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姜桂|圣灵月刊349期-2006.10|主题/禁食祷告
《韩诗外传》卷二记载一则颇值玩味的轶事:
颜渊陪着鲁定公在看台上坐着,东野毕驾着马车在台前驰骋,定公说:“东野毕驾车的本领多高明啊!”颜渊则说:“高明是高明,不过,他的马就快要逃走了。”定公心里很不高兴,告诉他左右的人说:“听说有德行的人是不在背后用坏话毁谤人家的,难道有德行的人也会用坏话毁谤人家吗?”颜渊听了,马上告辞。
一会儿,管理马匹的人告诉鲁定公,东野毕的马匹已经逃走了。鲁定公跨过坐席站了起来,说:“赶快驾车召请颜渊到这儿来”。
颜渊返回看台后,定公说:“方才我说:‘东野毕驾车的本领多么高明!’你却说:‘高明是高明,不过,他的马就快要逃走了。’不晓得你是怎么知道的?”
颜渊答道:“我是根据政事推测而知的。从前,虞舜擅长治理人民,造父擅长于驾驳马匹;虞舜不使人民达到穷困的境地,造父不使马疲倦到极点;因此虞舜在位的时候,没有逃亡的人民;造父驭马,没有马匹逃走的。
现在东野毕驭马,上车时持执鞭绳,使到马衔和马的身体端正了,无论是转弯、慢走、急行都很熟练,经历险阻,奔跑到很远的地方。马的气力已经竭尽了,但是他仍不停地鞭策着,所以我知道马会逃走。”1
古代贤人有知人审政的智能,颜渊根据虞舜之牧民、造父之驭马,从而推测东野毕的马会逃走,他深知人性亦深谙马性。人民、马匹的耐性都有一个极限,超过了极限,就不会顺从命令,两者皆要趋吉避凶,以求自保了。
马匹被鞭策得太过分,人民被压榨苦待,自然会自求多福,寻找生路,快快逃走。“日光之下所行的一切欺压。看哪!受欺压的流泪,且无人安慰。”(),历史是不断重演的。这段轶事令笔者想到了所罗门的儿子罗波安掌政为王时,发生的王朝分裂事件:
“罗波安往示剑去,因为以色列人都到了示剑,要立他作王。尼八的儿子耶罗波安先前躲避所罗门王,逃往埃及,住在那里;他听见这事,就从埃及回来。以色列人打发人去请他,他就和以色列众人来见罗波安,对他说:‘你父亲使我们负重轭做苦工,现在求你使我们做的苦工负的重轭轻松些,我们就事奉你。’罗波安对他们说:‘第三日再来见我吧!’民就去了。
罗波安之父所罗门在世的日子,有侍立在他面前的老年人,罗波安王和他们商议,说:‘你们给我出个甚么主意,我好回复这民。’老年人对他说:‘王若恩待这民,使他们喜悦,用好话回复他们,他们就永远作王的仆人。’王却不用老年人给他出的主意。
就和那些与他一同长大、在他面前侍立的少年人商议,说:‘这民对我说,你父亲使我们负重轭,求你使我们轻松些;你们给我出个甚么主意,我好回复他们。’那同他长大的少年人说:‘这民对王说,你父亲使我们负重轭,求你使我们轻松些’;王要对他们如此说:‘我的小拇指比我父亲的腰还粗;我父亲使你们负重轭,我必使你们负更重的轭;我父亲用鞭子责打你们,我要用蝎子鞭责打你们。’
耶罗波安和众百姓遵着罗波安王所说“你们第三日再来见我”的那话,第三日他们果然来了。罗波安王用严厉的话回复他们,不用老年人所出的主意,照着少年人所出的主意对他们说:‘我父亲使你们负重轭,我必使你们负更重的轭;我父亲用鞭子责打你们,我要用蝎子鞭责打你们。’王不肯依从百姓;这事乃出于神,为要应验耶和华藉示罗人亚希雅,对尼八儿子耶罗波安所说的话。
以色列众民见王不依从他们,就对王说:‘我们与大卫有甚么分儿呢?与耶西的儿子并没有关涉!以色列人哪,各回各家去吧!大卫家啊,自己顾自己吧!’于是,以色列众人都回自己家里去了。惟独住在犹大城邑的以色列人,罗波安仍作他们的王。
罗波安王差遣掌管服苦之人的哈多兰往以色列人那里去,以色列人就用石头打死他。罗波安王急忙上车,逃回耶路撒冷去了。这样,以色列人背叛大卫家,直到今日。”()
