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刘明晖|圣灵月刊248期-1998.05|主题/[青年团契]耶稣与五饼二鱼
生活在百分之九十六都是非基督徒的社会里,台湾基督徒无时不刻要面对传统节庆与风俗的挑战。这些节庆能否在基督教信仰里找到容身之处?在作出抉择之前,我们须要先认识它们。
有许多的节日 我想说的是 这些风俗是不是覆盖了某些宗教意涵 然而我们却没有考虑 或者说不需要考虑而不知不觉的被同化 而跟一般人一样 还是大家都这样做 没什么关系
有没有人愿意抛砖引玉 讨论一些常见的民间习俗 其背后的意义 以及 基督徒不可以做的理由
【 回应 】
中国节庆宗教渊源
基督徒该如何看待中国节庆?首先要了解这些节庆与宗教之间的关系。就我了解,所有的中国节日都有其宗教渊源,就从庆典中最重要的年节说起吧。年节其实富有浓厚的宗教色彩,整个年节里充满了祭祀的活动,从祭天、祭祖先、拜各种神祇,到拜本行本业的祖师爷。
年节的活动也往往带有宗教性的动机:放鞭炮最早的目的是吓鬼、贴春联是为了避鬼、占卜则是预测明年的祸福吉凶。至于多如牛毛的禁忌(如不倒垃圾,以免把财富倒出门)就不必提了。
在我们看来是欢乐节庆的元宵节也不单纯,“元”即“开始”,“宵”者“夜也”,元宵就是一岁夜节之首。因为上元是天官生日,也是天官赐福之日,又是第一代天师张道陵生日,所以元宵与道教实有密切关系。
至于清明节则是从墓祭而来,并且与寒食节(春天的禁火节)结合,一家大小以吃润饼来纪念祖德。因为火象征生命,禁火表示生命渐时陨灭,待春天降临,万物复苏,生命再度欣欣向荣,正象征祖先灵魂虽死犹生,活在家庭与子孙身上。
至于热闹的端午节,纪念屈原只是其中一说,另有说祭拜伍子胥或东汉曹娥的。事实上,早在屈原之前,端午节就已存在,所涉及的饰物及习俗如菖蒲、艾草、香囊、午时符、午时水、雄黄酒、锺馗像等则无一不与驱邪避疫有关。
吃粽子也不随便,在一般家庭都是上供奠祭,然后阖家进食,保留了“先敬祖宗,然后敢食”的习俗。至于划龙舟,依闻一多的说法是吴越一带龙图腾祭拜的遗风(董芳苑则认为粽子是祭水鬼,划龙舟是驱逐水鬼),只是后人为了让习俗继续存在,就给它加上了时代所需要的意义(如宣扬忠孝节义)。
谈到中秋,固然诗情画意,但中秋的起源依然不脱宗教性,一是认为源自收成时祭祀土地神报告丰收的“秋报”遗俗(相对于播种时的“春祈”),一说是源自古代祭月之风。古代月亮称作“太阴”,又称“夜明”,祭月可是很严肃的祀典,到后来才逐渐由赏月取代了祭月。
已出社会弟兄姊妹熟悉的尾牙,乃是祭拜土地公。因为土地公具有财神的性质,依民间作法向来是初二、十六(或初一、十五)祭拜,所以十二月十六日最后一次祭拜就被称做“尾牙”。今日的慰劳员工,则是后来的衍申。
祭典与世界观
事实上,台湾民间除了早晚焚香祭公妈外,比较隆重的祭祖礼仪都在岁时年节进行。农历正月初一、上元、清明、端午、七夕、中元、中秋、重阳、冬至、及除夕,家中都得拜祭家神及祖先。中国人的世界观就是在这整年从头到尾频繁的祭典中自然形成的。
当然,在节庆习俗的流变过程里,宗教色彩逐渐在淡化,留下来的是诸如团圆、娱乐等功能。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些从农业生活传承下来的庆典仪式,其实是综合了中国人的人生观、自然观与宗教观。
因此即使多数跟宗教紧密结合的习俗已被遗忘或放弃,节日(岁时礼俗)本身的象征意义其实一如“生命礼俗”(如诞生、成年、婚姻、丧葬),对形塑中国人的生活世界还是扮演相当重要的地位。
面对节庆,目前基督教界的多数作法是放弃节庆的迷信部分,对节庆本身则持宽容的态度,更进一步者则试图赋予传统节庆基督教信仰的意义(如新春证道时对十二生肖的属灵解释)。
节庆的象征意义
只是一如前所述,即使放弃节庆的迷信部份,节庆本身的象征意义依然可能潜藏有跟信仰冲突的价值,这是急于提倡认同本地文化的人所不可不察的。
