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特区

[青年团契]秋天的童话(下)

冈蔷

文章

在新分页中从教会的电子图书馆打开。

撰文/冈蔷|圣灵月刊261期-1999.06|主题/[青年团契]细语我心──婚姻观念的推广

纽约是一座寂寞的城市。

唯一让人感到温暖的,就是每个星期三的家庭聚会,和星期六到New Jersey参加安息日聚会。

她喜欢唱歌,当她感到孤单的时候,她总是轻轻地唱起歌来。

寂寞的午后令人感到索然无味,她独自在租来的屋里,坐在刚换上干净被单的床沿轻轻地哼唱了起来,突然,她灵机一动,找出录音机来,想录下自己的声音听听究竟是怎么样。

尹玫唱了首刚学会的赞美诗,接着穿插了一些台湾时下正流行的校园民歌,尤其是齐豫的〈橄榄树〉,曲中高音的部份,空灵悠扬的高难度,更是让人唱来大呼过瘾。

她兴致很好,随兴地想到什么,就唱什么,收录了足够的曲数,应该是可以验收成果的时候了,她想。

她倒回带子,按下“play”键,录音机里闷闷地传来她刚录下的那几首歌。

奇妙的是,每首赞美诗完整地被收录下来,而那些流行民歌的部份,全是静默无声的空白,沉寂过后,下一首赞美诗又是嘹亮清澈地被播放了出来。

** **

那年夏天,尹玫与姊姊在海边受了洗。

是一次学生灵恩会,尹玫在晚餐后的休息时间来到会堂右侧的祷告室里,没想到已有人捷足先登了,Ming和Lind也接在她身后进了祷告室,一共大概有五、六个人吧,他们一起跪下来同心合意地祷告。

祷告中,尹玫陆陆续续地听见有人推门进来加入他们的祷告行列,祷告的人数愈来愈多,整个祷告室几乎跪满了人。大伙儿亦愈发努力地祷告着,互相感受到彼此在灵里更加紧系在一起的心。

祷告了很久,直到祷告结束,尹玫仍然没有求到圣灵,心里不禁感到失望。她睁开眼,还来不及站直身子来,看清楚屋子里仍然只有原来那五、六个人。

“怎么……怎么只有我们?”还是Ming先叫了起来。

“刚才明明听见有很多人加入我们的祷告的,怎么……。”

“对啊!我也听见了。”

“这里只有黄老师和Lind有圣灵,可是刚刚那么多人用灵言祷告,分明是跪了一屋子的人。”

“对呀!”

“看来是众天使也前来与我们一同祷告了。”

“哇!”

** **

那几年新移民者日益增多,刚移民来的、初信主的、慕道的,纽约的聚会人数一下子增多了起来。后来纽约教会成立,他们不再每个安息日挤着弟兄姊妹互相搭载的沙丁鱼车到Elizabeth教会聚会。

尹玫倒是十分怀念那段挤沙丁鱼罐头车的日子,虽然路程遥远,往返途中的车里,互相分享生活体验、彼此造就、苦乐同当,俨然写实了“与哀哭的人同哭,与欢乐的人同乐”的情境,满车的温馨感动、欢乐嬉笑,是让尹玫满足又开心的。

尹玫喜欢这种单纯的快乐,日子是用来等待每个聚会的来临,生活是以等待来支撑的。她不喜欢教会以外的世界,除了──美得像童话的纽约秋天。

枫树正醉红的阳光午后,她踩着落叶铺成地毯的小径,偶遇的秋风轻扬,离枝枫叶羽毛般地翻飞洒落。

阿龙紧紧地跟在她身后,她走得疾,阿龙跟着快,她走得慢,阿龙亦缓下脚步。

“你别再跟着我了好不好。”尹玫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好嘛!”阿龙低声下气地说,脚步却仍紧跟着她,没有离去的意思。

