法规》则不仅仅成为日内瓦神权政治的主要框架,也成了往后加尔文教派的特色来源。
然而,为了维持这个城市的圣洁和教会的合一,加尔文对于铲除异己毫不手软。他先后将一些与他在教义上观点相左的人士驱逐出境、斩首、监禁,最惨烈的例子则发生在一位西班牙裔的医生身上,他不认同三位一体教义,并散布反对三一神观的著作,最后在日内瓦市议会以及邻近城市的决议下,在1553年将他活活烧死。
加尔文将毕生心力都投注在日内瓦的宗教改革,一直到1564年逝世为止。他做出了许多别具特色的事情,除了施行上述的神权政治,其系统化的著作、高度组织的教会以及教育机构的创设,都为日后加尔文主义散布至法国、荷兰、英格兰、苏格兰、美国等地,提供重要的助力。
加尔文主义的扩展
如果说建构路德神学的出发点在于“我如何才能找到慈爱的神?”加尔文的出发点则是“如何让神权统治普及万民?”因此加尔文主义在宣教上便连带地表现出一种积极、不屈不挠、富于战斗的性格,至死方休。加上加尔文在组织管理上的天份、教育机构上的耕耘,改革宗在欧洲迅速扩展。至于当时在法国、荷兰、英格兰、苏格兰等地的宗教战争,可说都是受到加尔文主义的激励。
改革宗在欧洲的传播,可大致分为两条路线。一条是瑞士、法国、荷兰、德国,以《海德堡要理问答》(Heidelberg Catechism)[3]为标准教义;而另一条则是苏格兰和英格兰,以《韦斯敏斯德信条》(Westminster Confession of Faith)[4]为基本信条。
1549年,慈运理的追随者同意加尔文在圣餐礼上的主张之后,便为加尔文主义在瑞士的扩展开了一条大道。今日的瑞士,大约有一半的人口仍属于改革宗,日内瓦大学便是由加尔文创建的。
至于德国,当时加尔文主义在西南部的巴拉丁纳区(Palatinate)也曾拥有偌大的影响力,海德堡大学亦在那数十年间成为其大本营;1562年出版的《海德堡教理问答》便出自该大学教授的手笔,并成为德国改革宗教会的信条,且大大影响了波兰、匈牙利、莫拉维亚等地的改革宗教会。不过几经波折,目前德国的新教徒人口仍以路德的信义宗为多数。
加尔文主义者到了法国称为胡格诺教徒(Huguenot),他们一开始受到很大的迫害,并在1562~1598年间与固守天主教的法国皇室爆发了八场宗教战争,遭到杀戮的胡格诺教徒难以计数。虽然1598年的南特诏书(Edict of Nantes)容许宗教自由,但到了1685年诏书被废、迫害再起,数十万胡格诺教徒因此逃往荷兰、瑞士、美国、英格兰和普鲁士。一直到1787年,胡格诺教徒才获得合法的保障,不过至今法国最大的势力仍非天主教莫属。
自从荷王威廉欧兰治在1573年成为加尔文主义信徒,改革宗便在荷兰日益壮大,并成立了荷兰改革宗(Dutch Reformed Church),目前荷兰有大约40%的人口仍是改革宗信徒。1575年成立的莱登大学,也是依据加尔文主义的精神所创建的。
在十七世纪荷兰向外扩张时期,荷兰改革宗亦随着殖民的浪潮分别传到北美洲以及亚洲。随着荷兰西印度公司的殖民扩张,荷兰改革宗信徒主要在美国纽约州落脚。到了1776年美国独立,他们便脱离荷兰母会,直到19世纪末才正式更名为美国改革宗。
此时,有另一批传教士随着荷兰东印度公司来到台湾。1627年,第一位荷兰改革宗牧师踏上台湾,在台南新港(今台南县新市乡)向平埔族展开传教和教育事业。他们最大的贡献在于以罗马拼音创造了新港文字、设立学校、兴建教堂,并以新港语讲授基督教教义、翻译部分的圣经、海德堡要理问答、十诫等,甚至准备在麻豆开设神学院。只可惜,随着郑成功来台、荷兰人被驱逐出境之后,第一批传教士的工作成果便烟消云散。直到200多年后,苏格兰的长老会牧师到台湾传教,改革宗才再度对台湾产生影响。
除了在欧洲大陆的传播,改革宗思想亦跨越了英吉利海峡来到英伦三岛。十六世纪中叶,在诺克斯(John Knox)将加尔文主义带到苏格兰之后,宗教改革便挟带着一种强烈的战斗性格如火如荼地展开,也为苏格兰带来往后100年动荡不安的内战和迫害。1560年,在苏格兰女王的妥协下,他们签订了《苏格兰信仰宣言》(Scottish Confession),宣称以改革宗为国教,并依据加尔文主义的精神,成立了长老教会,但英国的宗教立场,仍在天主教和新教之间的拉锯而摇摆不定。最后在1647年,他们制定了《韦斯敏斯德信条》和大、小教理问答,成为加尔文正统信条,当时英国还曾以长老会为国教。