诸位网友大概都会很自觉避免使用有龙、凤图样的物品,被按立的长执如果名字里有“龙”字,通常也会改掉另赐圣名。为什么?有人可能会引:“大龙就是那古蛇,名叫魔鬼,又叫撒但,是迷惑普天下的。”龙既是魔鬼的化身,当然要敬而远之了。只是中国龙无论在形象及象征意义上都大大不同于西方所理解的龙。
我也认为龙的图样应该避免,不过理由略有不同。龙在中国本来是部落的图腾,后来成为帝王的标记。但在民间信仰的理解则从最初具有赐生命降甘露的神能,也会降灾降祸的神话形象转变成吉祥与富贵的象征(如今日的“望子成龙”)。
因此,我们所以不赞成龙的图样,除了是因为中国的庙宇大量使用了龙的图腾(这点跟保罗反对吃祭偶像之物的理由是很接近的),更重要的是龙本身所象征的意义根本上和信仰的价值是相冲突的。
价值观的冲突
这就回到了前面的关切焦点:我们有可能拒斥了中国传统跟迷信有关的行动、物品,但却对其背后一整套的世界观无所自觉。
让我再举个例子:祭祖很显然的被基督徒所拒绝,原因之一是因为“祭”字本身的定义就和鬼神有关(以手捧肉于神前为“祭”)。在中国人的观念里,祖先死后就被提升到几乎跟神明同等的地位,并且继续庇佑后世子孙。
香火的延续牵涉到家族的兴衰,因此是相当重要的(透过子孙的祭祀供应祖先在另一个世界所需,祖先则相对福荫子孙或降罚诅咒)。也由于祖先的地位相当于神明,所以中国人认为把祖先当神一样祭拜是很自然的事。
所以不拜妈祖、关公,别人会认为这是宗教与宗教间的不同形式,但如果不祭祖,就涉入了伦理争议(中国人的“家”其实是活人与祖灵共同生活的“所在”),中国家族的凝聚力,正是透过祭祖这样的活动一次又一次被强化。
而我要说的就是,我们虽然废弃了祭祖的形式,但是如果欠缺自觉的话,依然可能继续继承祭祖活动背后的那一套运作逻辑。
异教思想的借尸还魂
我很盼望大家对传统宗教的敏感不要只停留在偶像、庙宇这些外表的形式(虽然从“权能对峙”的角度来看这也很重要),还能看见这些宗教背后的意义。我一直深深觉得中国宗教有强烈的现世性(所以财神与观音才成为通俗崇拜对象),中国宗教的信徒很少会希望成神或升天;反之,他们要求神灵从天上降临人间。
中国人从人而思及神,不像西方由神思及人;中国人除了拜天之外,特别崇拜土地,所以崇敬阎王更甚玉皇,因为天与现实生活的关系不像地那样直接。每一村庄的土地公庙及每一县的城隍庙才跟百姓有直接关系。拜阎王所以比拜玉皇多,原因便是玉皇只统治天上,阎王不只统治人,还统治人间。
再细看中国各种宗教的形式不外为延年益寿,添福纳财,对准的是现世的幸福。他们关心的是人,及在此世上过好生活。中国人尊敬宗教的神衹不是因为他们是神力的来源,而是因为这些神能满足其幸福生活的要求。
这也难怪基督教“舍己”的道理他们听不进去,原罪更不可能接受。反观自己,如果我们今天的祷告不是对神旨意的寻求、顺服与感谢,而是祈求获取自己的利益,这样和中国人那种驱使神明的功利式虔诚(utilitarian piety ),把宗教当作实现自己愿望途径的态度又有什么不同呢?
圣经上关于偶像的定义,不仅是金石土木所塑成的像,还包括一切可能取代神或强夺神荣耀的东西。中国人对现世福禄的强烈兴趣,其实已经把人的眼光完全定在地上,这才是我们要更关心的拜偶像问题。
看穿问题本质的能力
回到面对传统节庆的问题,我们有没有可能以一种更积极的态度来看待富有浓厚宗教色彩的传统节庆?我相信,除了前面所述保持高度警觉以维护信仰纯净的态度之外,我们也需要看穿问题本质的能力。
在这些非理性、庸俗化的传统表象之下,其实掩藏着一种更根本的“存在性根源”(existential source),一种对生命的“焦虑”(anxiety),反映出中国人其实也需要保护和帮助,抚慰和鼓励,以及对人存在和世界的解释(只是他们把非本质的当作本质,把相对的当成了绝对),这正是基督教可以对中国人有所贡献的地方。
(原[青年团契]1998年05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