有人说,历史是一面镜子,鉴往可以知来,见微可以知着,历史经验提供人们真实的历史情境(milieu),或许我们可以从其间错综复杂的动态变化中寻得智能与教训,使任何为政掌权者可以知所警惕,而不致犯下大错;如前所述,错误的一个反应,一句话,甚至导致了国家的分裂。吾辈真信徒当以此为戒,在处理圣工的问题上“终日干干,夕惕若厉”,祈其无咎。
《箴言》记载:“国位是靠公义坚立。”“公义使邦国高举。”(下,十四34上),又说:“邦国因有罪过,君王就多更换;因有聪明知识的人,国必长存。”()。
朝代的兴盛衰亡、昌治辱乱,基本上是总体国力的一种现象;若君王行公义仁慈之政,重用贤臣,朝野同心,经济富裕,百姓乐于效命,国家必然兴盛。反之,君王误信谗言,赋税繁重,民服苦役,严刑峻法,官长贪婪骄横,百姓敢怒不敢言,民力疲弊,在上位者又昏庸无能,不体恤民瘼;那么人民必然离心离德,国家必然逐渐衰弱、分裂,甚至灭亡。
若再论人物之“臧否”,罗波安王和定公乃属于无智能判断力,是远离人民,居于皇宫,回答“何不食肉糜?”之昏君类型。他以严厉暴虐的话回答疲弱困苦的百姓,真正应了《箴言》的话:“暴虐的君王辖制贫民,好像吼叫的狮子、觅食的熊。”()。
君王不恤民情,不知民间疾苦,如此行乃出于骄横和无知。蜀汉诸葛亮曾说:“主将不可骄,骄则失礼,失礼则人离,人离则众叛。”《将苑.将骄吝》。这也是今日教会领导者的一个警戒,当以谦卑、和譪的态度处事待人。
再则,罗波安王不听老臣忠言,以仁慈待民,他们很明白:“王因仁慈和诚实得以保全他的国位,也因仁慈立稳。”(),反而听信了年少狂妄之辈的谄言(王的小拇指比他父亲的腰还粗),结果落得民散国裂,差点被人民用石头打死,逃命回去。
无智谋之人相助,只用谄媚之辈为臣,国就分裂。果如经上所言“与智能人同行的,必得智能;和愚昧人作伴的,必受亏损。”(),在上者若远君子,近小人,那么所受的亏损比一般人更严重。左传曰:“治生乎君子,乱生乎小人。”此之谓也。用人不当,不知不可用而用之;或用人而疑人,皆不可取。故识人、知人,则可用人;不知人、不识人,无以辨之,何能用人哉?
《庄子.渔父》篇,曾论到人与事之八种凶险祸患,执事用人者当谨慎分辨,免受列王时代罗波安王之害。
“人有八疪,事有四患,不可不察也。非其事而事之,谓之摠;莫之顾而进之,谓之佞;希意道言,谓之谄;不择是非而言,谓之谀;好言人之恶,谓之谗;析交离亲,谓之贼;称誉诈伪以败恶人,谓之慝;不择善否,两容颊适,偷拔其所欲,谓之险。
此八疪者,外以乱人,内以伤身,君子不友,明君不臣。所谓四患者,好经大事,变更易常,以挂功名,谓之叨;专知擅事,侵人自用,谓之贪;见过不更,闻谏愈甚,谓之很;人同于己则可,不同于己,虽善不善,谓之矜。”2
以白话文译之,其意如下:人有八种毛病,事有四种祸患,不可以不明察。不是该做的事而去做,叫作摠;人不理会他而窃窃进言,叫作佞;迎合别人的心思而引言,叫作谄;不辨是非而说话,叫作谀;爱讲别人坏话,叫作谗;离间亲友,叫作贼;假装称赞而诋毁人,叫作慝;不辨善恶,取悦于双方,暗中盗取他所需的,叫作险。这八种毛病,对外扰乱别人,对内伤害自己,君子不与他做朋友,明君不用他做臣子。
所谓事情之四种祸患是:喜欢办理大事,改变常情常理,以图功名,叫作“叨”;自恃聪明,擅自行事,侵犯他人,私心自用,叫作“贪”;见过不改,听人劝说,故意错得更厉害,叫作“很”;别人的意见和自己的意见相同就可以,如果与自己的不同,他的意见虽然很好,也看作不好,这叫作“矜”。
人的心灵有许多弱点,谄谀之言易入,忠实之言难听,“能听的耳,能看的眼,都是耶和华所造的。”(),我们当求主赐能听之耳,因为耳朵试验言语之真伪善恶,就如舌头能尝美味、辨美食一般。鲁定公昏蒙不辨言语之真伪,却气走了颜渊,不知君子诚以举人之过,实非毁疵知当曲直故也;幸好,他及时改正而得长智能。
王国分裂这则史实,换一个角度来看,或许有人认为,王国的分裂乃出于神的旨意,与罗波安何干?此处所提的神旨实有解释上的困扰,读经上需要小心,不可会错意,难道耶和华要北国以色列脱离大卫家,而更远离神,去敬拜偶像吗?
