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旭明 |圣灵月刊281期-2001.02|主题/21世纪的真耶稣教会(下)
前情提要
外强中干的歆韵为了逃避生命困境,躲到陌生的台中念研究所,然而,成长的阴影挥之不去,虽然转换环境却无法完全改变心境,于是用冷漠外表伪装的保护色,让她的教会生活荒腔走板。
郁茹是一个在台中居住了将近十年的外来青年,在生活与信仰都陷入低潮时,遇见行径特异的歆韵,油然而生的疼爱之情在自身难保的窘境中挣扎叹息。
一夜偶遇串起两人的友谊,在家庭破口与教会生活受挫中,他们彼此疼惜,互为肢体。
是爱
心一片死寂!
歆韵倚在阳台,借着路灯,观看街景与行人,楼下7-11客人进出的声音不断传来,除了叮咚、叮咚的开门、关门声,还夹杂着人们交谈的话语声,这些进出的客人形形色色,有夜校的学生、附近的住户、路过的行人……。她望向远方,目光空洞。
对面大楼许多楼层的灯都亮起,窗帘也都拉上了。经常站在阳台观望的歆韵,虽然不知道每一户住了什么人,但对住户的夜间作息却了若指掌──8楼靠右的住户,客厅的灯通常7点半打开,11点关闭,偶尔客厅里会留盏小灯,大概是用来守候家人;5楼靠左的住户,通常10点过后灯才会打开,而且一夜通明;7楼中间那户,大概还没卖出去,从来没见过有灯光亮起的现象;6楼靠左的住户,只要一回家就会把窗帘拉上;11楼……
今晚,和往常一样,该熄的灯熄了,该开的灯开了,该拉上窗帘的,也拉上了。从外面无法看见里面有哪些人、在做什么,但她却明白:在那些屋子里的人,不论是老的、少的,已婚、未婚,本国人、外国人,每个人的生活模式不同,对于情感的取予和想法也不同,表达生命价值的方式更是各异,然而,都想抓住些什么的意念却是相同的。
“只是,他们是否清楚知道自己要抓住的是什么?该抓住的又是什么?”歆韵喃喃自语。
自黄昏接到父亲的电话,她就心神纷乱,努力压抑自己,想先把报告完成,但内心的防卫早已溃不成军,可怕的沉重压在心头,生存的虚无感再次袭来。
她知道自己是需要爱的,也了解“爱比恨有力量”,可是想起父亲对母亲的不忠,想起母亲抑郁而终的脸孔,想起必须接受那个令她家庭破碎的女人为母亲,她不甘、害怕、不安、不愿屈服,放不下、走不出。
面对生命所经历的苦难不断交叠、相互影响,成为无法抹灭的成长阴影,型塑着她不断变动的人格,除了无奈,还是无奈──由于不是没有体验,所以歆韵无从质疑信仰,因为不知该如何质疑信仰,又不愿意接受既定事实,心灵的破口再次拉距,她挣扎着,无力呻吟。
拉上窗帘,跪在床前祈祷,赤裸裸地面对斑剥不堪的生命与信仰,她知道神自有祂的旨意,也明白该学着交托,只是“祂的旨意究竟是什么”,不懂终究是不懂,脆弱终归是脆弱。
** ** **
又是一个阳光宜人的午后,走在校园里,微风沁凉,树影幢幢。
歆韵抱着一堆数据自言自语:“如果是来郊游或度假,真是再好不过了!可惜我是来念书的!”
走进和郁茹相约的餐馆,放下数据,点了一客饭。
“不好意思,来晚了!我必须把数据印完,不然明天的报告就交不出来了。”歆韵看来有点疲惫。
郁茹体贴地说:“没关系,我就是怕妳太赶,所以才约在妳学校这边。”
服务生送上饮料,歆韵喝了一口,说:“妳找我出来不会只是单纯要请我吃饭吧!”
“怎么不会?妳看现在都几点了,妳还没吃饭!”郁茹故做轻松。
“没办法!”歆韵耸耸肩,接着问:“今天又不是假日,妳怎么不用上班?”
“我把工作辞了。”郁茹的脸色突然黯淡。
“怎么了?”
“工作出了点状况,我爸又住院,我想我也该休息一下了!”
