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穌洗腳的意義與必要性

第 107 頁最終，我們將整合研究結果，對《約翰福音》十三章所記載的耶穌洗腳事件，建立系統且全面的理解。我們將綜合在詞彙、句法及結構層面的研究成果，並結合透過逐句闡釋敘事所獲得的洞見，從而得出關於那晚耶穌洗腳對今日我們有何意義的結論。

在此，有必要簡要探討「聖禮」的涵義，因為「洗腳禮」是否屬於聖禮，是一個至為關鍵的問題。Sacrament （「聖禮」）一詞原源自拉丁文sacramentum，而該詞則是希臘文mystērion，µυστήριον （「奧祕」）的譯詞。早期教會教父如特土良、西普里安和奧古斯丁，曾以此詞指稱教會的禮儀，例如洗禮與聖餐。

雖然mystērion，µυστήριον （「奧祕」）是聖經中的詞彙，但sacrament （「聖禮」）一詞若指涉基督教儀式及其神學定義，則未見於聖經。因此，無須絕對拘泥於此。然而，新約確實教導我們一些符合以下條件的儀式：1) 由主耶穌所設立；2)是得救所必須的；以及 3) 由主耶穌吩咐教會遵守。透過這些通常被稱為「聖禮」的禮儀，基督將祂的救恩賜予信徒。洗禮與聖餐即屬此類制度。本研究關注的議題在於，洗腳禮是否也屬於同一類別——為方便起見，我們將其稱為聖禮。以下是我們必須回答的兩個根本問題：

1. 主耶穌是否設立了洗腳禮，作為教會應執行的外在記號？

第 108 頁2. 洗腳禮是否對得救有效且必要？

唯有在確定洗腳禮屬於聖禮之後，我們才能進一步探討其功效的本質，以及聖經對其施行與領受方式的期待。

A. 耶穌施行洗腳的場合

如前所述，「耶穌時候之書」中的許多主題皆可見於洗腳的敘事中，且這些主題在引言經文中匯聚。關於洗腳事件的時機，作者在引言中提及耶穌時候的來到、祂將歸回父那裡，以及魔鬼對猶大內心的影響。在敘事中，我們深刻意識到耶穌受死與重返榮耀的時候已然來臨。正是在這神的經綸中的特定時刻，耶穌才為門徒洗腳。因此，我們必須將耶穌洗腳的意義置於祂的受死與復活之中。這個前提是我們探討洗腳的性質、功效與使命的關鍵。

從這莊嚴引言中豐富的神學暗示可知，作者顯然認為這個場景對整個敘事至關重要。他向我們揭示了洗腳的時機，不僅是在普通的人類時間軸上，更重要的是，從全知神的視角來看。透過神的視角，我們這些讀者得以窺見未來，並洞察屬靈領域的事物。

首先，經文告訴我們，耶穌的洗腳發生在逾越節之前（約十三1）。在時間註記中提及逾越節，不僅僅是為了標示事件的日期。自出埃及時期設立以來，逾越節便是猶太人最重要的節期之一。它作為紀念，頌揚神大能地拯救祂子民的作為。節期的核心是宰殺逾越節羔羊，其血使以色列人免於神審判的刑罰。這個意象在《約翰福音》中對耶穌的描繪至為關鍵，而這正是唯一記載施洗約翰宣告祂是「神的羔羊，除去世人罪孽的」（約一29、36）。耶穌受差遣來到世上，為要藉著祂的死使世人得救，因而成為逾越節羔羊的終極應驗。在逾越節筵席中進行洗腳的場景，極其鮮明地提醒了耶穌的身分及其即將獻上的犧牲。然而這幅畫面並非陰鬱的，因為藉著祂的死與復活，祂將為人類成就救恩。洗腳禮所產生的效果，正是源於這最偉大的拯救之舉。

第 109 頁耶穌知道祂遷移離開這世界往父的時候到了（約十三1），這句話進一步強化了耶穌離去的主題。「耶穌的時候」是約翰福音中的關鍵概念，意指神預定的時機，特別是關於祂的離去與得榮耀。整卷福音書的鋪陳，都是為了引向這個時候的來臨。在本福音書的引言，我們讀到耶穌是那來到世上的真光（約一9）。祂在世時，是世上的光（約九5）。如今，祂已完成被差遣來世上的事工，即將離開這世界，回到父那裡去。耶穌深知成就神旨意的時刻已到，於是便為門徒洗腳。在這最後的時刻，耶穌設立了洗腳禮與聖餐禮，作為祂上十字架前的最後兩項工作。因此，耶穌的洗腳之舉，遠不止是謙卑服事的一個榜樣。相反地，這應在耶穌的受死與榮耀，以及祂在受難前必須完成的工作之光照下來理解。