她停下脚来:“你真的很烦吔!”她不留情面地说完,及肩的发丝一甩,自顾自地走了开去。

火红的枫林小径是尹玫每天下课后的必经之路,她原本一丝浪漫情怀,这下子全被阿龙给扫了兴。好不容易到了家,终于可以摆脱这块牛皮糖了。

“你下次再跟着我,我就……我就……哼!”她一下子也想不出能怎么样,重重地哼了一声,甩上门,把阿龙这个牛皮糖给隔绝在门外。

阿龙喜欢她,是他们那所初中所有中国同学都知道的事,甚至惹得那个心仪阿龙许久的七年级学妹对她恨得牙痒痒地。

尹玫在同学眼里是个很特别的女生,别人听热闹喧嚣的摇滚乐,她喜欢听古板沉闷的古典乐。她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而她也实在不懂,阿龙到底喜欢她哪一点,她一点也不是属于漂亮宝贝那一型的女生。

“真是无聊的男生,无聊到极点了。”她厌烦地想着。步上阶梯,掏出钥匙开了门。

母亲意外地在家。这个时候,母亲通常还没有下班。

“妈咪……。”尹玫有些讶异:“今天怎么在家,不用上班?”

“今天特地请假。”母亲想多陪陪尹玫。

母亲是个美丽的女人,她生在那个男尊女卑的旧时代里,念过的书不多,却气质不凡、高雅脱俗。

“我来炸薯条。”尹玫扔下书包:“刚刚在路上突然很想吃薯条。”她取了几个马铃薯削了皮,切开来,热了一锅油,把马铃薯条扔了进去。母亲正在洗碗槽里洗着一堆碗盘。

她在白色圆磁盘上铺了餐巾纸,靠进炉火边把已呈金黄色的薯条捞上来,盛满了一盘。

突然,露出盘缘那截餐巾纸被炉上的火给点燃了,火焰迅速延着纸巾整个燃烧起来。

“糟了!”尹玫惊叫。

眼看着手上端着盘子里一团熊熊烈火,已是不可收拾的局面,迟疑了会儿,毫无选择余地的连同薯条把盘子扔进洗碗槽里,刚洗过碗,洗碗槽里满是积水,盘子咚一声沉入水底,火焰一下子熄灭了。

尹玫和母亲松了一口气,没想到,尹玫身上那件长袖衣服袖口一簇火苗,延着她的袖子,一路窜了上来,一眨眼窜上她的肩膀。

尹玫呆若木鸡。

母亲毫不迟疑地举起她刚洗过碗,还是湿漉漉的双手朝尹玫身上劈哩啪啦地一阵拍打,火苗一下子给扑熄了。母女俩这才真的放下一颗心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多危险呀!幸好我在,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母亲今天是特意请了假的。

“怎么会这样?”尹玫仍心有余悸,她向来谨慎小心的。

“以后用炉火一定要小心点儿。”母亲不放心地叮咛了几遍。

感谢主!

** **

纽约的冬天是白色的,白色的心情是仓惶失措的。

阿龙仍然每天鬼魅般地缠着她,她真巴不得能找一支大苍蝇拍来把他拍昏。她一点也不喜欢像阿龙这样莽撞幼稚的小男生,她欣赏的是成熟的男子,像胡峰那样有才气的成年男子。

胡峰-那个正在攻读学位的艺术家,初见他时,他眼瞳里一丝忧郁混杂了些许自卑与腼腆,是什么样的过往让他光鲜的自信底下掺杂了卑微的成分?一份异样的感觉在尹玫心里升起。他当然也察觉到,自己潜藏的心理特质让这个感觉敏锐的女孩给看了出来,一个成年男子在一个青涩少女面前的腼腆显得有些暧昧。

他打从第一眼就不曾把她当成孩子看。

“只是欣赏而已,真的。”尹玫拨弄着额前的发丝,对小俐说。

“真的?可是妳最近挺奇怪的。”小俐歪斜着头打量她。

“我本来就是个怪人,妳又不是不知道。”

小俐噗嗤一声笑个满怀。

那些年,看过不少刚从台湾飘洋过海而来的新移民者,刚进来学校时,女孩子都是剪了个西瓜皮头,一派清纯模样。过不了一年半载,慢慢都变了样,一个个花枝招展地化起粧,挂个耳环,大摇大摆叨了根烟,渐失初来乍到时的纯真。