到了1842年,苏格兰长老教会有近500名牧师和众多长老,抗议教会制度已不合乎加尔文信仰精神,离开了原有的教会,另组“苏格兰自由教会”,它就是台湾基督长老会南部教会的母会;该会于1865年由马雅各长老传到台南、高雄。至于1872年由马偕传到淡水的,则是苏格兰长老教会传到北美洲之后成立的“加拿大长老会”,它就是台湾北部长老会的母会。目前英国最大的宗教势力是圣公会。
加尔文主义的神学
加尔文与路德一样,因强调圣经的重要性而塑造出新教的特色。在史特拉斯堡那三年,他撰写了许多圣经注释,因为对他来说,圣经是人认识神的唯一方式,也是他建构神学的主要基础;至于圣灵,则能将隐藏在经文中的真理彰显出来。一如上所述,“如何让神权统治普及万民”是加尔文所关怀的重点,因此在“神的主权”的最高指导原则之下,“预定论”(predestination)于焉成形。
“预定”就是“预先决定”(pre~determine)的意思,也就是事先知道终点(destination)。加尔文预定论的特点在于“双重预定”:一个人的最终结局是永生或沉沦,都来自神的预定和意愿;也就是说,在神永远的计划之中,祂已经凭自己的旨意,定下每一个人的终局,有些人预定获得永生,有些人则预定灭亡。这与路德和慈运理所主张的有所不同:人的永生是基于神恩典的预定,至于沉沦,则是基于公义原则的必然结果,并非来自神的预定、也非神的意愿。
对于预定论的解释,到了十六、七世纪在改革宗内部出现了不同说法,争议的症结来自于荷兰莱登大学神学家亚米纽斯(Jacob Arminius)。加尔文主义者以神的主权为最高原则来决定人的终局[5],亚米纽斯则给人的自由意志较多空间,认为个人的自由意志应该有份于他的最终命运。为了解决争议,1618~1619年在荷兰多德特克举行的宗教会议[6],除了判定亚米纽斯主义为错误之外,加尔文主义的五大要点也相应而生:全然堕落(total depravity)、无条件的拣选(unconditional election)、有限的救赎(limited atonement)、无法抗拒的恩典(irresistibility of grace)、圣徒的坚忍(perseverance of the Saints)。这五点很好记,它们英文的前缀连起来就是TULIP(郁金香)。
预定论者认为,由于罪的败坏,人类对于救恩完全无能为力,不可能因行善或对神产生主动的信心而蒙拣选,因此,救恩是神无条件的拣选。在此情况下,祂只拣选出某一部分的人,而被拣选的人无法拒绝这份恩典,也就是说,神的拣选能够让圣徒坚忍不拔、永蒙保守、保证得救。
相对于此,亚米纽斯主义者则认为,人并未全然败坏,他可以回应也有能力拒绝神的恩典,而神愿意万人得救,因此对所有的人发出呼召,以信心回应并持守下去的人,最终才会得救;拒绝恩典或是没有坚守下去的人,最后便会沉沦。换句话说,加尔文主义者主张“一次得救,永远得救”,救恩的保障是基于神的拣选与保守,且蒙拣选者有得救的确据;而亚米纽斯则认为,信徒若不坚信,就可能从救恩中失落,且信徒在今生不可能预知自己是否得救,亦不认为有得救的确据。
虽然加尔文主义在这次会议中获胜,但我们得知,不论是哪个阵营,都有圣经的根据[7]。多特会议之后,亚米纽斯被逐出改革宗,但他却影响了100多年后卫斯理(John Wesley)所创立的卫理公会。因此目前基督教界对预定与救赎的看法,两边阵营仍大有人在。
另一项较广为人知的争论,是关于圣餐礼的教义。到底祝谢后的饼和杯,和祝谢之前有何不同?它是像天主教所说的,虽然饼和杯的形式不变,但是本质已经转化为基督的肉和血(化质说,transubstantiation)?还是像路德所认为,饼和杯虽然没有发生物质上的改变,但是耶稣的肉身和血已经借着祝谢而真实临在(同质说,consubstantiation)?还是如慈运理所说,饼与杯只是象征基督的同在,用来纪念祂的受难、而不具有物质和属灵上的联系(纪念说,commemoration)?