敘事者亦告知我們，洗腳之事發生在晚餐進行期間（約十三2）。我們先前已探討過關於洗腳事件的先後順序。根據《約翰福音》的記載，耶穌在整個洗腳的敘事中，不僅暗示了被出賣一事，也透露了出賣者的身分，並在洗腳禮結束後，最終揭示了出賣者是誰。而在對觀福音中，耶穌是在聖餐的場合揭露猶大就是出賣者。這意味著洗腳禮應該發生在設立聖餐禮之前。如前所述，若我們將洗腳視為餐前的一種款待方式，那麼耶穌就是在門徒領受聖餐之前為他們洗腳。透過洗腳，耶穌在靈裡預備了他們，並接納他們進入祂的筵席。既然他們已被賜予與祂有分的福分，便能一同領受祂的身體和血。

第 110 頁接著，我們得知洗腳的時機與猶大的出賣有關。敘事者引領我們這些讀者窺見猶大的內心，看見魔鬼的作為。他告訴我們，魔鬼早已將那惡念放在猶大的心裡（約十三2）。背叛的主題貫穿整個敘事。耶穌宣告門徒是潔淨的之後，又補充說並非所有門徒都是潔淨的；作者進一步闡明，祂所指的就是那位出賣者（約十三10-11）。後來，耶穌應許門徒若遵行洗腳的命令必蒙福，隨即再次提及那位出賣者——他已對耶穌舉起腳跟，以此應驗了經上的話（約十三18-19）。這段預示黑暗降臨的序幕，再次強調了洗腳禮與耶穌受死之間的關聯。

最後，這段引言讓我們窺見耶穌超然的認知。耶穌知道父已將萬有給予祂手中，也知道祂出於神，又要往神那裡去（約十三3）。這句話延續了第1 節中第一個以eidōs，εἰδὼς（「知道」）開頭的子句，該子句指出耶穌知道祂離世歸父的那時候已經到了。耶穌不僅深諳神為祂完成地上事工並歸回父那裡的定時，祂也完全明白自己來自天上，如今必須返回那裡，好叫信祂的人得以擁有與祂同在的盼望（參：約十三36）。更重要的是，耶穌知道父已將萬有給予祂手中。耶穌拯救信祂之人並賜予他們永生的權柄，正是植根於這統管萬有的主權之中（約十七2）。懷著這拯救的大能，耶穌動手為門徒洗腳。因此，永生的恩典與洗腳禮之間存在著關鍵的連結。

耶穌的全知主宰了祂行動的時機。祂決定採取行動並非偶然，亦非受制於無法掌控的環境，而是根據祂主權的旨意所作的深思熟慮。就連猶大的背叛也在耶穌的預知之中，最終將成就祂的旨意。這從敘事中反覆使用的「知道」（οἶδα及其衍生詞）一詞便可清楚看出。耶穌知道那要出賣祂的人（約十三11），祂也知道祂所揀選的是誰（約十三18）。但出賣的事必須發生，好使聖經得以應驗。藉著祂的先見之明，耶穌預先向門徒預言了這些事，好讓這些事發生之時，門徒便知道祂是掌管萬有永恆的神。因此，耶穌是懷著完全的知識、掌控與時機，選擇為門徒洗腳的，祂透過洗腳這件事，要成就一個神聖的旨意。

第 111 頁關於洗腳的時機，在《約翰福音》的整體脈絡中還需補充一點。這段敘事被置於「耶穌時候之書」的開頭，實屬非凡。從這一刻起，這卷福音書便明確地朝著耶穌離世得榮耀的方向推進。從第十三章開始，耶穌的關注點從公眾轉向了僅限於祂的門徒。《約翰福音》中最冗長的講論，部分就出現在隨後的三章之中。透過教導、預言、鼓勵與禱告，耶穌預備了門徒，使他們能面對即將到來的事。然而，耶穌的洗腳之舉，卻是祂向門徒告別事工的開端。與隨後的講論和禱告不同，洗腳的敘事核心在於耶穌獨特的行動。在耶穌後續的教導中，祂從未像這樣以象徵性的行動來闡明祂的話語，解釋該行動本身的意義，並命令門徒效法。因此，若說耶穌洗腳純粹是為了旨在闡明謙卑與犧牲的教訓，便是忽略並嚴重低估了耶穌為每位門徒所行之舉動的深意。耶穌的洗腳之舉不僅是為了教導某些真理，其本身即具有不可或缺的本質意義。

