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恒炘|圣灵月刊335期-2005.08|主题/父言父颜
“惠阿!来!来!搬张小椅子过来,坐这儿。阿爸讲故事乎你听。”阿爸边说边翻圣经,还有一本对三十几年前的我们而言,是很先进的儿童圣经故事辅助教材。
一本薄薄的,25开,黑白图画还有中英对照的“约拿的故事”,爸爸总有门路找一些当时在乡下难得一见的“旧书”。在我们还未接受宗教教育之前,我家的家庭祭坛就在阿爸喜欢为我们说圣经故事的动机下先起跑了。
总在吃过晚饭后的黄昏,就着余晖,阿爸为我们依着经卷顺序,述说一篇篇奇妙的圣经的故事,日复一日地。
因战火休学的童年
阿爸不是个饱读诗书的文人,也不是受过中、高等教育的学者,他甚至没受过任何正统的中文识字教育。出生于日据晚期的父亲,是受了几年的日式教育。大战期间,台湾的天空并不安宁,土地更是屡遭空袭,在在影响了当时儿童的受教权,父亲就在这躲躲藏藏的日子里,断断续续地读了几年日本书。
1945年后,十来岁的爸爸被安排到离家五公里外的东镇当童工,他学习木工、竹编技艺,也自习汉文,在坊间购买硬笔习字本,在工作闲暇之余自学,时日一久,也练了一手钢笔楷体字,认识了一些常用汉字。日后,他常常因此感谢神美好的安排,这一段年少的自学生活,似乎是在为数年后蒙主拣选,成为神的子民而铺路。
村里的第一颗福音种子
一张传单打开父亲认识耶稣的大门。
正值弱冠之年的父亲,因病求诊于基督教医院,趁候诊的空档,随意拿了一份医院的宣传单阅读,以打发时间。这是一份福音传单,除了宣扬福音的文章外,并附有问答题,希望借此与读者交互,让读者更认识耶稣基督。父亲既感兴趣又好奇,传单中的十二道题目中有一题父亲不知答案为何,便想求教于人,冀能得到正确答案。
有一位从西镇来的杉仔伯,常到村里卖“杂细”(销售日用品的流动摊贩),父亲与他闲聊中不经意的问起传单上的问题,杉仔伯解答后便趁机向父亲见证、传福音,并说:“真耶稣教会有圣灵及宝贵的真理,你不妨到镇上的真耶稣教会听道。”自此父亲才知道卖杂细的杉仔伯是真耶稣教会的信徒。
父亲久病未愈,身体孱弱,曾为此四处寻求协助,盼得以治愈,故无论求医、求偏方,甚至求助于各方神明──庙宇、天主教、基督教,一概全盘接收,却无效!所以父亲也将杉仔伯介绍耶稣一事放在心上。
到了星期六,也就是杉仔伯告诉父亲教会崇拜的日子,他怀着一颗好奇的心,骑自行车到八公里外的镇上,寻找真耶稣教会,却不知教会在何处,还不懂得奉主耶稣圣名祷告的父亲,便用自己的方法向神祈求:“天神阿!求祢能让我找到祢的门路。”
很奇妙地,父亲竟不知不觉地走到真耶稣教会的门口,父亲又照着以前到天主教聚会的经验,用手在胸前画十字架后,才进入会堂。一到会堂,听到祷告的的声音,误以为大家在朗诵英语,阿爸心里又想:“大家英文都讲得这么好,我又不懂英语,可能不适合信这种教。”本想离去,后来经弟兄姐妹说明后,才了解那就是得了圣灵后所说的灵言。每每听到阿爸的这段寻找教会的叙述,真叫人忍俊不禁,直笑阿爸单纯得可爱,而神就喜悦这样的人,拣选了单纯得可爱的父亲。
至此,父亲便前往教会慕道并遵照同灵教他的祷告方法,在家一有空就祷告。在1961年深秋的凌晨,父亲起床祷告,从二点到五点,直到得着宝贵的圣灵,心中非常喜乐,庆幸自己终于找到真神了。
父亲慕道期间,常将自己对神的体验讲述给自己的母亲、兄弟姐妹及邻居听,父亲受洗后,村庄内及邻村共有十三名亲友,也继父亲之后陆续归入主的名下。感谢主,在当时宗教信仰封闭的村庄里,爸爸成了传扬真耶稣教会真理的第一颗福音的种子。