这种说法是颠倒是非黑白的,人所作的恶事岂可以成就神的旨意,这也是保罗所力斥的(参:),因为人本身的存在就是伦理的存在,须负起本身的责任。神的旨意乃要神的家合一并非分裂,君王百姓要能敬拜独一真神,守神诫命才对。
“王不肯依从百姓,这事乃出于耶和华,为要应验他藉示罗人亚希雅对尼八儿子耶罗波安所说的话。”()。先知亚希雅曾于田野中遇见耶罗波安,神感动先知将己身所穿新衣裂成十二片,并交十片给耶罗波安,预言他将夺得十个支派。
只因所罗门离弃神,敬拜迦南地诸偶像,没有遵行神的道,行神眼中看为正的事,守神的律例典章,又勉励耶罗波安说,神必拣选他作王治理百姓,耶罗波安若听从神所吩咐的,遵行神的道,谨守神的律列、典章,像大卫一样,神就与他同在,坚固他的家,将以色列人赐给他(参:)。
王国分裂,眼看战争即将爆发,犹大王招聚精兵十八万,要与北国以色列争战,好将国家夺回,但神的话又临到神人示玛雅,差遣他告诉犹大王与众人说:“耶和华如此说:‘你们不可上去与你们的弟兄以色列争战。各归各家去罢!因为这事出于我。’众人就听从耶和华的话,遵着耶和华的命回去了。”()
这里有二个事件经上明言,“是出于耶和华”,一为王不肯依从民众的请求,善待他们,一为以色列人十支派独立另立一王。有解经家认为,“出于耶和华”并不是说,神蓄意强使罗波安有这个思想和决定,乃是指神知道罗波安会有此下策,但神不去干预,好使事情得以按祂所预定的发展下去,来达成祂的心意。祂的心意就是“应验祂藉示罗人亚希雅,对尼八儿子耶罗波安所说的话”,要将十支派交付他手中。3
神差遣神人示玛雅禁止犹大人与以色列人争战,“这事出于神”,并不是说神蓄意使罗波安去将国家分裂,而是说,神既看见事情是朝祂所预定的结局发展,祂就不加以限制,好叫祂的心意得以成就。只是当时,犹大王罗波安的作为违逆神的心意,祂就出面加以阻挡了,叫众人回家去,而众民也顺服神旨,各回自己的家去。4
观诸以色列国的历史,以色列人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常常违逆神,另寻依靠,不顺服神,按个人好恶或集体力量(组识)去行事,这是人类罪性呈显在外的首要难题;
也就是违犯了十诫中的第一诫:“除了我之外,你不可有别的神。不可为自己雕刻偶像,也不可做什么形像,仿佛上天、下地,和地底下,水中的百物。不可跪拜那些像,也不可事奉它,因为耶和华──祢的神是忌邪的神。恨我的,我必追讨他的罪,自父及子,直到三四代;爱我、守我诫命的,我必向他们发慈爱,直到千代。”()
所罗门王受神恩待,有尊荣、有智能、国富兵强;却因宠爱异族公主,去拜西顿人的女神亚斯他录、摩押的神基抹,和亚扪人的神米勒公(王上十ㄧ5-7);耶罗波安因怕百姓仍到耶路撒冷献祭,心归向大卫家,他的王位权柄就没有了,为了巩固权柄,造了二只金牛犊,一只放在伯特利,一只安在但,又立凡民为祭司,更叫百姓陷在罪中()。
耶罗波安被神立为王后,立即忘记神的教导,要谨守诫命,敬拜独一神。这是耶罗波安硬颈违逆神,神只好任凭他去行;虽然神仆奉命警告他,令他手枯干,他仍不悔改(,十四7-14)。有了组织、权势之力,反而愈加偏离真理而行。
再回溯从前,从以色列长老向撒母耳先知求立王以来,以色列人偏离神,另寻偶像依靠之悖逆,即违逆十诫中首诫之情形,正如神藉撒母耳先知向百姓所说的:“百姓向你所说的一切话,你只管依从;因为他们不是厌弃你,乃是厌弃我,不要我作他们的王。自从我领他们出埃及到如今,他们常常离弃我,事奉别神。现在他们向你所行的,是照他们素来所行的。故此你要依从他们的话,只是当警戒他们,告诉他们将来那王怎样管辖他们。”()。
虽然撒母耳警告百姓,将神言传达,说他们效法外邦所立之王必役使他们,将他们所生产之物,十分取一;叫百姓当差、服役、作仆人,“那时你们必因所选的王哀求耶和华,耶和华却不应允你们。”(),这段预言正应在罗波安王不听百姓哀求之事上。
《士师记》的史实亦然,以色列民离弃耶和华去敬拜诸巴力,另寻依靠,正应了显现于波金(意思为哭)之使者的话,因为他们与外邦人的偶像妥协,不拆毁他们的祭坛,异邦宗教、思想、行径侵入以色列民当中,所以那外邦神,就成为以色列人肋下的荆棘,他们的神成为以色列人的网罗()。异族不断侵扰、压搾以色列人。