B. 耶穌洗腳的意義與目的

我們已經觀察到，約翰福音十三章1 至5 節由兩個平行的句法結構組成，而第二部分對第一部分進行了闡述。這兩部分都有相同的順序：1) 時間點；2) 先決條件；以及 3) 耶穌的行動。在第一部分中，耶穌的行動被描述為「祂愛他們到終極」（約十三1）。這項行動與第二部分中的相應行動相互呼應並得到闡述：「祂便從晚餐起身，放下衣服，並且在取了手巾後，祂束了自己。於是祂把水倒在盆裡，並且開始洗門徒的腳，又用祂所被束的那手巾擦乾。」這項觀察告訴我們，耶穌的洗腳行為及其相關舉動，正是祂以終極之愛愛門徒的方式。換言之，耶穌是透過洗門徒的腳，來以終極之愛愛他們。在敘事中認清這一點，對於正確理解洗腳的意義至關重要。

第 112 頁有些解經家將第1 節視為整卷「耶穌時候之書」的引言，因此將「祂愛他們到終極」這句話解釋為指祂在十字架上的死。然而，這兩個平行結構是由連詞kai，καὶ（「又、並且」）連接的，這意味著作者希望我們將兩者視為一個完整的思想。若我們忠於經文，便不可將「祂愛他們到終極」這句話與耶穌洗腳的行為割裂開來。

雖然毫無疑問，神對我們的愛沒有比耶穌為我們死在十字架上更偉大的表達，但《約翰福音》十三章中的話語並非以此方式闡述。「祂愛他們到終極」並不意味著這項愛的行動如此偉大，以致連十字架上的犧牲也無法超越它。相反地，正如我們所指出的，這些話語應與前一句「祂既然愛了那些在世上屬自己的人」一併理解。聖經在此所指的耶穌之愛，特指祂在世時對屬自己人的愛，我們必須將此與祂在受死中所彰顯的愛區分開來。Eis telos，εἰς τέλος可譯為「直到終結」或「至極」，是指耶穌持續的愛，直至祂生命的最後一刻。耶穌在世時，從未停止愛祂的門徒。如今祂被接進榮耀中的時刻已到，祂將以這最後且至高的愛之舉來愛他們。這愛之舉的巔峰，便是為每位門徒洗腳。

一種常見的解讀認為，耶穌的洗腳之舉象徵祂在十字架上所展現的最大愛。因此，Schnackenburg寫道：「在洗腳的舉動中，根據福音書作者的記載，耶穌將自己全然獻給門徒（參：十五章13 節），這終極之愛，得以象徵性地呈現出來；而洗腳的全部意義，在於預示耶穌的死，以及建立在祂身上的整個群體（參：十三章7 節）86。」Haenchen同樣將洗腳視為一種具象呈現：「祂即將進行的洗腳……是對十字架的預示，並透過耶穌的作為，以具象的方式表達了十字架的意義。87」Thomas亦持相同觀點，指出洗腳預示了耶穌在十字架上至高的愛。88無論如何表述，若將洗腳純粹視為耶穌在十字架上之愛的象徵、預表或圖像化呈現，這觀點已偏離聖經的實際記載。愛的呈現很難被視為愛本身，更遑論是愛的巔峰之舉。若洗腳僅作為耶穌之愛的指針，那麼洗腳的行為便除了作為象徵之外，別無其他功效或目的。然而，我們已證實，經文敘事將耶穌為門徒洗腳視為祂對他們愛的巔峰之舉。耶穌在生命最後時刻對門徒展現的至高之愛，絕非僅僅是向他們展示祂死亡的圖像化呈現。根據聖經的記載，我們必須在洗腳的行為中看見神的旨意，這正是它被稱為至高之愛的行為的依據。

第 113 頁同理，我們亦可排除耶穌洗腳主要旨在教導謙卑與愛的解釋。雖然透過實例教導可視為對門徒的一種愛，但我們不得不質疑：藉圖像呈現的謙卑與愛之教訓，能否準確地稱為「祂愛他們到終極」？前一句告訴我們：「祂既然愛了那些在世上屬自己的人……」；在耶穌在地上的事工期間，祂一直愛著那些屬祂的人。祂正是以同樣的愛，祂此刻再次愛他們。這愛之舉並非作秀。祂並非僅為教訓他們才洗腳。若祂的意圖僅在教訓，只洗一位門徒的腳便足以彰顯謙卑與愛的重要性。但祂為每位門徒洗腳，是因為祂愛他們每一個人，而祂對他們每個人的愛，必然要求祂為他們每個人洗腳。