加尔文提出的第四种看法“属灵同在说”(receptionism),则介于路德和慈运理之间,主张透过圣餐,信徒和基督能产生属灵上的联系,但耶稣的肉身并未临在饼和杯之中。因为在人性方面,耶稣的肉身与我们的肉身没有两样,会受到时间和空间的限制,所以不可能临在于祝谢过的饼和杯中,而是应该在天上,因此“天离地有多远,祂[的肉身]在空间上就离我们有多远”。但另一方面,如果饼和杯是象征的话,那么象征本身应该和象征所指涉的对象有所联系。由于耶稣的神性是不受时空限制的,所以当信徒以信心回应神的应许时,便能借着灵里领受到祂实质(肉身)的同在、滋养我们的灵魂,进而与有形和无形的教会[8],同归于主里分享属灵的团契。
除了预定论和圣餐的教义,加尔文在教会论以及成圣、称义,都有其独到的论述,因篇幅的关系无法一一介绍。
结语
加尔文系统化地整理出基督教教义,在新教正统的创建上贡献良多;此外,由于他在组织上的才能、对教育的重视,加尔文主义能够历久不衰;在荷兰落脚的成了荷兰改革宗,在苏格兰生根的则成了长老会。他嫉恶如仇、追求圣洁的个性,除了展现在他当时处置异己的方式,也透过他的神学感染到往后的传教事业,展现出积极的战斗性格。在重视多元文化、鼓励宗教对话的今天,我们或许会对于他(及其后进)那种强烈敌我分明、非白即黑的执着感到惊讶;不过在新教刚从天主教脱离、亟需创建自我定位的十六世纪,或许正是这种毫不妥协态度才让改革宗的思想保存了下来。
只是,在回顾基督教发展轨迹的同时,我们或许也可以想想,这种敌我分明、为真理奋斗的战斗精神,发展到什么样的程度才是合适的?护卫真理可以无限上纲到流血杀人的地步吗?在今日的社会,我们又该用何种方式来坚持真理呢?这或许是加尔文抛给我们的一个难题吧!
参考网站
长老教会淡水教会,http://mackay.com.tw/index.htm
中国基督教书刊,http://www.chinachristianbooks.com.cn/
美国改革宗网站,http://www.rca.org/index.html
台湾海外网,http://www.taiwanus.net/history/1/52.htm
参考书目
1. New Catholic Encyclopedia 2nd ed. MI: Gale Farmington Hills, 2003.
2. Eliade, Mircea (ed.). Encyclopedia of Religion. Edinburgh: Clark, 1908~26.
3. Hillerbrand, Hans J. (ed.). The Oxford Encyclopedia of the Reformatio.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6.
4. Hillerbrand, Hans J. (ed.). Encyclopedia of Protestantism. London: Routledge, 2003.
5. Iserloh, Erwin et al. History of the Church, Vol. V. London: Burns & Oates, 1980.
6. 《基督教豫定论》,Loraine Boettner着,赵中辉译,台北:基督教改革宗翻译社,1975。现有全文上网,http://www.chinachristianbooks.com.cn/predestination/
[1] 其实它一开始是本护教著作,题献给对新教徒不友善的法王法兰西一世,为当时新教徒一些激烈的反天主教行为辩护。中文版由基督教文艺出版社出版。
[2] 在这四种职务分级中,牧师和长老很自然地会成为教会最重要的职分,因为前者在台上宣讲信息,后者便在生活中监督信徒的道德生活。牧师(pastor)和长老(elder)都属于长老职分(presbyter)。后来的长老会,便是主张全体信徒应共同参与教会行政权,按民主共和由全体信徒选出“长老”,以代议制度来治理教会。
[3] 全文:http://www.reformed.com.tw/book.htm
[4] 该信条的小要理问答全文:http://www.chinachristianbooks.org/new/CreedsConfessions/swc/index.htm
[5] 预定论者内部也有不同的主张,其中一派是“堕落前预定论”(supralapsarianism),认为神在人类堕落前,便已经决定每个人的最终命运;另一派则是“堕落后预定论”(infralapsarianism),认为神允许人堕落在先,尔后才从注定灭亡的人群中拣选出一些人得救。
[6] 这次会议制定了《多特信经》(Canons of the Synod of Dordt),与1563年制定的《比利时信条》(Belgic Confession)、《海德堡要理问答》,一同形成荷兰改革宗的基本信仰基础。
[7]支持预定论的圣经经文包括“因为他预先所知道的人,就预先定下效法他儿子的模样,使他儿子在许多弟兄中作长子。预先所定下的人又召他们来;所召来的人又称他们为义;所称为义的人又叫他们得荣耀。”、11节“又因爱我们,就按着自己意旨所喜悦的,预定我们借着耶稣基督得儿子的名分……这原是那位随己意行、做万事的,照着祂旨意所预定的。”支持亚米纽斯主义的则有“祂愿意万人得救”。
[8] 加尔文认为,圣经中以“有形”和“无形”两种方式在描述教会。无形的教会是神眼中的真教会,指着自古至今、从现在到未来,所有蒙拣选并藉圣灵成圣的信徒;有形的教会是指散布在各地的一群人,这些人相信耶稣基督,借由洗礼和圣餐与祂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