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张淑琦｜圣灵月刊276期-2000.09｜主题／[青年团契]解昧中的姊妹(上)
妇女神学（Feminist Theology）又译女性主义神学。广义的妇女神学以议题取向，是以女性为研究课题的神学。狭义的妇女神学则是以身分取向，从女权主义和新女性意识的角度而发挥的基督徒神学，是从信仰的角度切入对妇女经验，包括政治、社会、经济、文化及宗教各层面所作的神学反省。
以下简单介绍妇女神学兴起的起因、发展、诉求、主要内容，妇女神学在台湾与真教会可有的思想与反省。
壹、妇女神学简史
一、父权文化与妇女处境
1.文化、成见与视域
社会学家认为：人类不断创造并维系文化；文化渗透人类的生活、思想与动向，影响并规范一切风俗习惯、家庭、政治与宗教。文化影响世界观，带动社会制度设立、规范性别角色，在宗教上也影响神学和释经。例如犹太女性生育的角色、西方白人“黑人天生为奴”的预设等，在在显示文化可以蒙蔽神学思想、左右教会立场，以致产生成见，影响视域。
2.父权文化、宗教与历代妇女处境
翻开人类历史，无疑是一部以男性为中心，属于“他的”（History）历史。除了上古时代及少数母系社会外，随着人类社会和历史从渔猎、游牧的生活方式到农耕定居、国家社会制度的形成，西方社会从多神、泛灵和女神崇拜逐渐被一神的父权宗教所取代。父权宗教的兴起让人类社会在政治、经济、社会生活与意识形态做了彻底改变，两性交互及女性的权利、地位、活动范围也在历史变迁中逐渐受到诸多限制，甚至成为次等人类。女性因为性别因素再也没有权利从事宗教职务；以男性优越与轻视女性为教育基础的教士阶级形成后，更使一切成为天经地义。妇女在以男性为主的宗教中几乎是没有地位可言。
二、妇女神学的兴起与发展
耶稣基督的来临除了恢复神与人的关系外，也肯定女人与神的关系不再被律法支配，而可凭信心直接到主面前蒙恩得医治、创建亲子关系。祂肯定男女之间同等合一的关系，肯定女人与男人同样有听道权利及行道的责任；而妇女对主的回应与跟随，主对妇女的赞赏肯定态度，更革命性地颠倒了人心目中男尊女卑的观念。福音书的记载印证男女同被主使用，也同蒙恩惠。
初期教会充满旺盛活力且不拘形式，当时的妇女肯定自我并且有平等与领导权；但自第三、四世纪起，却受到当时社会文化影响，逐渐被男性所主导的传统推向边缘地位。教父特土良（Tertullian）认为女性的地位低是因为神对夏娃犯罪后的惩罚；Augustine认为男性才有神的形像，女性则须藉丈夫才有；Dionysius则说女性不能担任圣职是因为月经使女性身体和灵魂不全然圣洁。自主后350年，有几个会议和教会规章开始对姊妹的事奉范围大加限制，禁止妇女主持圣餐与浸礼，禁止妇女在公众场合作教导工作，最后甚至连按立女执事也禁止。
1.女性主义、女权运动与妇女神学
中世纪的社会和教会仍然否定女性、贬低妇女地位，直到十七世纪，英国许多妇女发起了批判男性沙文主义（male chauvinism）的运动；她们批评男性在教会和社会利用圣经字句证实他们的领导权。然而真正让教会妇女觉醒、并起来关心妇女在教会结构和神学诠释上边缘地位处境的，却是女性主义思潮和女权运动。
这个源于十九世纪法国，提倡妇女在社会中伸张其角色及权利的主张，乃是基于人们主观上感受到男女不平等，而企图以女性观点解释其原因，用社会文化之分析谋求改善女性在社会生活中的附属地位，为妇女争取投票权、财产权、教育权和法律保障，进而探讨如何根除宰制附庸的权力关系，创建平等共存的新文化、新社会，以达到两性平等的目标。
受到当代女性主义运动的冲击及解放神学的影响，七Ｏ年代西方基督教会的妇女也开始以妇女的角度，并且以女性主义所运用的社会分析、文化批判、权力与意识形态等理论，质疑抨击传统神学、信仰、父权文化观点的释经以及男性威权式的教会结构。可以说，从女性主义观点的神学批判几乎涉及各个领域：诸如系统神学、圣经诠释、圣事礼仪、伦理神学等。可见女性主义思想与由其发展而出的妇女解放运动对妇女神学影响之深远。