第 114 頁此外，倘若耶穌的洗腳僅是一種比喻，那麼當祂吩咐門徒效法時，便等於要求他們也透過比喻來教導愛與謙卑的重要性。但事實並非如此。相反地，祂為門徒樹立的榜樣，是實際的服事與愛，藉此門徒領受了祂賜予的永生恩典。我們今日施行洗腳禮，目的亦在於此，即藉著將基督的恩典帶給弟兄姐妹，來愛他們。耶穌的洗腳禮固然具有象徵意義，但絕不僅止於此。唯有當洗腳禮對門徒而言，不僅是象徵，實際上具有更深層的救贖性靈性功效——正如我們將要看到的，事實確實如此——我們才能正確地稱之為耶穌對祂自己子民所展現的愛之巔峰。基督的愛遠遠超越了傳遞祂真理的知識。祂的愛既包含祂的恩典，也包含祂的真理（參：約一14、16-17）。當耶穌在那晚為門徒洗腳時，祂確實愛他們並服事他們。祂必須依次為每位門徒洗腳，因為耶穌的行動關乎每位門徒的屬靈生命。透過這愛的舉動，祂將救贖的恩典賜予他們，賦予他們新的屬靈身分，並賜予他們與祂同在的永恆命定。

C. 耶穌洗腳的外在行為

根據聖經，愛——由希臘文agapaō，ἀγαπάω所代表——不僅僅是對某人的感覺，也不是對這種感覺的表白。相反地，愛必須透過行動來表達。神愛世人，甚至將祂的獨生子賜給他們（約三16；約壹四10）。唯有基督在我們還作罪人的時候為我們死，神的愛就在此向我們顯明了（羅五8）。人為朋友捨命，人的愛心沒有比這個大的（約十五13）。主為我們捨命，我們從此就知道何為愛（約壹三16；弗五2）。因此，神的愛特徵在於祂為我們捨己。同樣地，神也期望我們透過實際行動來愛祂與他人（約十四15、21；約貳6；約壹三17-18；路六27）。耶穌洗腳的舉動印證了這真理。那是神之愛的具體實踐。耶穌不僅在心中或言語上愛門徒，更以行動來愛他們。在與門徒共度的最後時刻，耶穌藉著為他們洗腳，將愛推向極致。因此，約翰福音第13 章所描述的耶穌洗腳這一具體行為極為重要，值得我們細細體會。

第 115 頁耶穌洗腳的舉動包含兩個層面，即外在可見的行為與內在屬靈的功效。這正是聖禮的特質與本質。正如成為肉身的道，顯明了我們所不能見的神，在聖禮中，外在可見的事物或事件也體現了神那不可見的恩典。舉例而言，在洗禮中，受洗者浸入水中便產生了赦罪的功效。同樣地，在聖餐禮中，領受餅和葡萄汁實質上就是領受基督的身體與血。洗腳禮亦是如此。我們將首先根據敘述所描繪的，來考察耶穌洗腳的外在行為。

當晚餐進行中，眾人皆坐席（臥著）時，耶穌起身放下衣服，並且在取了手巾後，祂束了自己（約十三4）。透過起身、放下衣服、並用手巾束腰的舉動，耶穌捨棄了祂在席間為主人的角色，取了奴僕的形像。正如註釋部分所論述的，倘若耶穌確實像奴僕那樣，脫去外衣至僅剩腰布，那麼藉此舉動，祂便在門徒面前徹底自貶身分。若非發自內心的真正謙卑，這實屬難以想像。儘管耶穌的舉動令人震驚，卻完全符合祂作為人子所展現的態度與風範，正如祂曾對門徒所言：「我在你們中間如同服事人的。」（路二二27）；「人子來，並不是要受人的服事，乃是要服事人，並且要捨命作多人的贖價。」（可十45）正如祂放下衣服，祂最終也將捨棄自己的生命。在最後的晚餐中，耶穌實際上是以奴僕侍奉主人的方式來服事門徒；而在洗腳的舉動中，也預表了耶穌的死，這正是耶穌謙卑與自我犧牲的極致展現。

第 116 頁敘事接著告訴我們，耶穌把水倒在盆裡。這是為洗腳所做的準備。「並且開始洗門徒的腳，又用祂所被束的那手巾擦乾」（約十三5）。動詞「開始」引出了兩個不定式動詞：「洗」和「擦」。為門徒洗腳並擦乾，構成了洗腳事件的核心。雖然此前為此做準備的動作只進行了一次，但耶穌卻為在場的每一位門徒逐一洗腳並擦乾。第6 節的經文「祂隨後來到西門彼得那裡」，證實了耶穌是按次序為他們每人洗腳的。

我們需要特別關注洗腳這個行為，因為耶穌隨後的闡釋與命令都圍繞著這個單一行為（約十三8、10、14）。在聖禮中，外在的動作或物件對應著所發生的屬靈實情。例如，保羅解釋說，受洗的動作背後，蘊含著受洗歸入基督耶穌的死的屬靈功效（羅六3）。聖餐中領受杯與餅，不僅僅是外在的動作，實際上正是同領基督的血與身體（林前十16）。同理，在洗腳禮中洗腳的行為，其意義亦超越了肉體層面的動作。就洗腳而言，正如我們將在下一節所見，這洗腳的行為使基督將祂的信徒納入祂的內裡。藉著為門徒洗腳，身為主人的耶穌取了奴僕的形像，將門徒迎接到祂的筵席之中。