阿龙、小俐、尹玫这一班的中国同学,是少数自始至终忠于自己,不失本性的伙伴。这在春青叛逆的teenager里倒十足成了异类。不过,这种纯真的坚持,偶尔也让尹玫成为同侪间赞赏的对象。

“像妳这样很好,不像我,刚开始只是好奇,谁知道,抽着抽着就上了瘾,现在想戒也戒不掉了。”Jenny指间夹了根烟往嘴边送,吐出一圈又一圈的烟雾,空洞的眼神写满了空虚寂寞。

她把烟头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缸里躺了五、六根烟尸全是她的杰作。

“继续保持下去,千万不要轻易尝试。”Jenny用一付老大姊的口吻说。

Jenny心地并不坏,她只是不被了解,也不懂得自己要的是什么,只能追逐在虚无飘渺的世界里,外表看似是被带坏的叛逆少女。

尹玫喜欢和朋友之间这样干干净净的情谊,像在教会里与那些弟兄姊妹一样澄净无邪的感情。

她坦然、真诚,毫无防人之心。

她的单纯,觉得身边每一个人都是善良纯正的,当然──也包括胡峰。至少她还不曾见过脸上贴着识别标签的坏人。

然而,她差点儿落入他的陷阱……。

尹玫给惊骇住而震惊不已。

好长一段时间,她不吃、不睡、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只是愣愣地躺在床上,面对着墙壁,谁也不理。

足足有一个礼拜,她没有去上学,终日蛰伏蜗居,分不清黑夜与白天。

好人与坏人之间,原来并没有很明显的分野。舞台上风采翩翩、才华洋溢的艺术家,竟然也隐藏着丑陋不堪的另一面。

混和着惊吓与幻灭的情绪冲击,她陷入前所未有的失落与茫然。

阿龙打过几通电话问候她,她只推说胃痛的毛病犯了。这点她倒是没说谎。

“明天吧!明天我应该会去上学。”尹玫手执着话筒,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的诚恳。

“好,那明天见,明天一定要来哦!”阿龙在电话那一头急切地说。

她突然开始明白阿龙的心情,阿龙其实并没有错,而她却向来很少给他好脸色看过,她突然感到抱歉,他和她一样,都是痴狂的傻子。

好不容易回到了学校,恢复了原来的作息,尹玫却依然像失了魂般,没有心情做任何事。

好长一段时间,她对身边的人,甚至是像阿龙这样单纯忠厚的男孩子都禁不住要对他警觉起来,她对自己的判断力渐失了信心。

尹玫异常的落寞与郁郁寡欢,连传道都看得出来,直觉地察觉出事态的不平凡。拗不过他的再三追问,尹玫才怯怯地说出事情的经过,幸亏蒙主耶稣保守,才得以全身而退。

传道沉默了会儿,开口说:“下次他再这样,我就帮妳去揍他。”

华人就这么个小圈子,走来走去迟早总是会再碰到面的。

尹玫想像着传道挥拳打人的样子,觉得有点儿好笑,却只能感动地点着头。

她知道传道是不会揍人的,但她知道他是真的会为她出面,而不会坐视不顾的。这些年来,她看见传道一直是那么全心全意地照顾神所托付给他的每一只羊儿。也只有在主里,她可以感到那么地安全、那么地放心、那么地平静。

“妳现在渐渐长大了,女孩子要懂得保护自己。”传道似乎轻叹了一口气。

她低垂着眼睑,没有回答。

下雪了,她站在那片落地窗前,看着寂寥的夜空。这应该会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吧!她想。

** **

她从来也没想过,自己的生命竟会停驻在春青飞扬的双十年华里。

一整个夏天,她病得像个迟暮老妇,整个月食不下咽,她费尽力气地想吃些东西补充体力,胃却不肯配合地整个要翻搅过来般难受,再多吃一口,恐怕连方才好不容易吞下去的食物都要呕出来了。无论再怎么勉强吞咽,一整天下来也吃不完一碗饭,甚至半碗不到。数不清多少个这样的日子了,她一天比一天虚弱。

