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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为你好!

旭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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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旭明 |圣灵月刊289期-2001.10|主题/真教会之原住民事工

前情提要

生长在教会里的郁茹一直严守诫命,然而青春逝去,相亲又无音频,焦虑的情绪与舆论的压力蔓延在她的生活里,考验着她对信仰的坚定。

就在一次荒谬的相亲中,挑起她长期累积下来的不满情绪,那是对教会教导的质疑、也是对教会生态的抗拒;过多的不解让她为了婚姻问题而在信仰上大起波动。

曾在爱情与信仰间挣扎的歆韵,无法解决郁茹的难题,却在价值重塑上再次诠释信仰涵义,为郁茹注入一股新的信仰生命力。

我是为你好!

安息日聚会一结束,歆韵拿着背包匆匆往门口走去,但是又在楼梯口被郁茹他们一群人给叫住。

“歆韵,你有没有空,想跟你讨论一件事。”

“不好意思!我有事要先走了。下次讨论可以吗?”这几天忙着要将一堆书念完的歆韵,其实已疲惫不堪,根本无心做任何沟通。

“这样啊!不过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只是想问你可不可来担任我们初级班的教员。”张弟兄客气地说。

歆韵的脸色有点惊恐,立刻回答:“我恐怕不行耶!”

“为什么不行?”王姊妹不解的语气里隐含一丝责怪的意味。

“对啊!妳在台北也教过初级班,来担任教员最适合!”郁茹一副很了解的样子。

歆韵急着推托:“可是我真的有困难,因为接下来我的课业会更忙,而且我对这边的孩子也不熟……”

“妳别急着拒绝,先听我们说。”陈姊妹试着缓和气氛。

“不好意思!我真的有事,而且我人不太舒服,我想先回去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歆韵压抑着情绪,不过她可一点也不想听他们说。

“妳哪里不舒服?我……”众人七嘴八舌的询问与建议,歆韵只一心想要赶快逃离这个地方,其他的根本不在意。

“我看妳气色真的不好,赶快回去休息,这件事下次再说好了!”歆韵不快的感觉形露于色,意识到情况不妥的郁茹急忙解围,但是一位姊妹却勉励了起来,说是要多做圣工,神就会看顾,就不会生病,而其他人也开始附和,说起见证,不愿多谈的歆韵却一言不发转头就走,留下满脸惊愕的众人。

其实歆韵的反应不是没有原因,因为来到台中的原因之一,正是为了逃避教会“人际关系”的信仰瓶颈,而与郁茹的姊妹情谊是逃避中的意外,也是信仰重新起步的契机,然而,早已告知郁茹关于自己有“心病”的困境,也约定体谅她的处境,暂时不给予太多的压力,实在没想到郁茹会有揠苗助长的行动──最近郁茹总在聚会后带着一堆人来介绍给歆韵认识,这样的举动本是出于爱心,但是对于总把“不想有过多的交际应酬”之类的话放在嘴上的歆韵来说,却是一种变相的折磨──抱着来台中休养生息的心境,她根本不想和太多人有接触,或者该说,她根本害怕和同灵有太多接触,而这种心情,最清楚的人该是郁茹,但是这段日子以来,她却一再挑战歆韵的禁忌。

明白郁茹的善意,却又无法接受这种做法;知道不能责怪郁茹,但是满腹委屈;很想好好痛骂她,却又不忍见她伤心;于是,一次又一次对自己生闷气,不满的情绪也一再累积,当教员事件成了引爆点,所有的压抑一次宣泄,就显得不留余地。

* * *

回到家,趴在床上痛哭好久,紧握拳头眼泪直流,胃里不断翻滚,头疼得厉害。歆韵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激动过,也很久没有这种痛彻心扉的感觉了。自从母亲离世后,自从在教会里心灵受创后,她就刻意保持一种心态上的疏离,那是一种自我封闭,一种能够理解却无法谅解的凄苦心境。

她一直以为只要与教会的交互不要过于密切,就再不会有那种受伤的感觉,但是这阵子累积的不满与这天的事件,让她彻底崩溃,更后悔与郁茹太过亲近。

“如果那天不收留她,如果只收留她,但不和她聊太多,如果后来不和她有太多联系,如果不让她觉得彼此很熟,如果……,那今天的事就不会发生了!这都是我的错!”自责是因为对对方的不忍苛责,但满腹委屈与不被理解、尊重,却令她心痛。