D. 耶穌洗腳的屬靈功效與必要性

現在，我們將超越外在的象徵，探討耶穌洗腳所帶來的屬靈功效。首先，我們要回答一個問題：耶穌在最後的晚餐中洗腳，除了作為身體上的洗腳之外，是否還有任何屬靈的功效？倘若耶穌藉著洗腳，意在與門徒共進最後的晚餐時，以奴僕的身分為他們帶來些許慰藉，這無疑是一項真實的愛之舉。然而，經文的上下文並不允許我們如此解讀這項洗腳之舉。我們已注意到，耶穌在晚餐期間起身為門徒洗腳。這在當時實屬罕見，因為洗腳通常是在用餐之前而非用餐期間進行的。更重要的是，耶穌親口所言賦予了洗腳行為一種聖禮的意義，這使它有別於尋常的洗腳。

第 117 頁耶穌在洗完腳後對門徒說：「我既是主又是教師，洗你們的腳……」（約十三14）。這番話暗示耶穌的洗腳之舉超出了常規。彼得當然明白，無論按什麼標準，老師為門徒洗腳都是不可接受的。因此他強烈反對。耶穌察覺了彼得的驚訝，便說：「我所做的，你現在不明白，但以後你將會明白。」（約十三7）。正因耶穌的作為違背常理，祂預料彼得不會理解祂所行的。

當彼得堅持耶穌絕不該為他洗腳時，耶穌回答說：「我若不洗你，你就與我無分。」基督這番話是洗腳禮的根本依據。耶穌的最後通牒無需更多闡明。若祂不為彼得洗腳，彼得便與祂無分。正如進行時態所顯示的：「你現在就與我無分」，其後果是即刻生效的。耶穌從未在其他場合向任何特定門徒發出過這樣的最後通牒。Borchert對耶穌這番話的力度所作的評論恰如其分：「耶穌的回應猶如法庭上堅定的判決，給予違規者一個直截了當的選擇，不容絲毫妥協。這是一個嚴苛的二選一，必須接受或拒絕，而後果顯而易見。」89

正如經文釋義部分所討論的，與耶穌無分意味著與祂徹底且最終的斷絕。拒絕耶穌的愛之舉動，就是拒絕祂為主。儘管彼得已是耶穌的門徒——正如我們可從第1 節推斷——但若耶穌在那一刻不為他洗腳，他仍將被割斷與他所屬之主的聯繫。耶穌洗腳與彼得永恆生命之間的直接關聯，再清楚不過了。彼得對自己立場的劇烈且即刻的轉變，進一步顯示此事對他與基督關係的危急程度。

第 118 頁為何耶穌的洗腳是必要的，若沒有這舉動，彼得就會與祂斷絕關係？解經家們對如此嚴重的後果提出了各種解釋，但其中許多解釋都未能真正領會耶穌這莊嚴話語的真意。例如，Bernard將彼得的拒絕視為對耶穌呼召服事之呼籲的拒絕：

因此，拒絕事奉的呼召——這是每位門徒都蒙召的——就等於與基督無分，無法成為祂的夥伴，因為祂的工作本質上就是事奉的工作……彼得拒絕讓他的主事奉他，實質上就是拒絕了那隱藏在耶穌工作背後的原則，即事奉與服侍的尊嚴。90

耶穌知道彼得並不明白祂這舉動的意義。若因彼得不接受一個他尚未理解為呼召的呼召，就使他與耶穌無分，這將是不可理喻的懲罰。顯然，即使在耶穌警告之後，彼得仍不明白洗腳的意義，因為他隨即請求耶穌也為他洗手和頭。倘若耶穌希望彼得接受這項呼召，祂本會解釋洗腳乃是事奉的呼召。但事實上，經文並未支持這種解讀。

有些解經家並不將「與我無分」這句話解讀為未接受耶穌洗腳的直接後果。Schnackenburg寫道：

若試圖從耶穌的提議中推論出超出這「洗滌」所象徵的——即祂在死亡中獻上自己，以及那死亡所帶來的救贖功效——之外的更多含義，便是錯誤的…… 從基督論與救贖論的角度解讀門徒的洗腳，是耶穌藉此象徵性行動，將祂在死亡中獻上自己的犧牲具體化並使其生效；這並非以聖禮的形式，而是憑藉祂的愛——門徒們親身經歷了這份愛的極致（參：第1 節）。91

