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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姊妹!

旭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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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旭明 |圣灵月刊280期-2001.01|主题/21世纪的真耶稣教会(上)

大清早,淡蓝的天空清清爽爽,鲜丽的日头从远方大厦楼顶缓缓浮出,第一道阳光透过丝质窗帘射入房内。歆韵张开双眼,慵懒地爬了起来,简单盥洗后,推开落地窗,站到阳台迎接崭新的一天。

“清晨的风真舒服!”这是歆韵到台中生活的第一天,一切都是如此的新鲜,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活着”的感觉了!

自从去年家庭变故后,她一直拼命让自己的生活忙碌,白天上课,晚上补习,周末上教会,周日窝在图书馆,没有交际,没有情绪,偶尔好友来电关心,平静的言语传递着深沉的痛楚与叹息。

她不愿意这辈子都生活在阴影里,更不愿意此生就此度过,所以,她选择逃离,用升学逃离破碎的家庭,用转换环境逃离过多的情谊,用寻找出口逃离生命的困境。

眼前的景色如此静谧,对面国中的运动场里,几个早起运动的人默默无语;校园外,翠绿的台湾銮树枝叶随风摇曳,仿佛声明着中部与北部的气候差异;清晨散步的民众来来去去无声无息,宁静的气氛让她几乎忘了自己是来这里休养生息。

“王小明!”一个穿运动服的小女孩大喊,歆韵把视线移向右方,小女孩快步跑向正在买早餐的小男孩。

看着他们两人提着早餐一起往学校方向走去,心中不禁浮起一股感叹:年轻真好!

思绪飘移,转眼已经七点多。学生们一一走进校门,早餐店的顾客也都换成上班族。歆韵转身回到房里,打开冰箱,倒了一杯鲜奶,顺手拿出土司往烤面包机里放,然后坐到椅子上,翻阅着桌上的地图集,研究前往教会的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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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放好机车,歆韵站在离教会不到一百公尺的地方观察:位于路旁的教会是一栋五层楼建筑,入口处两旁是置放机车的地方,接待人员站在狭窄的门口,向着前来聚会的信徒说:“哈利路亚!”

她看看手表:“离聚会时间还有20分钟,先到处看看好了!”

沿着教会旁的小巷子走,先是看见餐馆,然后看见泡沫红茶店,接着在另一头发现水果摊与公园。

“这里的动线不错嘛!”她想着,往教会走去。

大概因为拥有一副大众脸的缘故,走进会堂居然没人发现她是新来的同灵。索性连介绍表也懒得填,选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加入安息日聚会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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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也是歆韵到台中生活的第三周。这天,又是安息日,她和往常一样到教会聚会,不过由于这阵子出现在晚间聚会的次数频繁,所以今天有位中年的姊妹前来向她打招呼并询问来处。

“我从台北来的。”

“来读书还是来工作?”

“读书。”

热情的姊妹继续问:“读哪个学校?哪个科系?”

歆韵简单敷衍一番,正想找个理由离去,那位姊妹却向迎面走来的另一位姊妹介绍她:“郁茹,这个是台北来的何歆韵姊妹,她来这里读研究所,应该是高级班的,不过她说她不能参加高级班,你们社青要多照顾喔!”

语毕,善良的中年姊妹被小女儿拉着先行离去,亲切的郁茹介绍着自己:“我是林郁茹,现在在这附近上班,我家在……”

经过郁茹的自我介绍,歆韵知道郁茹和自己一样故乡在花莲,也知道她在台中已经待了九年,觉得台中的环境不错,教会的人很和善等等。

“你们家搬到台北多久了?”

“六、七年了吧!”歆韵堆起笑容说。

郁茹觉得歆韵连笑起来都不快乐,正如歆韵感受到她眉宇间散发淡淡的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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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歆韵,妳赶时间吗?”聚完结束,郁茹随着歆韵匆促的脚步追出会堂关心地询问。歆韵点头,又匆匆离去。

无意多做交际的歆韵虽然知道郁茹应该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也明白这个人的背后一定有许多的故事,只要自己愿意花点心,一定能和她变成好朋友,但是过去太多不愉快的经验,让她实在不愿意再和教会同灵有太多交集。

