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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团契]天空是失眠的床

冈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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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冈蔷|圣灵月刊265期-1999.10|主题/[青年团契]921震赈振系列报道

飞机徐徐地降落,机轮接触地面的那一刻,心反而翩翩飞升而起。因为有着期待的雀跃,空气里飘忽着难耐的浮躁。机身在跑道上平缓地滑行,停机坪里零零散散停落的飞机、地面上忙碌的工作人员,成为机舱窗子里缓缓流动的画面。

“我喜欢看飞机。”很多年前还在东岸时,我们去为从台湾远道而来协助灵恩会的长老送行时,我和朋友坐在机场停机坪的落地窗前,朋友这么说。

“我很喜欢坐下来,这样静静地看着飞机的起起落落。”

“此刻,你也正在看我吗?”我不禁想:“看见我来了吗?看见我的飞机旋回翩然而至了吗?”

我来了。压抑住想一声欢呼的念头。

提早了半个小时飞抵L.A.机场,我拖着行李走动的步伐仍然显得有些迫不及待,走出机场大厅,在一长串接机的人群中找着倚在栏杆前正引颈企盼的他。

掩不住欣喜雀跃,身后沉甸甸的行李却拖住我,让我无法飞奔而去,索性缓下脚步来,姿态优雅地步上前去,不想让他看见莽莽撞撞的自己,即使在十六年前,我还是个小女孩时,也不曾轻浮莽撞过。

“Amie呢?”

他和他的妻,都是我想念的人。

“她正在替孩子们准备行李。”他替我提了较重的那只行李:“孩子们要搭今晚的飞机出国。”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刚出世时,我还曾经抱在怀里过,一直记得她那张粉嫩苹果般的小脸蛋,像个洋娃娃。

朋友替我把行李提上车,L.A.宽广的车道,让视野一片辽阔。

车子还未停妥,他的妻已经闻声探出身来。他们洋娃娃般的女儿已长得亭亭玉立,再过几年就要到我刚认识朋友时的年纪了,今晚,她正要带着弟弟出境前往亲戚家度过暑假。

“哇!妳的行李……光是带给我们的礼物就几乎占了妳半个行李了。”我把绿豆椪、牛轧糖一样一样翻出来时,他的妻惊叫了起来。

“真的吗?”我探过头去看,自己亦不曾察觉。而另外半只行李装的是给我在东岸家人的礼物。

因为想念得太久,不经意间便塞满了半只行李。

我的行李箱太小了。

稍晚,我跟着他们一起送他们的孩子们去搭机。那个晚上,我睡在他们小儿子的房里,在书桌前看见几片小男孩的父亲写给他的字条,想来是朋友晚归时,小男孩已睡熟了,做父亲的他把对孩子的关爱写在纸条上贴着,等着小男孩第二天醒来时看见。我看着那些纸条,忽然觉得感动,小男孩是幸福的。

熄灯的那一刹那,我整颗心被讶异给涨满。

满天的星斗,屋里天花板上,遍满一闪一闪亮晶晶的小星星。是小男孩的母亲为他精心贴置的萤光贴纸,在熄灯后的黑暗斗室中灿亮起来。

坐了一整天飞机,一上飞机就无法成眠的我,那夜竟然没有很快地睡去。

我躺在那片星星底下,仿佛真的躺在浩翰宇宙中的星河底下。

很多年前,当我还是个小女孩,在东岸参加学生灵恩会时,为了那晚的星光灿亮

舍不得睡,一个人悄悄坐在会堂前庭院里看了一夜的星星。

** **

东岸,初抵那个只曾在气象报告里听见过名字的城市时,还赶上了几场晚雪。

那一年我13岁,对全然陌生的环境充满了极度的不安与徬徨。那座陌生的城市里,有一座有主同在的教会。那些人、那些事、那片土地、那些相遇的故事,啊!往事历历,一晃眼十几个年头过去。

朋友与我在东岸认识,那年夏天,我属灵生命获得新生的那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是朋友为我施洗的。

** **

朋友的婚礼即将举行,为了挑选一套他结婚当天要穿的西装,我跟着另外两位弟兄姊妹陪他逛遍大街小巷,走得两腿酸软,仍然选不上能令他满意的。

可惜婚礼举行的地方实在太遥远,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错过。他和他的妻带回他们婚礼的相片,那些相片被我们开心地传阅了好久,每一张仔仔细细地看上好几遍,一边想像揣摩着婚礼的实况究竟是怎么样的一场盛会。

有一段日子,每星期的家庭聚会都固定在我和姊姊与一户信徒合租的住处聚会,仅仅在每个月最后一星期,则改在城市另一端的另一户信徒家聚会。

而那一次我居然忘了,出门时没有带钥匙,临聚会前才回到家,屋里并未如预料的传来人声嘈杂,聚会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屋里阒无人声,也不见有人前来参加聚会,门外狐疑的我这时才恍然,已是月底最后一个星期了。

那个城市地广人稀,不似台北的交通便捷,无法前往赶赴聚会,我枯坐在楼梯口深深懊恼自己的漫不经心,望住腕上的表,时间轻轻缓缓地流逝,暗暗忖度着此时大伙儿已经幸福地开始唱诗了、已经在祷告了、开始聚会了……,而我只能错过,只能枯坐在自己家门口。