2.解放神学与妇女神学
发源于1960年代拉丁美洲的解放神学（Liberation Theology）对妇女神学的观念和研究方法具有启发性影响。Liberation含有解救、释放之意，乃根据圣经神是人类罪恶的解救者而得。
解放神学肇因于第三世界国家在基督教国家多年统治下所经历的贫穷、剥削与压迫；解放神学家认为这是违反神的旨意，这种神学观构成了基督徒良知的一种道德使命。“实践先于理论，且以穷人为优先”的抉择使拉丁美洲许多解放神学家及神父们参与解放穷人与受压迫者的社会行动；从南美到全世界，并且影响、产生了许多近似解放神学却又各自独立的黑人神学和妇女神学。
贰、妇女神学简介
一、妇女神学方法论
妇女神学运用解放神学理论基础中对人的观点重新去看人，同时也运用了解放神学从下面（below）、看重经验的方式建构属于妇女的神学；其思考和行动的出发点都是社会的压迫经验，最终目的是能让妇女从男性中心的父权文化压迫中解放出来。
解放神学主张“以穷人为优先，并且在实践行动中反省”的理念被充分运用在妇女神学的实践行动中；另外，解放神学家所主张要对当地社会的历史、政治、经济现况、社会结构以及宗教信仰作分析、描述、批判和反省的社会分析法与批判性态度等，也都一直是妇女神学所采用的方法。
此外，妇女神学也大量运用质性研究、社会分析法、诠释法、扎根法、实践法等各种有别于传统科学实证量化的研究方式，以女性的经验和角度进行研究。
二、 妇女神学的主要内容
1.文化、处境的分析
如上述，妇女神学对妇女的生理、心理做探讨，对妇女所处身的历史、社会、文化、环境、家庭、经济以及宗教经验等现象与本质做解析。
2.释经的工作
女性神学家研究有关从妇女观点出发的圣经诠释以及批判工作，希望能使妇女更认识本身的尊严和价值并支持妇女得到释放，因为圣经的诠释不但影响圣经的消息，同时也会在时间的累积之下成为牢不可破的传统和观念。
如从教父时代起，释经的工作全都由单一性别的男性主导，在这样的环境以及当时社会文化的双重影响下，助长了父权意识的神学观点；因此从圣经诠释、价值观、教会传统和结构等，都有意无意地产生性别歧视。妇女神学的圣经解释学乃是针对妇女历来所遭受不平等的状况，加入女性的立场、经验、诠释，对信仰议题做完整的研究。
从以认识圣经中的妇女故事为主，到批判圣经记述对妇女的不义以及妇女释经原则的提出，直到挑战圣经是历史胜利者的文档等。不单将女性重新写进历史，女性神学释经也将历史置于女性角度中，以“女性的观点”作为诠释的范畴，肯定女性的主体意识，创建适切女性经验的女性释经。
3.神学内容再建构
a.妇女神学以真实切身经验的妇女故事出发，借由意识的觉醒、经验的描述与批判，帮助女性肯定自我的经验，从经验中去反省信仰对自身作为女性的意义和价值。
b.此外，妇女团体也借由小组阅读、研讨、分享及讨论，重新查看基督教传统与妇女解放的关系，从经典、传统、象征和历史，以至信徒群体关怀与当代和本土妇女处境分析，对教会里的男性中心、父权主义提出反省和批判，借此建构本土、肯定妇女整全人性的妇女神学架构。
c.妇女神学尝试从女性的观点及角度去了解并创建新的圣经诠释，诸如研究：神的女性本质、古代以色列社会中妇女的地位与角色、对未能按照族长价值体系而成功的妇女给予新的意义、圣经中伟大的妇女、耶稣时代和初代教会的社会文化研究、耶稣对妇女的态度与当时“厌女主义者”的比较、重新发掘被族长观点所模糊埋没的妇女形象与声音、重新解释具争论性的经节，研究圣经神学语言、象征、形象与妇女的关系，提出福音教导中，有关两性关系较具完整性的教导等。
参、妇女神学在台湾
妇女神学从西方发展至今不过短短数十年，世界各地的妇女因为社会、政治、经济及传统文化观念的差异，而有不完全相同的发展和经验。至今西方妇女神学早已经从两性平等的诉求走到结合环保、艾滋病的关怀等议题；然而对亚洲、非洲等第三世界妇女来说，一切却才刚开始而已，从女性意识的觉醒、女性观点的释经、对教会男性父权结构的质疑批判，到对贫穷的妇女和孩子、受排斥迫害的妇女和社会边缘人以及妇女的弱势处境等，都是关心的议题。