郁茹望着歆韵离去的背影,有种说不出的心疼,她总觉得歆韵不应该是冷漠的人,但她的表现又如此刻意的疏离,就连其他同灵的关怀也总是保持着一定距离的客气。

“一定有什么原因才会这样,我应该多关心她!”想到这里,郁茹又开始有“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因为此时的她,也正处于信仰低潮期──工作不顺利、家庭不平安、爱情拉警报、事奉又无力,一堆来自家庭与教会的责任与人际压力,总是让她喘不过气。

“我已自顾不暇,怎有心力关心她!”她想着,既歉疚又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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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12点多,赶完报告的歆韵轻松地伸了个懒腰,正想听听音乐,好好休息,肚子却咕噜、咕噜叫。

“对了!我还没吃晚餐呢!难怪肚子会叫个不停。”一忙起来就经常忘了吃东西的她自言自语。

到处翻箱倒柜,饼干、糖果、巧克力,没一样有存货,连冰箱里的鲜奶和面包都已过期。

“真是糟糕,只剩方便面,可是我又不想吃方便面!”爱吃甜食的她嘟着嘴思索着要不要出去补货。

“还是去吃点宵夜好了!顺便买点存粮。”瘫在椅子上考虑了许久,终于做出决定。

才走出巷口,眼光就被一个熟悉的身影给吸引:“那不是郁茹吗?她怎么这么晚了还牵着机车走在路上?”疑惑地想着,快步向前追去。

“妳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郁茹被她的唐突吓了一大跳。

看到郁茹惊慌的表情,歆韵有点不好意思:“我吓到妳了?”

“是妳啊!”狼狈的郁茹回过神。

“妳的车坏了?”

“对啊!本来还好好的,无缘无故就发不动了。”郁茹显得无助。

“现在机车行应该都关了。”歆韵说。

“对呀!所以我才用走的。”

“不会吧!妳要这样牵回家!妳住的地方不是离这边还有一段路吗?半夜一个女生走在外面很危险,而且这附近不是有很多信徒,妳怎么不找人帮忙?”对台中治安不良早有耳闻的歆韵担心地说。

郁茹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

本来就不熟的两个人沉默不语,显得更陌生了。

“这样好了,妳今晚先住我这边,明天早上我再送妳回去。”

“真的可以吗?这样会不会太打扰妳了?”客气的郁茹露出感激的眼光,对于歆韵的体贴,除了无比感谢与感动之外,实在无法形容,她怎么也没想到,在最无助的此时,伸出援手的竟是一位不怎么熟悉的姊妹,而这位姊妹正是令她心疼不已,却不知如何关心起的人。

歆韵笑着说:“不会啦!不过妳要先陪我去吃宵夜喔!”爽朗的笑容还带着点孩子气,郁茹觉得这个与她的小妹年纪相仿的姊妹真的很可爱,可是想起歆韵在教会里的冰冷态度,心中顿时又沉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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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她们没睡,意外的交集让他们相聚,雷同的遭遇使他们相知,两个离家背景的女孩躺在床上天南地北地聊着。

“你觉得台北和台中有什么不一样?”对台北充满好奇的郁茹问。

歆韵反问:“那你觉得台中和花莲有什么不一样?”

“其实除了小时候的记忆之外,我对花莲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因为国中毕业我就到高雄念书,后来才到台中来的。”郁茹解释着。

“那我们差不多嘛!”聊起迁徙与童年回忆,彼此的感觉是如此亲近。

“妳整整小我四岁,玩的东西居然也跟我差不多!”郁茹说。

“乡下不就是这样吗?”

“哪有啊!我妹小我五岁,她玩的就和我不一样。”

“那是因为我们是世代交替嘛!Y世代和Z世代当然不一样啰!像现在的e世代,他们和我们的差异就更大了……”歆韵侃侃而谈,她所分析的事项样样命中主题,郁茹不由地在心中暗暗佩服。

谈到为何来到台中,郁茹说是因缘际会,歆韵则声称想换个环境,彼此的言语里都充满了闪烁与感叹。

郁茹看着天花板神情黯然地说:“其实在台中住了这么多年,对这里也都很熟悉,甚至比对花莲还熟悉,可是却仍然觉得很孤单,每次遇到困难,都不知道该找谁帮忙!”