良久,屋里的电话铃声大响,正是聚会结束的时间,知道是那群弟兄姊妹找不着我而打来的。屋外的我隔着门板,焦急地听着每一声响起的电话,铃声催促得愈来愈急切,一长串又另一长串,知道他们已是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了。

一个多钟头以后,终于有人回来了。

“哎呀!妳怎么在这里,大家找妳找得急死了。”他们在门口捡到我。姊没有跟着回来。

朋友正载着姊姊大街小巷地在找寻我,他们到我打工的地方、到我学琴的地方、到任何认为我可能去的地方,街上所有商店早已打烊,他们沿街遍寻不着我的踪影,臆测着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平白无故的失去消息。那个城市入夜以后的治安不太好。

途中,他们打了电话回来,知道我已平安在家才结束寻访回来。

朋友一进门看见我,脸上燃起了笑。我满怀的愧疚与感动,找不出一句可以说抱歉的话。

** **

大雪纷飞的隆冬,气温出奇地低,聚会结束,他和他的妻正要搭载我们回家,一群人穿着厚重的冬衣在雪地上仍止不住哆嗦,搓着手心,缩着脖子。

他回头一看,笑着说头一次看见我脸红的样子,可惜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被冻红的。我摀着脸,不让一群盯住我看的弟兄姊妹看见我被冻僵的脸颊。一群人笑得很开心,而我也是。

那些日子,总是盼望着冬天快快过去,快快过去,等雪溶了以后,等春暖花开了之后,夏天一来,学校放暑假的时候,会有一个令人期待的学生灵恩会及灵恩布道会举开,那时,可以在教会住上好一段日子。甚至,如果运气够好的话,当朋友看出我心里的期待时,还可以随着他和他的妻到别州访问几户住得偏远的信徒……。

每一次灵恩会结束,我总是陷入严重的失落感,朋友读出我眼底的落寞与忧郁。

西岸的学生灵恩会即将举开,他启程前往协助前,探问我愿不愿意前往参加,他说愿意负担我的机票费用。

我毫不犹豫地摇起头来,掩饰住心里百分之百想去的念头,他愿意为我付出已经足够,怎能忍心加添他的负担。

** **

初中毕业典礼,他知道我的家人无法来参加,大老远地驱车赶来,开了很远的车,只为了赶来参加一场冗长的典礼,看看我上台领毕业证书的样子。毕业典礼结束,我才知道他还得赶赴另一个方向去探访其他的信徒。

** **

同一年,我们陆陆续续地离开东岸。

朋友调任至西岸,我飞回想念已久的亚热带岛屿。好些年,我不再有他们的任何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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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他的妻打来的电话时,我惊讶地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同事们纷纷回过头来看我失常的神态,歪着头研究着发生什么事了。

“Amie!?你们在哪里?”

“台北呀!”

不会是故意吓我的吧!

顾不得还是上班时间,我跟主管说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赶去办,因为无法等待至下班。

我上班的地点就在教会附近,一路疾走快步,几乎就要奔跑起来,幸好脚底下穿的不是高跟鞋,否则,一个都会女子拎着高跟鞋,赤足在街上拔足狂奔起来,该会是什么样的一番景象?

六年了,这一别足足有六年之久了。

睽违六年之后的相遇,带给我巨大的惊喜。

散住在地球不同角落,我笑称我们十年才难得见上一面,下一次见面不知道又是多久以后了。

感谢主,第二个十年,只花了两年就过完,朋友意外地出现在台北,说是来开会的,带了一盒他的妻送我的礼物,匆匆聚了又别。

那个傍晚,我在赶往学校上课的路上,盯住车窗外渐渐沉重的暮色,斜斜地倚靠在车椅背里,想念起他和他的妻来。第三个十年,是否也能像这次这般幸运,很快地来到?

我抱着膝上Amie送我的礼物,顿时倍觉凄恻难忍,整颗心疼痛起来,禁不住淌下了泪。眼眶是堤岸,泪水是海洋,这一决堤,竟然一发而不可收拾,沿路拭着泪踏过停车场的碎石子路,穿过对街车道,踩着山下石阶一层一层拾级而上,啜泣着进了校门,山风温柔地吹拂,怎么拭也拭不干的泪,我感到无比的委屈。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和他的妻,其实是我生命中不愿意失去的一部份,就像我的家人一样,每次家人从异国回来,离开以后,我总得花上好一段时间调适心情。

每逢经过台湾,他总是记得来看我,他一直一直都记得,我仍然是十六年前那个爱跟前跟后的小女孩。

** **

朋友穿梭飞驰于世界各地,做着福音开拓的工作,站在福音的最前线,为主打那美好的仗。飞机是他主要的交通工具,搭承飞机的次数就像是搭乘捷运一样,他和我一样,一上飞机就无法成眠,于是那些搭飞机的日子,就成了他失眠的夜,而天空便是他失眠的床铺。

很多年以来,我一直都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在东岸有一座有主同在的教会。那些想念的人、那些想念的事、那片土地、那些相遇的故事、当神的爱将我们相系在一起,啊!往事历历,一晃眼十几个年头过去。

那片寒冷的土地上,其实有很多美丽的回忆是暖热的。

他和他的妻,都是我深深想念的人。

(原[青年团契]1999年10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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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来源

教会的电子图书馆,第 57440 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