“可是这种情况,妳能休息吗?”歆韵说。
谈起家庭,是两人共同的痛,郁茹诉说着好饮成瘾的父亲住院的事,心中沉重莫名。
“为了他,我们不知道受了多少苦,也不知在神面前流了多少泪,但是神似乎没有垂听我们的祷告,这几年来,他变本加厉,喝得愈来愈凶,现在居然住院了!”泪水弄花了郁茹脸上的妆,就像一再侵袭的伤痛不断捣乱她的心绪一样,她多么希望自己可以不再流泪,但是现实总是无情的。
歆韵静默不语,她知道有些时候不说话反而比较好。郁茹继续说:“有时候我真的会猜想神是不是不爱我?不然为什么让我遇到这么多苦难?但想到祂赏赐的恩典,想到妳的遭遇,我又觉得自己很糟糕;可是……”
“如果受苦就代表祂不爱我们,那么祂不爱的人未免太多了吧!妳认为这世界上有谁不苦呢?”歆韵反问。
“可是妳怎么能接受?”
“我是不能接受,所以才到台中来休养生息啊!”歆韵苦笑。
她继续说:“不过,一定要过得很好才算爱吗?一定要过得很好才能活下去吗?”这是她经常问自己的问题。
歆韵表示自哀自怜是没有用的,除非面对问题,不然问题依旧存在。然而如何面对,是必须学习的功课。
郁茹投以既羡慕又佩服的眼神:“我要是有妳这么坚强就好了!”
“我就是不够坚强,如果够坚强,就不用到台中来!”恋家的歆韵诚恳地说,她一直很清楚自己是想念台北的,但是这番真心话反倒令郁茹疑惑。
阳光射入店内,光影随着往来行人显得忽明忽暗,歆韵分享着当初决定到台中的心情,她说她不知道神的旨意为何,也明白自己不能完全交托,更了解时间不能治疗伤痛,却能消磨热情,所以她选择转换环境,期待自己能够更冷静地看清事实,了解神的意思。
“严格说来,大概就是逃避吧!”歆韵说这句话的时候,光线刚好射到她憔悴的脸庞,呈现出沧桑的意象。
郁茹表示太多的回忆堆积在受伤的心灵里,固然也有愉快,但是多半不堪,令人神伤。对于神的沉默,她有太多不解,而这些不解所形成的信仰破口,总让她不知如何继续面对信仰。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在我妹放弃信仰之前,她也这样对我说过,当初我无言以对,现在也是一样,但是我想问的是,为什么妳到现在仍未放弃信仰?”郁茹一时哑口无言,她未曾听过歆韵提起妹妹的事,更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歆韵看了看表:“我会帮妳代祷,如果妳行有余力,也帮我代祷吧!我先走了,有事别忘了打电话给我。”
快步离去的背影,有着一股坚毅的神情,柔和的浅笑,代表着无数苦难的洗涤,郁茹独自留在餐馆里,思索着歆韵留下的问题,想像着歆韵过去的经历,对于这份意外的友谊,无限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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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总是太匆匆!
参加过林爸爸的告别式,陪林妈妈和晓婷学妹聊了一会儿,歆韵回到台中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一路上,她的心情一直沉沉的,生命中的许多片段不断浮现眼前。她依稀记得刚搬到台北,林爸爸和林妈妈对她们姊妹疼爱有加;母亲心脏病发时,他们也屡次前来探望;母亲过世后,当大家对她们的家庭巨变议论纷纷时,林爸爸也总是鼓励着她们。她怎么也没想到,离开台北数月后,第一次再回到台北,居然是为了参加一位疼爱自己的长辈的告别式;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场车祸会夺去林爸爸的生命。
忘不了林妈妈和晓婷哀恸的神情,忘不了林爸爸开朗灿烂的笑容,忘不了生命中的那个寒冬,林爸爸为她带来的生命暖流,忘不了的太多、太多。然而,此刻,生命中的欢笑、悲伤、执着、失落,似乎都已风淡云轻,即使许多伤害依旧存在,许多过往不易释怀,但是,至少她已学会坦然面对“不断的变动”。
睡前收到老友怡璇的E-mail:“今天我爸妈又吵架了!我们三姊弟各自关在自己的房间里,我知道大姊明年专科毕业就会搬出去,小弟接下来要报考军校,搬出去也是迟早的事,我真不敢想像接下来我会怎样!本来还在为团契的现况担心,现在家里的气氛又变成这样,心里好乱!”