第 119 頁簡言之，Schanckenburg認為彼得必須接受洗腳，是因為這象徵著耶穌的愛。Morris同樣將耶穌的最後通牒解釋為指向洗腳行為以外的事物：

約翰福音中的「洗」具有雙重含義。就上下文而言，它必然是指洗腳。除非彼得順服這洗腳的儀式，否則他不得與耶穌同桌用餐。但耶穌的意涵更深。人成為基督徒之前，並不需要實際的洗腳儀式。這些話語指引我們走向唯有基督才能賜予的、洗淨罪惡的洗。若非這洗，無人能歸屬基督。92

根據這兩種解釋，耶穌對彼得所說的話意即：除非耶穌愛他，並藉著祂在十字架上的死洗淨他的罪，否則彼得就與主無分。因此，這些解釋剝奪了洗腳行為本身的任何屬靈功效，使其淪為耶穌的愛與潔淨的象徵而已。這扭曲了耶穌的話語。耶穌並沒有對彼得說：「除非我愛你並潔淨你——正如我洗腳所象徵的——否則你便與我無分。」相反，耶穌說：「我若不洗你，你就與我無分。」（粗體為強調而加）。在聖經中，從未使用 niptō，νίπτω （「局部的洗」）一詞來指稱耶穌的愛或洗淨罪孽。然而，耶穌所陳述的後果，直接與niptō，νίπτω這個行為相關，而在敘事的語境中，這無非就是耶穌當時正在為門徒洗腳的行為。此外，耶穌多次以poieō，ποιέω （「我做」）一詞來指涉洗腳的行為。祂對彼得說：「我所做的，你現在不明白，但以後你將會明白。」（約十三7）。洗腳之後，祂對門徒說：「你們明白我向你們所做的嗎？」（約十三12）。隨後祂又說：「我給了你們一個樣式，是要你們也照著我向你們做的去做。」（約十三15）。在所有場合中，耶穌都將焦點放在洗腳這個行為本身，並強調此舉的必要性。

第 120 頁Morris認為，耶穌說「若我不洗你，你就不能與我同席」，實則是在比喻地說：若耶穌不洗淨他的罪，彼得就不能屬於基督。這種觀點同樣存在問題。首先，耶穌並未說除非祂洗彼得的腳，否則彼得就不能與祂同席，因此Morris所設想的雙重含義的第一層，在經文中並不存在。其次，如果一項舉動連基本的常理都無法說通，它就稱不上是個適當的比喻。倘若耶穌的洗腳只是例行公事，彼得的拒絕本應受到讚許，而非成為他無法與耶穌同桌用餐的理由。倘若主與教師不為門徒洗腳，任何門徒都不會因此喪失與主、與教師同桌用餐的資格。因此，耶穌的最後通牒絕非將洗腳作為比喻，也與能否在晚餐時與耶穌同桌用餐毫無關聯。我們必須按字面意思理解耶穌的話語。倘若耶穌沒有實際地為彼得洗腳，彼得就與祂無分了。

倘若耶穌說「我若不洗你，你就與我無分」這句話，僅是比喻地表達與洗腳行為無關的另一層意思，那麼彼得拒絕讓耶穌為他洗腳便無可指責。彼得從未表示他拒絕讓耶穌愛他並洗淨他的罪。倘若洗腳僅代表某種其他屬靈的實相，卻不包含該實相本身，那麼拒絕洗腳便不等同於拒絕耶穌的愛與赦罪。然而，耶穌的這番話是直接針對彼得拒絕洗腳所作的回應。歸根結底，我們無法迴避這個問題：倘若彼得在耶穌如此勸誡後仍持續拒絕耶穌為他洗腳，他是否真的會與耶穌無分？若答案是肯定的；也就是說，若彼得持續拒絕洗腳意味著被耶穌排除在外，那麼耶穌所說的嚴重後果，必然是拒絕洗腳的直接結果。耶穌關於「與祂無分」的言論，是在彼得拒絕接受洗腳的背景下說出的，這與祂的洗腳行為根本無法分離。我們不得不得出這樣的結論：耶穌的洗腳行為蘊含著救恩，若沒有這恩典，彼得就與耶穌無分。相對的，只要接受耶穌的洗腳，門徒便能與耶穌有分。

第 121 頁彼得一聽見耶穌關於「與祂無分」的可怕後果，立場便徹底改變。他不再拒絕接受洗腳，反而請求耶穌連手和頭也一併洗淨。但耶穌回答說：「已經洗澡的人，除了洗腳以外，沒有需要，反之，他是全然潔淨的。」（約十三10）。