从历史的一贯,神言警告的一致性,可知异化的以色列人因信仰的堕落,屡犯诫命中的第一条,因此神就任凭他们而去。
正是保罗所言明:“因为他们虽然知道神,却不当作神荣耀祂,也不感谢祂,他们的思念变为虚妄,无知的心就昏暗了。自称聪明,反成了愚拙,将不能朽坏之神的荣耀变为偶像,仿佛必朽坏的人和飞禽、走兽、昆虫的样式。所以,神就任凭他们逞着心里的情欲行污秽的事,……。他们将神的真实变为虚谎,去敬拜事奉受造之物,不敬奉那造物的主。”()
神的旨意原是要人顺从祂,谨守祂的诫命,那么神国必然合一。在真道上合一,所有其余的问题就解决了!然而在信仰上异化,违逆背叛的话,神的国必然不断分裂,受苦难不断,兵灾天祸,终至无存,正如以色列历史所明示的,犹大亡于巴比伦,北朝以色列亡于亚述(;)。
人类受神所创造,生命为神所赐,本应心存感恩,依靠神而活,敬拜独一真神,谨守祂的诫命(),但是因始祖的犯罪,人想同神一样有智能,起了骄傲之心,人滥用了神赐的自由。
hybris希腊文就是骄傲,古希腊人认为hybris就是人类受苦的根源,它是伟大悲剧英雄身上的缺陷。5人有了骄傲的罪,意指他可以不用相信神,倚靠神而管理一切,这里反面意谓着人去相信、依靠、爱慕、畏惧神以外的事物,即是崇拜诸神,不管是有形或无形的信念,远离了独一真实的上主,选择的就是偶像崇拜,如科技、政治、金钱、名声、地位、权势……。
因此,就某一方面而言,所有的罪,都违反了第一条诫命。因此,经上说,世人都偏行己路、犯了罪,亏缺神的荣耀(、23)。许多人想成为太阳,让世界绕着他旋转,……而这正是苦难的源头。
法老王苦待以色列人,因为他怕以色列人太过强盛,反客为主,因此设法想消灭以色列人,这种苦待尚可做合理的说词,但犹大王却要苦待自己的百姓,这违反了神的律例典章,因为连寄居的,诫命中也规定要善待他们(),当自家领导人也心存苦待自家人之念,这种异化的程度(不把神的话,谨记行之),是何等的可怕?
罗波安王的反应,只不过是kairos6(时候满足了),作出合乎神预定的决定。只不过他根据而作决定的原则,不是神的话语,而是自己异化后罪的突显而已。有人说:“受苦的人没有悲观权利”,但笔者见有人在圣工事奉的行列中受苦,在为耶路撒冷而悲泣,有时候,要乐观起来,也需费一把力道的。求主怜悯!
最后的问题是:笔者肯定相信东野毕的马逃去了!绝不是神的旨意,而是时候满足了!趁机逃生去了!谁要负起责任呢?正是车手东野毕。
注:
1.关绍箕着,《观察家100》,台北市,远流出版公司,1990年。译文参阅赖元炎注译《韩诗外传今注今译》。
2.林郁主编,《先秦七子箴言录》,吴氏图书公司发行、总代理,智能大学出版,1995年11月,页258。
3.李保罗着,《天道圣经注释.列王纪(卷二)》,香港,天道书楼,2004年初版,页168。
4.同上,页175。
5.乔治.W.傅瑞勒着,《圣经系统神学研究》,台北市,橄榄基金会,1992年,页167。 希腊人的字根,hybris有双重含义,一方面是英雄的伟大,另一方面是英雄对诸神的仇视,他轻视诸神的优越性。在希腊人对人类悲剧性的观点中,就是骄傲(hybris)导致了人的衰败与毁灭。
6.乔治.W.傅瑞勒着,《圣经系统神学研究》,橄榄基金会,1992年,页63-64。 希腊文圣经中,时间有chronos和kairos两个字。chronos所指的时间,是我们能够借助钟表,或月历量度出来的时间。是可以计算,分割成秒、分、日、年、世纪的时间。Kairos表示的,完全是指另一种时间,《新约圣经》常把kairos这个字,翻译成“接受的时间”或译成“时候满足了”,即做决定、接受的时间。(一整学期的学习英文,在期末测验那天,考好就通过,考不好就当掉,这就是kairos的时间。对所有的人而言,时间均包含此二层面,总有必须下决定的时刻,人的良知令人们知道,在某时刻,有所行动、作为,须下决定负起个人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