“她应该了解我的,可是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口里念念有词,脑中浮现的竟是《诗篇》那段经节:“不料是你,你原与我平等,是我的同伴,是我知己的朋友。”欲哭无泪的辛酸,难以宣泄的委屈感,让她决定对郁茹说清楚、讲明白。坐在电脑前,开始在E-mail里对郁茹提出指控:“妳知道吗?妳这阵子的行为已经造成我很大的困扰与伤害。我知道妳是出于好意,希望我能尽快融入教会,但是妳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对教会生活的调适,我和妳的处境与作风都是不同的,我没有要待在这里,来这里也只是要休养生息,我只想保持淡淡的情谊,尽量不伤害他人的用心,但也不让自己太难过!”用力敲击着键盘,继续陈述她的愤怒:“至于圣工,我和妳不一样,我不想靠做圣工来支持信仰!也许我太自我,但别替我决定我该如何,我的人生是我在过,我的信仰是我在面对,我和神的关系不是由他人来决定的,我和神的关系也不是靠表面的交集来联系的。就算是我的适应力比较差好了!不过我本来就不是来这里做圣工的,我是来念书、来面对我的生命课题的,所以请收起妳的爱心,不要再为我增加困扰。好吗?”

* * *

收到E-mail的郁茹陷入自责与悔恨中,既委屈又受挫,她没想到自己的好意竟会对歆韵造成如此大的伤害,更没想到自己的爱心却换来这样的责备。

拿起话筒,迟疑了好一会儿,还是拨了歆韵家的电话号码。

“喂!是我。对不起,造成妳这么大的困扰。”郁茹诚恳地道歉,歆韵却不说话。

“妳怎么不说话?”郁茹问。

“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我知道E-mail写得太狠了,也知道妳会很难过,更清楚妳没有恶意,而且也不全是妳的错,可是我还是很生气。”歆韵冷冷地答。

歆韵心里一直十分珍惜着彼此的这份情谊,若非如此,她的反应不会如此激烈,若非如此,依她的个性,顶多是多对一个教会同灵敬谢不敏,不会这么伤心。她不是没有分析过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也不是没有站在郁茹的立场上想过,只是在自我检讨之际,最不能接受的是感受到郁茹的背叛──她是那么地信任郁茹,那么深信郁茹能体谅、了解她的软弱,绝不会忘了答应过要给她时间陪她一起走过,不会强迫她做不愿做的事,更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事。

“哀莫大于心死!”想起歆韵曾说过的话,郁茹打了个哆嗦,害怕这份情谊就此告终,更怕自己成为绊倒歆韵信仰的人。

她委屈地解释:“其实我真的是为妳好!教会是神的家,我们这些家人就应该彼此相爱,可是每次看到妳在教会来去匆匆,我就好心疼,总觉得妳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可是又不知道怎么跟妳说,所以我想请大家主动来关心妳,或许就可以改变妳的想法。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让妳这么困扰、这么生气,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郁茹的话是那么中肯且理直气壮,但却又那么无奈、不解。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我究竟有没有错呢?如果什么事都可以用谁对谁错来评断,那么这个世界就不会这么复杂了!”歆韵告诉郁茹,多元的时代要解决的问题,不是对与错的问题,而是对与对的问题,而她们这次所遇到的状况也是这样。

分析着自己目前的生活态度与郁茹对此态度的看法,述说着这段日子郁茹各种行动背后的动机,以及身为当事人的心情,她一股脑儿说个不停,看着郁茹认真聆听的表情,突然想起过去和妹妹发生争执时,自己也总是先静静地听她说完,而那不是因为自己没有想法,也不是无言以对或自知理亏,而是愿意等她冷静后再说分明,一时间,有种自责的感觉涌上心头:“虽然我受伤了,但是她也不好过!”

听了歆韵的告白,郁茹心中愧疚万分,许多的情况不是她所预期,歆韵的感受也不是她所期待,造成的伤害更非她所能弥补,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了,可是又觉得自己真的是为她好,一种矛盾的情绪侵蚀着她的心灵。

“妳真的觉得我这么做不合理吗?”郁茹问。

经过这番对谈,歆韵似乎恢复了理性,她很清楚责怪郁茹其实非常不公平,也明白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可是她无法接受的是,郁茹应该是了解前因后果的人,怎么会在她的伤口上洒盐巴:“在动机上是合理的,可是妳确定时机合宜吗?我知道妳是为我好,可是妳知不知道这是多么不负责任的做法与说法,我的人生又不是妳在过,妳怎么知道什么最适合我?这样的爱会不会太不张狂呢?”这样的质疑让郁茹哑口无语,尤其当她想起歆韵曾经透露过的心声,更明白自己对她所造成的伤害有多大。