高烧像不定时炸弹般随时伺机而来,她规规矩矩地按时吃药仍不见改善,从小诊所换到大医院情况亦不得好转。

她不过只是单纯地想出门走走,这会儿却连这般能耐都没有。

她沮丧地躺回枕上想着也许过几天会好。

最后那个晚上,她的体温又突如其来地升高了起来。

吞了退烧药,睡了冰枕。

她冷得全身打颤,缩在冬季厚重的棉被底下止不住颤抖,颤得身子骨头酸痛不已。时值七月,天气热得该是吹冷气的时候了。

一个接一个的哈欠,一开始她还以为只是困倦的缘故,谁知道竟是失去控制地完全不听使唤,她全然无法控制冷颤和哈欠。

她勉强翻出抽屉里的体温计往嘴里一塞,才一会儿功夫就取了出来,是因为不想测得确实的温度,因为她知道,这一回……这一回不同以往,果不其然地,她取出体温计一看,水银柱停留在40℃的刻度上,所幸她提早把体温计从嘴里给抽了出来,她不想在刻度表上读出更糟的数字。

持续了至少五、六个钟头体温仍然没有退去,额头烫得像颗燃烧的火球,她努力想让自己沉沉地睡去,希望明早醒来会不一样,就像小时候生病时那样,大多能一夜好眠到天明,而且天一亮体热己退。

可惜她这次不能如愿。

** **

尹玫离开东岸,回到初生长的那个湿热岛国。

台北街道比从前更热闹了。

她白天在外商公司上班,晚上在夜间部学校上学,每天穿梭驰骋于台北的大街小巷,赶着上班,赶着上课,下了课又赶了回家。能聚会的时间只剩下在星期六中午下班以后,赶赴下午的安息日聚会,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坐在会堂里。

尹玫只希望台上的道理快快讲完,散会后,她只有片刻的休息时间,便又要赶着去上课。

回来了好些年,台北没人认得她,纽约那边的人还以为她在台北大发热心。

Lo回来台湾时,不知道怎么打听出她的电话来,在电话里呜噜哇啦直嚷着怎没在教会里看到她,她一直不知道,尹玫其实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曾去聚会了。

毕业后的日子,尹玫也曾经想过去聚会,可是她停止聚会惯了的,怎么也觉得跨不出那第一步,这一迟疑,一整年又过去。

她睡了一个多钟头后不安地醒来,惊觉自己正要慢慢地离开躯体。

不可能的!尹玫试着说服自己这一切只是幻觉,只是幻觉……。怎么可能,不过是发发高烧而已,怎也能走成这步田地?

再过两个半月就是她的21岁生日。

护士在她手腕上扎了好几针找不到血管抽血,她多希望自己能有痛得惊跳起来的力道,可惜她对痛觉似乎也迟钝了些,只剩那听觉还算清晰……。

她不能死在这里,在她还没有回到神的面前。

她想,这次神大概不会垂听她的祷告了,在她背弃祂这么久以后。

后来尹玫渐渐康复过来,童年往事一一上了心头。

她想起纽约的秋天,想起那段挤沙丁鱼车到教会的日子、那些等待聚会的心情、那个素来疼她的传道、Lo失望的神情……。

彼得三次不认主时,当鸡啼声起,耶稣回头看他,彼得难堪痛悔的心情,是不是也像她此刻的心情一般?

宛如沉睡了一百年后苏醒的澈悟。

她起身下床,晃到窗边拉开窗帘,天色才刚暗下来。

起风了,今晚的夜色很美。

梳洗过后,拣了一身的素净,为了不想错过时间,尹玫特意拦了出租车。车身在街上奔驰,她一整天蠢动的心,此时更是让体内的血液随着车速而热烈沸腾起来。远远地,她早看见了。

斗大的“真耶稣教会”银色字样高高悬贴在砖红色建筑的墙身。

她在车已过了头时才猛然叫停。

下了车,她一步一步踱到教会门口,嗅到那股熟悉的香气,属于教会的那种特殊馨香,她眼眶一红,毫不迟疑地跨了进去。

久违了,主耶稣。

(原[青年团契]1999年06月号)

相关内容

内容来源

教会的电子图书馆,第 57235 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