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特写

[青年团契]女性大趋势的信仰省思

刘明晖

文章

刘明晖

继一九八二年的《大趋势》(Megatrends)以及一九九○的《2000年大趋势》(Megatrends 2000)之后,未来学权威约翰‧奈斯比(John Naisbitt)在《女性大趋势》一书大胆指出:女人正在改变我们的世界。仅管性别歧视仍广泛存在,约翰‧奈斯比却巧妙的借用了物理学“临界量”的概念,说明女性解放将成为二十一世纪的大趋势。所谓“临界量”在物理学上是指:能够产生核子反应的最起码放射物质量,一旦达到临界量,则整个变化过程便如同雪崩,能够自给自足。因此女权运动虽仍方兴未艾,一旦临界量出现,趋势将变为不可逆转的大趋势,旧秩序、旧价值也将全盘解体,被新规范所取代。这股女性大趋势对基督教的冲击,绝对不亚于达尔文的进化论,让我们不得不提早思考女性趋势下所可能面临的未来是什么?

女权运动的发轫

早在一八一五年到一九一四年,也就是拿破仑滑铁卢之役失败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一百年间,欧美女性便开始了争取女性权利的运动,其结果是为女性争取到了财产权、子女所有权及选举权。然而真正掀起浪潮的是一九六○年代后半期,在美国受到民权运动与学生运动感召的妇女运动。这次妇女不但要求同工同酬、就业机会均等,更进一步要求掌握自己身心的权利。在争取权利平等之外,这一波女权运动对女性的处境做了深刻的思考。一九六三年,佛丽丹女士( Betty Friedan)在“女性的奥秘”一书指出,贤妻良母这种家庭主妇典型并没有为多数妇女带来精神上的满足或快乐。知名的存在主义哲学家西蒙‧德‧波娃更在其巨著“第二性”深刻剖析了女性向来从属于男性、屈居于次等地位的事实。一九七○年以后在美国发展的激进女性主义就在这两书的基础上,建构了“两性角色分析”理论,批评社会将男女的生理差距刻意夸大,且预先设计两种截然不同的角色让男女分别扮演,是今日妇女受压迫的根源。此后的女性主义思想如百花齐放,不断涌现。

女权运动在台湾

在台湾,很早就有吕秀莲、李元贞等知识分子推动女权运动。只是在保守的大环境下,不但被视为洪水猛兽,也只能以迂回、隐讳的方式传达理念。近年来在社会多元化下,借着运用媒体,女性主义者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发言地位,诸如“台大女生宿舍A片观摩会”、“邓如雯杀夫案”等事件都成为大众目光的焦点,女权运动者争取民法亲属篇修改也获得了初步的成果,妇女组织如妇女新知、主妇联盟、妇女救援协会、进步妇盟、新女性联合会等更如雨后春笋的出现,约翰‧奈斯比的“预言”似乎逐步实现。

值得注意的是,上述现象不只是占据新闻版面的娱乐话题,而是正在逐步改变人们的价值观,并且对教会信仰体系造成挑战。姑且不论强调女性身体自主权的“堕胎”问题,女性担任神职首先在西方教会获得突破,要求重新解释圣经的分贝更越来越大。在消息子弹的强大穿越力下,教会很难自外于这股风潮。面对女性主义的挑战,教会必须有什么样的回应?首先该探讨目前教会中的两性关系与圣经的教导是否有所差距?教会所代表的权威一直被部分女性主义者视为压迫女性的帮凶,对此一指控我们难以苟同,却不能不反省今日教会的两性关系是否合乎神的心意?因为“存在”并不代表“合理”,神的“包容”与“认同”也不能就划上等号。我们必须剀切的指出,不平等的两性关系下,男女两性都是“受害者”,没有谁占了上风。我们也可以断言,这样的反省,不只是神学家的心智游戏,而可能带来全面性的“信仰更新”,如同某位神学工作者所言:“妇女解放是教会复兴的动力,因为今日有一半以上的肢体被捆绑了!”。如果我们不希望“信徒总动员”成为美丽的口号,就一定要认真思考下面的问题。

男刚女柔?

从最现实的教会生活切入,我们可以发现,虽有姊妹对访问、接待、布道等服事认真投入,仍有不少姊妹关心自己的身材、衣服、发型、皮肤更甚于弟兄姊妹的缺乏或教会的发展。这也许导因于宣教献身的呼召一向以弟兄为重点,然而传福音到地极的大使命却没有男女之别。讲台所传讲的“温柔”很容易被误解为对女性的片面要求,或类似“轻声细语”等刻板印象。不过更深入查考不难发现,作为圣灵果子特质之一的“温柔”是对男女共同的要求。摩西被称为世界上最温柔的人,耶稣也说祂的心里柔和谦卑,真正的“温柔”似乎该从这些“男人”身上定义出来才是。近来妇女神学的发展指控基督教将神制造成父亲形象,信仰中“神是男人”转化成现实生活中“男人是神”,对女人严重歧视。这样的说法我们不必同意,但不能不承认,某些基督徒将自己父亲的形象投射在神身上,以致于产生神是“不茍言笑”、“高度威严”的观念。其后果就是扭曲了正常的神、人关系,甚至陷入罪疚的恶性循环,这种偏差的“敬畏”观对灵命成长不仅无益,反而是戕害。其实,神有“母性”的一面(、四十九15),女性身上也有神的形象,我们和神之间更可以创建亲密关系。所以不要让男刚女柔的性别成见限制了我们对神的理解,生活中一遭遇“日常性的挫折”,便神经质的自问:这是不是神的管教(我们应该“对罪敏感”,但不必“歇斯底里”)。