怡璇是过去学生灵恩会带过的学员,也是团契的学妹,她们的友谊维系了多年,而她所面对的都是歆韵熟悉而惧怕的事件,从她身上,歆韵仿佛看到过去的自己,多了一份疼惜,也多了一份关心,与她分享自己的生命历程,也陪她一同经历伤痛岁月。
回了怡璇的信,歆韵第一次觉得“过去所受的患难乃于自己有益”。回想成长的岁月,正是经过那些所谓的“苦难”,她才能深刻理解什么叫做“家庭会伤人”,也正是经历过那些不如意的教会生活,她才更懂得如何去爱人与被爱。
虽然行动与认知常有差距,但她终于明白,过去学姊对她说的话:“苦难不能成就人,却能让人更加了解神。”头一次,她感到自己很幸福,可以健康地活着,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爱身边的人,可以接受不同的爱的方式,可以……敲打着键盘,寄了一封信给妹妹歆萍:“之前接到爸爸的电话,我还是放不下,其实无所谓原谅或不原谅,毕竟那是爸爸和妈妈的事,而且妈妈已经离开了;只是曾经留下的伤害,我还是无法释怀!不过,相信有一天,我一定能走出来的。妳呢?生活过得好吗?一切释怀了吗?放弃了信仰,真的比较好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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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台中的天空下起难得的绵绵细雨,歆韵像小孩一样趴在阳台玩雨水,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雅兴了──小时候很容易满足,只要一下雨,就会兴高采烈地和妹妹出去玩水,然后开心很久。后来渐长,玩水的乐趣就仅止于童年回忆。接着,搬到台北,湿冷的冬季,加上恼人的梅雨,雨天成为她最唾弃的事情之一,欣赏雨景也成了天方夜谭的闹剧。不过,此时她却有种不切实际的浪漫,想找个人一起去淋雨。
铃!铃!铃!震耳的电话声把她拉回现实,三步并成两步跑,还差点跌倒。
“我是郁茹,把妳吵醒了吗?”
“我早就起来了,妳在哪里?”
“就在妳楼下!妳一定还没开手机,对不对?”
按下大门开关,郁茹送来热腾腾的早餐,一听手机留言才知道,原来坐夜车回台中的郁茹早就打算要来陪她吃早饭。
“妳家的事解决了吗?”歆韵温和关切地问。
“我爸出院了!”
“恭喜妳!解决了一件事情。”
“妳该恭喜我的是另一件事!”郁茹眉开眼笑地说。
歆韵还没开口询问,郁茹迫不及待地诉说回家后发生的事。她告诉歆韵,一开始为了父亲的病,她非常伤心,尤其是父亲进入开刀房的时候,情绪更是复杂莫名。但当她看到兄姊纷纷由各地赶回家,许多同灵也陆续前来关心,心中得到很大的鼓励与安慰。
“那时我真的觉得神并未离弃我,我一点都不孤单。”郁茹说。
她描述父亲出院的前一晚,一位在另一层楼住院的老同灵来看父亲,与他分享许多生命中的体验,他告诉他:“神为人安排的生命际遇通常不是人最满意的,但是却是最适合个人的。”他以自己的一生为例,阐述着对恩典的体认与对平安的定义。
郁茹充满感恩地表示,过去她常觉得自己很不幸,自从遇到歆韵以后,她的想法开始有点改变,可是每次一遇到事情,总不免又陷入软弱中。而这次父亲生病,虽然为她带来打击,却也让她再次得力。
“总要有人软弱,其他人才有机会实行爱心啊!这是某位同灵跟我说的。”吃着三明治的歆韵开玩笑说。
郁茹接着说:“祂让我受苦,使我能了解、帮助受苦的人!这是王伯伯的信仰心得。”
“爱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呈现的方式不同,只是我们不懂,不能体会罢了!”歆韵突然有点语重心长。
郁茹看看歆韵,再看看她贴在书桌前的字条:其实,如果要比受苦,祂所受绝对不比妳少,只是妳是否能感受到与自己切身相关?还是仅止于认知层次,知道这样的消息,也愿意相信,却无法用心体会,无法易地而处的设想,无法与自己的生命结合!
郁茹认真地说:“妳真的很坚强!”
“是吗?我的软弱妳没看到罢了!不过这不重要,出去走走吧!待会儿我还要去上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