如前所述，耶穌是以洗澡與洗腳的日常意涵，作為某種屬靈事物的比喻。我們先從字面意義來探討這段話。一個全身洗澡過的人是全然潔淨的，因為他不會留下任何未洗淨的部位。然而，當他準備進食或就寢，他會洗腳。無論是為了衛生或舒適，洗腳的目的並非像洗澡那樣為了清潔，因為他已經完全潔淨了。耶穌正是以這日常習慣為比喻，闡述了洗腳的必要性。

我們已闡明，聖經中的洗澡（λούω或λουτρόν），若提升至屬靈層面，是指受洗歸入基督，使罪得赦。套用洗澡的比喻，一個已在洗禮中罪被洗去的人，無需透過另一個洗手或洗頭的聖禮再洗一次。耶穌給出的理由是，那人已經全然潔淨（καθαρὸς ὅλος）。洗禮中的赦罪是全面且完全的。信徒在洗禮中被洗淨後，身上沒有任何部分是不潔的。但根據耶穌的說法，一個已經洗過澡並全然潔淨的人，仍然需要洗腳。這句話確立了洗腳禮作為所有信徒的聖禮之必要性。除了在洗禮中所領受的屬靈功效外，洗腳禮對於獲得一種截然不同於洗禮的屬靈功效而言，依然是必要的。因此，耶穌對彼得所說關於若不接受祂洗腳所帶來的後果，並非僅針對彼得一人，而是針對所有在洗禮中罪已得洗淨的人。作為已受洗歸入基督的信徒，除非耶穌洗我們的腳，否則我們就不能與祂有分。

鑑於第10 節中耶穌所言：「已經洗澡的人，除了洗腳以外，沒有需要」，普遍認為耶穌的洗腳僅是關於謙卑的教訓，此觀點實難成立。根據這種觀點，這段敘事的重點在於教導我們以謙卑的心彼此服事，而非命令我們藉著洗腳得救。這種立場僅僅聚焦於經文的一個方面，即為他人洗腳的行為。但它忽略了第10 節對「已經洗澡的人」——也就是每位在洗禮中蒙洗的信徒——所設下的要求。已經受洗的人「沒有需要」——也就是無需洗手和頭，這指的是第9節所提到的。「除了洗腳以外」這句話表明，受過洗禮的人除了洗腳以外，已無其他需要，而腳正是需要被洗的部位。耶穌此處話語的重點在於接受洗腳的人。主所闡明的這項必要性，要求所有信徒都必須透過接受洗腳來滿足這項需要。儘管謙卑與服事至關重要，但我們腳被洗的需要絕不可被忽視。

第 122 頁若信徒已藉著洗禮的洗全然潔淨，為何還需要接受另一種洗？若洗腳禮是必要的，其屬靈功效為何？我們需要回顧耶穌對彼得所說的話：「我若不洗你，你就與我無分。」。雖然這話是以否定形式表達，但卻是關於洗腳功效最清晰的陳述。藉著耶穌的洗腳，信徒才能與耶穌有分。反之，若主不藉著洗腳之舉來潔淨信徒，他便無法與耶穌有分。因此，基督藉著洗腳，賜給信徒祂拯救的恩典，使他們得以與祂有分。

耶穌洗完門徒的腳後，便問他們：「你們明白我向你們所做的嗎？」（約十三12）。這裡值得注意的是現在完成時態動詞 pepoiēka，πεποίηκα （「我做了」）。希臘文的現在完成時態表達的是過去行為所導致的現在狀態。此外，hymin，ὑµῖν （「對你們」）的間接受格表達了主詞與受詞之間的關係，而在本句中，它表示門徒接受了耶穌的行為。耶穌將祂的洗腳之舉描述為祂對門徒所做的事。我們可以從耶穌話語中的現在完成時態和與間接受詞推斷出，耶穌剛才所行的洗腳之舉對門徒產生了持久的影響，而並非單純的示範。門徒如今因耶穌對他們所做的事，與主建立了新的關係。具體而言，門徒在接受了耶穌的洗腳之後，便在主裡得了永恆的分。

第 123 頁我們已在註釋部分探討過「與主耶穌有分」的意義。與主有分，就是與祂認同，並在祂裡面有分。這其中的含義是何等宏偉！腳已被洗的信徒，將在基督的一切所是與所有中都有分。與基督有分，使我們能住在祂裡面，並在祂榮耀的國度中永遠與祂同在。因為我們在祂裡面得了基業，基督裡的各樣屬靈福氣也都賜給了我們（參：弗一3-12）。