“妳不是说这边的人很好,教会同灵很有爱心也很和善吗?”歆韵说。

“是啊!可是每个人都很忙,大家也都有自己的小团体,只有我,虽然看起来好像和大家很熟,也一起做各样圣工,但总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郁茹眼里泛着泪光诉说孤单,她不明白这个生活了将近十年的地方为何让她如此忧伤,也不懂为何教会生活如此寂凉。

歆韵的表情很平淡,有种经历风霜的坦然,这与她的年纪实在很不搭调:“期望愈高,失望就会愈大,其实有谁不孤单呢?”

她表示教会生活本来就只是个人生活的一部分,但由于它占了基督徒生活中重要的一环,于是许多人对教会与同灵抱持高度的期待,总觉得大家应该互相关爱、彼此同心,然而实际上,每个人有各自的生活要过,也有各自的烦恼与问题,因此,人际的交互与情感的落差往往变成许多人的困扰。

关于孤单,歆韵一向很有心得,小时候父亲长年在外经商,母亲带着她和妹妹陪爷爷奶奶住在乡下,个性内向的她品学兼优,从没让家里操心过,但比起活泼外向的妹妹,所受的关爱自然也少的多;当她年纪稍长,家里一再起风波,父母不合成了心头永远的痛,想把心思寄托教会生活,却也因为没有同伴而在孤独中度过。

7年前他们搬离花莲的时候,歆韵没有不舍,反而有点庆幸,庆幸可以重新开始,庆幸有机会走出孤寂,让自己的生活焕然一新,然而新生活为她带来的却是另一种打击。

“我们常说主内一家,又说大家在主里是兄弟姊妹,可是连朋友都当不成,要谈兄弟姊妹之情,岂不是天方夜谭吗?”歆韵有点激动继续描述教会同灵间的各种交互模式。

歆韵的愤慨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当她的家庭面临重大危机──父亲外遇、母亲气得重病时,同灵间不适当的关心方式对她造成无比的伤害,甚至在母亲过世、父亲再婚后,破碎的家已让她不知所措,她还必须面对许多同灵的询问与关心,一再地揭开伤口重复伤痛。

“后来我才明白,最孤单的情况不是没有同伴,而是有很多同伴却不被了解,以爱之名行伤害之实是最常见也最复杂的事,大家明明是关心,可是变成当事人的压力与困扰,你说能怪谁呢?”歆韵谈起自己的成长过程与感受,平淡的语气里充满无奈。

看着歆韵,郁茹心中五味杂陈,许多感觉她都能懂,尤其是这两年来为了婚姻的事而备受打击后,她的感受更加深刻:“没想到妳的遭遇比我还惨,不过妳真的很坚强,如果我是妳,我一定没办法像你这样。”

郁茹谈起自己的家庭与际遇,诉说着长期以来隐藏在心中的苦情,那些过往伤痕与难以释怀的人际关系历历在眼前,一颗颗泪珠难以自抑地往下滴。

歆韵递上面纸:“家庭会伤人!成长的阴影往往会影响往后的人际关系,而教会又是一个比较特殊的群体,问题就更多了。”她表示同灵之情是一回事,友谊又是另外一回事,在教会生活中,无心之过时常有之,自我调适是面对伤害的唯一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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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台中阳光普照,晴空万里下,干燥却不窒闷,绿意盎然的栾树,让歆韵想起台北士林忠诚路一带满布台湾銮树的斑斓秋色──淡黄的花色聚合生长,由红色苞片围成的果实累櫐,像灯笼一般的小蒴果高高地挂在树梢上,无论开花或结果、白天或夜晚,鲜艳的色彩有着歆韵成串的甜美回忆。

“台中和台北就是不一样!”无法接受继母的她,人虽然离开了台北,却不时想起过去的点滴。

“怎么了?”一起逛街的郁茹关心地问。

歆韵耸耸肩,摆上惯有的笑容:“没事!”

“是吗?别忘了,我们是姊妹喔!”郁茹故做神秘状,一副能把歆韵看透的样子。

歆韵莞尔一笑:“真的没事!只不过台中的天气太好了,让我有点怀念台北的秋天。”

郁茹投以了解的眼神,深情地拉起她的手,静默不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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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来源

教会的电子图书馆,第 58162 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