歆韵举了一个她看过的故事为例,说是一个从外国到巴基斯坦行商的国际组织人权分子,看到一个八岁的孩子在工厂工作,又听到孩子说自己年纪太小所以工厂只供给三餐而没给薪水,于是回国后积极运作,要求那家工厂不得雇用童工,而这孩子因此失去了工作,三餐不得温饱,沦落为乞丐。

“那个人权分子根本不了解在巴基斯坦要吃饱是多么不容易的事,而吃饱对那孩子而言又是多么快乐的事,当然更不会知道自己是善心做了坏事。”

她又举了另一个例子,一个才华洋溢的孩子想念音乐系,但是父母为了孩子的未来,却强迫他念医学院,孩子很痛苦,父母却得意的认为“这是为他好”。

“妳觉得他们真的在帮孩子吗?”歆韵问。

郁茹没有回答歆韵的问题,反倒是问她:“可是难道妳就这样让自己软弱下去吗?妳是这样面对自己的信仰的吗?”郁茹意识到这样的话不像是自己会说的,倒像是歆韵会有的口气,这种角色的易位令她感到诧异。

“我就是因为软弱才会出现在这里啊!”坦承自己的软弱,再次强调她的观念与作风,坚持在心态尚未调整好前,不愿有太多交际,也无法投入事奉的行列。

“也许妳认为我很个人主义,也许妳不能认同我的信仰模式,但是妳不能否定它,就像我不能认同妳的做法,但是我不能否认妳的爱心。”看着歆韵的眼神,郁茹觉得自己真的错了。

两人沉默了许久,空气有如凝结了一般,歆韵反省着自己的脆弱与不堪,思想着她所知道的真理与郁茹的爱心;郁茹脑中盘旋着经上所言:“弟兄们若有人偶然被过犯所胜,你们属灵的人,就当用温柔的心把他挽回过来。”的意涵,又想着自己过去信仰低潮的情况,以及近来所思所行,莫名的伤痛涌上心头。

“我最受不了你们基督徒的强迫性人格,总认为只有你们是对的,别人都是错的!”以前一个老朋友常对她说的话,此刻突然在心中浮起,过去郁茹总觉得自己被误解,也认为自己所坚持的是真理,所以不以为意,甚至有些得意,但是此时她才发现,很多时候的执着其实与真理的坚持无关。

屋外下起台中少见的大雷雨,轰隆隆的雷声敲击内心,不时出现的闪电划破天际,望着灰蒙蒙的天色与倾盆而下的大雨,歆韵的心中无限哀凄。

“你们那边也下雨了吗?”郁茹问。

“对啊!雨很大。”

“我这边也是。”回答的同时,郁茹无意间发现手札上有这么一段话:“信仰是分享而不是影响,爱是基于了解而非执意型塑,爱若用错了方式或时机,就有可能变成伤害。”一时之间,心中百感交集。

郁茹又说了“对不起”,歆韵也说了一些道歉的话,但是郁茹不知道她究竟是客套,还是真的释怀了。挂上电话前,歆韵说了一句:“万事互相效力,让爱神的人得益处。”淡淡的没有任何表情,郁茹不了解歆韵在想什么,更不知道接下来两人的关系会变得如何。

* * *

安息日上午,会堂里正在举行崇拜聚会。迟到的歆韵小心翼翼地走进会堂,赶紧找了个位子坐下。

才刚默祷完,就看到坐在前一排的郁茹转头递来字条:“还在生气吗?”

“我们是姊妹!”回递了字条,彼此交换会心的一笑。

经过这次的事件,她们又多学了一些信仰功课,知道如何爱人与被爱,也知道互相宽恕与包容,郁茹开始懂得自以为的爱心不见得是真正的爱心,歆韵也终于明白真心的谅解才是为受伤的心松绑的良药。

聚会结束后,歆韵主动留下和大家打招呼,吓了郁茹一大跳。步出教会,台中的阳光依旧刺眼,蓝色的天空依旧明亮,郁茹知道神会亲自带领歆韵走过这段信仰低潮期,也明白信仰路上她们仍有许多功课必须继续学习。

只是她一直在想:在这个爱的团体,究竟有几个人“敢”或者是“愿意”像歆韵那样坦承地说出自己的感受?又有几个人愿意静下来真正的沟通?而不再让“我是为你好”成为彼此心中永远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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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来源

教会的电子图书馆,第 58468 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