归主名下的父亲心中自是喜乐十分,逢人就说出他对神的体验,以当时只有传统民间信仰的村人而言,父亲的积极见证不免遭排斥,时常受人诋毁,村人以“下狗仔”(以轻蔑的语调称呼当时的入教者)称呼他及他的家人。
教会兄姐夜间骑自行车来参加家庭聚会时,停放在屋外的自行车也屡遭邻人破坏,……诸如此类,父亲都隐忍下来,甚或自勉要“用好赢歹”(以善报恶),时日一久,父亲的宗教信仰在乡里间渐渐被认同,也不再被排斥了。
家庭宗教教育的推手
信主后父亲用着年少时期习得的,有限的中文字,学习读圣经,配合著一本小小的字典,逐字逐句的研读。第一回先认字,第二回了解意思,第三回读出教训。父亲本着耐心读出圣经每一段记载,最后用讲故事的方式讲给当时还是幼儿的我们听。
三十多年前并没有全人宗教教育或家庭宗教教育这些名词,如今回想,爸爸不就是家庭宗教教育的推手吗?不但他自己能更加熟习圣经,也因此认识更多的字,同时提升家庭成员的信仰,今日他的子女皆能保守在神里面,父亲的教育功不可没。
父亲极重视我们的宗教教育,每到星期日一定要我们参加儿童聚会,即使对一个小孩而言,上教会的路是如此的遥远。因为从村里要先走约二公里的路程到车站,再搭客运车,行驶七公里到镇上,最后再走五百公尺到教会,但父亲总要我们不辞辛劳的参加。
曾经,因惰性让我们视聚会为畏途,但由于他的坚持,我们才能完整地完成宗教教育的课程,并且担任教会圣工,父亲也因此感到欣慰。
我们钟钟情音乐,是受了父亲的遗传。他爱唱诗,但他从未受过任何的音乐教育或训练(除了在教会唱诗),不过他唱歌绝不走音,没有乐器当音准,他教我们唱赞美诗,教我们“呼音”(唱诗谱之意),用他那不太标准的国语发音带我们唱ㄉㄛ、ㄌㄟ、ㄇㄧ、ㄏㄨㄚ、ㄙㄛ,一首又一首,在我们还是童年时就爱上了唱诗。无论工作或闲暇时,父亲总会旁若无人的哼唱几首赞美诗,保持愉悦的心情。
恩典中平凡而平安的一生
家庭是父亲生活的重心;虔敬的信仰是父亲一辈子的依归。
未寻求神之前的父亲,或许会在病痛的纠缠中度过不平安的岁月,也或许会正值少壮之年就因不敌病魔肆虐而撒手人寰,但因神的拣选和怜恤,让他虽然身体孱弱,心灵却有所交托,心中喜乐胜过疾病之苦。
他为我们料理三餐、听我们童年时叨叨絮絮地述说学校与教会中的生活;他是家具的DIY高手,家里许多大小椅子、高矮柜子……都出自他的巧思创意自制而成。除此,要兼顾店里的生意,也擅于利用与顾客聊天之际,适时“插播”圣经的故事、道理及亲身的见证,他总是不屈不挠的向人介绍真神,我们打从心底佩服爸爸的勇气与对传扬福音的使命感。
这就是父亲平凡而充实的一生。他的生命中没有大风大浪,亦无大起大落,神给他的是一生平静、安稳的生活。在一般人眼中,他或许软弱卑微、无大成就,然而在儿女眼中,父亲是个积极传福音的工人,是我们生活中最佳的照顾者,也是家庭中的重要支柱。
父亲常常自谦又自信的用一句台湾俚语自勉:“烂烂马(指虚弱的马)嘛有一步踢”,意指天生我才必有用;神所造的器皿各有所用。他以着这样的意念,一步一脚印的耕耘他的日子,直到生命的尽头。
爸爸在失去知觉的情况下,在加护病房,平静地度过二个星期没有痛楚的卧床日子。在一个冬日的上午,因心肺衰竭,蒙神恩召,走完他六十三载平凡的人世生涯。
这短短的14天,我们在祷告中学会交托、学会仔细体会神的恩典,所以我们没有呼天抢地的哭泣,没有伤心不能自已的绝望,反而体会到神给父亲的恩典,让他从容地、没有痛苦地、拥有安详面容地,回到天父的怀中,也安慰了顿失父爱的我们。
在这属于父亲的节日里,在宁静的夜中,再一次缅怀父亲的身影、摭拾他以身作则的点点滴滴,还有值得后人跟随的信仰脚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