藉著洗腳禮所賜下的恩典，根基在於耶穌的死。正因我們的主耶穌基督替我們死了，我們才得以與祂同活（帖前五10）。祂謙卑地為門徒洗腳的行為背後，是祂那至高的謙卑之舉——捨命並死在十字架上；祂這愛心的行為背後，更是藉著自我犧牲所展現的至大愛。正因如此，耶穌的死與愛在洗腳的敘事中佔據如此顯著的位置。在聖禮中，藉聖禮賜給信徒的恩典源自基督贖罪的死，洗腳禮亦是如此。

此外，洗腳的功效奠基於耶穌的神權。在洗腳的敘事中，我們一再被提醒耶穌作為神的身分。耶穌的言行皆源於祂超然的智慧。祂從神而來，也將歸回神那裡。祂是主，也是教師，門徒都屬乎祂。祂就是「我是」，那位掌管萬有的永恆之神。父已將萬有交在祂手中，使祂有權賜予永生。正是那位掌管萬有的主，親手為門徒洗腳，並賜予他們分享祂永生的分。

既然《約翰福音》十三章的敘述是聖經中唯一闡述洗腳聖禮的經文，它就應成為界定洗腳功效的唯一依據。所有其他試圖闡明其功效的嘗試，都不可超越耶穌親口所說的話。謹記這一點，我們便可進一步探討洗腳這外在記號與與耶穌「一同有分」這內在功效之間的關係。

第 124 頁在此我們將探討的一個問題是：洗腳禮是否具有屬靈潔淨的功效。我們在舊約的規條中看到，祭司在聖殿或會幕中服事之前，必須洗手洗腳。若未洗濯，其刑罰便是死（出三十17-21）。雖然我們或可稱此為潔淨或分別為聖的行為，但聖經並未明確指出洗手與洗腳是潔淨的行為。聖經中亦無任何依據，將祭司洗手洗腳視為洗腳禮的預表。不僅如此，耶穌更將洗手排除在聖禮之外。

在《雅歌》中，佳偶對她的良人說：「我洗了腳，怎能再玷污呢？」（歌五3）。此處的含義是，睡前洗腳是為了保持雙腳的潔淨。既然沐浴後雙腳確實可能沾染污垢，那麼將耶穌的洗腳視為靈性潔淨的行為是否成立？換言之，洗腳聖禮是否旨在洗淨受洗後的罪？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必須回歸耶穌對洗腳的詮釋。

主確實將洗澡與洗腳聯繫在了一起。Louō，λούω （「洗澡」）這個表示沐浴的詞，意指全身的清洗；而niptō，νίπτω則表示局部洗滌。已經洗過澡的人，仍然需要洗腳。然而，這種「需要」並非為了潔淨，因為已經洗過澡的人是全然潔淨的。當彼得請求主為他洗手和洗頭時，他並未將洗手、洗頭與洗腳區分開來。在彼得的心中，洗得越多，他在耶穌裡的位置就越穩固。但耶穌卻明確區分了這兩種洗。在耶穌看來，洗手和洗頭是為了潔淨的目的，93這對於已經洗過澡且完全乾淨的信徒而言，是不必要的。然而，洗腳對信徒而言仍是必要的。因此，雖然洗禮是為了赦免罪孽，但洗腳的目的卻不盡相同。

確實，一個已經洗過澡的人可能會失去他潔淨的狀態。猶大就是一個典型例子。儘管他身在門徒之中，卻讓撒但佔據了他的心。因此，耶穌對門徒談及猶大時說：「你們是潔淨的，但並非所有人」（約十三10、11）。然而，猶大所處的不潔狀態並未因洗腳而消除。縱使從推測上來看他也接受了耶穌的洗腳，他仍執意要將耶穌交給當局。聖經教導我們，要從一切罪中得潔淨，就必須在光明中行並承認自己的罪（約壹一7-9）。在基督徒的群體中，我們應當彼此認罪、互相代求，並幫助那些迷途的人回轉歸向真理（雅五15-20）。既然聖經中沒有任何經文提及洗腳帶有潔淨罪惡的功效，我們就不應將潔淨的屬靈功效歸於洗腳禮。

第 125 頁若要在洗腳這項外在行為與與主同享的內在屬靈功效之間尋求某種相似之處，我們可以這樣說：正如洗腳能讓雙腳疲憊的旅人獲得舒緩，使他得以坐下作為賓客享用主人所備的餐食；同樣地，透過洗腳，基督親自接納我們進入祂的國度，使我們得以與祂同享，並能在祂國度的筵席上吃喝（路二二30；參：林前十21）。當耶穌設立聖餐時，祂對門徒說：「從今以後，我不再喝這葡萄汁，直到我在我父的國裡同你們喝新的那日子。」（太二六29）。神親自宣告，凡被請赴羔羊之婚筵的有福了（啟十九9）。因此，正如聖餐禮預表這末世筵席，洗腳禮也預表基督最終接納我們進入祂的國度（參：彼後一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