一、台湾教会妇女处境
以妇女意识为取向的台湾新女性运动始于七○年代初期，为妇女争取工作权、财产权、法律保障等两性平等的待遇。
相对妇女运动受到社会重视，妇女处境日渐改善，基督教界除了将近百年前在宣教初期有解除缠足、允许妇女受教育等作为外，近数十年对社会有关的妇女议题却显得保守许多。台湾教会由于传承自西方保守派传教士的教条主义、神学观点、字义法解经及传统文化男尊女卑的影响，不论在神学思想、教会传统、组织体系、女性地位等，都比社会更加保守。
二、妇女神学在台湾
华人男尊女卑的文化背景、男性沙文主义思想以及基督教保守派背景等，使台湾教会环境保守、妇女意识不足；属于非主流神学的妇女神学在台湾的发展比西方更加缓慢困难。
台湾主要教派之一的基督长老教会总会妇女事工自1922年成立至今将近80年。1983年始将妇女神学纳入神学院课程内，在总会妇女事工委员会及女传教师协会的推动下，以组织形式热烈推动妇女运动与妇女神学研究，至九Ｏ年代中期，妇女神学的推展与神学生和女传教师个人研究风潮日渐普及，方出版一系列妇女故事与数据，为台湾妇女神学发展立下基础。
相对于长老教会妇女意识和妇女神学的普及，天主教在古老传统和庞大组织压力下，妇女意识和处境则显得步履蹒跚；然而妇女们不断克服突破各种困难，至今已有数个妇女团体，她们结合各种社会资源和社会工作，让对妇女的关怀及于社会各角落。
总之，不论是长老会或天主教会，她们的妇女团体都借由与世界各地基督教妇女团体的接触，将有关的妇女议题、妇女人才培育及关怀的视野及于国际水准。
三、真教会妇女现况
反观号称台湾基督教三大教派之一的真教会，却是在这一场世界性的妇女关怀与两性平等的潮流中缺席了。跟所有基督教妇女一样，真教会的妇女也被要求忍耐顺服、安静听道，做个男性的帮助和支持者即可。
然而不同于长老会和天主教的是，真教会至今不但缺少妇女意识，同时也缺少妇女组织和妇女政策；真教会的妇女事奉几乎只停留在清洁打扫、司琴、煮饭、教员和服事工作上打转。
以男性父权中心为主的教会领导及决策阶层至今仍在为是否按立女执事及开放女性就读神学院而意见分歧，组织里至今缺少另一性别的观点和声音。因此，神学院缺少妇女神学的研究也就不足为奇了。
肆、结论
妇女神学对以男性为主的历史、文化、释经和传统毫不留情地提出反省及批判，但有时它也不可避免地掉入自己所批判的成见和视域当中；妇女神学家各流派间立场分歧，部分持激进自由主义观点的派别甚至落入极端、相对与混合的危险中，以致受到教会群体的质疑和疏离。
然而，不可否认的，妇女神学的许多诉求也有值得男权中心教会结构省思之处：诸如对教会开放言论空间的批判与运用，希望教会正视有关教会里女性的议题、关心妇女主体意识的觉醒、给予妇女适度合理的服事机会与空间、恢复并维护女性的尊严；关心妇女在家庭中的角色地位及因传统文化而有的性别歧视。
关心妇女在男性当家的教会中的角色、地位、服事与按立圣职的问题；主张事工人选的考量应该是个人灵修、恩赐、能力等适合与否，而不是优先考量性别因素。
另外，由妇女个人实际经验出发，对社会及教会的神学理论、圣经诠释、男权中心的结构作神学批判；对女性欠缺公平公义的圣经诠释与神学象征、语言、形象提出质疑等诸多观点，都是值得吾等深思之处。
当然，想要改变两千年来基督教以男性中心的教会传统和结构并非易事，习惯男权模式的男性需要以耐心与爱心倾听另外一个性别的声音，毕竟平等与尊重才是神的本意、耶稣基督的初衷。盼望妇女的观点、感受与声音，教会整体的妇女关怀、组织与政策，能够受到应有的重视与尊重。
妇女神学所关怀的议题不只妇女的课题，更是一个两性的课题，因为它是以妇女受压迫或是处于劣势的经验中，来思考如何创建合神心意的两性关系，思考两性如何成为平等的伙伴关系一起服事神。
（原[青年团契]2000年09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