上面几个简单例子提醒了我们,信仰可能会有盲点(特别是在牵涉利益问题时最容易产生),众所周知,南北战争前,美国南方有些虔诚的清教徒却是最反对解放黑奴的,这印证了马丁路得所说:基督徒不过是“蒙了恩”的罪人,仍有犯错的可能。真教会蒙圣灵特别光照,不致犯此严重错误,却可从别人失败的经验学习教训。我们清楚看到,某些基督徒受洗之后,仍有观念未被“重生”,以致表现出不符信仰的言行。这些世俗思想的“偷渡”与“渗透”,甚至改头换面的穿上信仰的外衣,透过圣经的诠释反客为主的取得优势地位。像“迦南受咒诅”便成了种族隔离政策的护身符,在两性关系上,保罗所作“男人是女人的头”的比喻(弗四22~33)也被诠解为“权威性”的上下关系,殊不知“头”的精神可能在于“责任感”,也不是僵化的角色主义,就此限定了对方的发展,而是彼此相顾、互相成全。保罗是被女性主义者点名批判的性别歧视者之一,但是如果虚心、全面的查看新约圣经中保罗的言行,将不难发现,受过拉比教育的保罗并没有承袭犹太拉比轻贱女性的习气,反而是与耶稣尊重、亲近妇女的态度更为相近。在此不是从“护教”的立场强为之辞,而是点明许多对基督教的误解,其实是出于某些基督徒不高明的解经,像基督教就一度为坚持“地球中心说”背了反科学的黑锅。

男尊女卑?

在进一步讨论解经问题前,我们这些使用“中文圣经”的基督徒要更小心翻译过程所可能产生的问题。由于中文圣经的翻译者清一色为男性,即使译经者本身没有性别歧视,也很可能不自觉的采用了歧视女性的词汇,这是阅读时不能不有的自觉。当然,这并不代表我们主张必须发展一套更具包容性(inclusive)的语言来代替那些有性向的语言,如以孩子代替儿子、以上主代替天父等,却值得以字面直解否定女性地位的释经者好好思考。我们也该了解,以人类极有限的语言与经验,实在难以充分表达神性的内涵,所以在使用天父、人子这类词汇来承载信仰经验时,尤其该避免以狭隘的性别框框将神给限制住了,忘却了神与人之间还可以开发出更丰富的关系。

“创造的秩序”是被许多人援引作为支持男尊女卑的根据,其理由不外女人是从男人肋骨而出、女人是男人的“帮助”、女人是堕落之源。事实上,创造的次序不一定表示价值高低或主从角色,否则人比万物尊贵的观念就不能成立。其实更值得注意的是,男女被造都是参照同一形象(),因此没有高低贵贱之别。圣经中也经常指涉神为以色列人的“帮助”,所以“助手”并不就是次等的。至于亚当怪罪夏娃,其实反映了人犯罪时推诿责任的写照,“你给我做伴侣的那女人”在指责夏娃的同时,也把责任推给了神,我们却不据此认定神是罪恶之源,人犯罪都是被自己的私欲牵引,指女人是堕落之源是没有意义的。有个拉比故事是这样的:罗马皇帝遇见犹太拉比迦玛列时对他说:“你的神简直是一个贼,从男人身上偷取一根肋骨!”结果拉比回答说:“昨晚有一个贼到我家中偷走一个银壶,却留下一个金壶。”皇帝遂默然无言。这则故事除了显示拉比的机智,也让我们看到“女人由男人肋骨而出”这则性别歧视的论据也可以有如此截然不同的解释。同样引用圣经,却有不同结论,除了需要圣灵的感动,恐怕更该避免圣经为自己所用,而是谦卑的服在圣经真理之下。毕竟人总是自信真理站在我这边,但有多少人愿意诚实的站在真理那边呢?

从以上的介绍可以明白,女性主义或妇女神学不尽然是离经叛道、不值一驳,他们的深刻反省不乏可以协助我们净化信仰杂质或深化信仰活力的洞见(当然也有尚待批判、需要信仰“重生”的观念)。以妇女担任“圣职”的限制为例,支持与反对双方都各有理由,在此不能一一查看,但从“全人牧养”的角度来看,男性传道人能否全然了解女性信徒的处境是颇待商榷的。马大、马利亚的故事我们耳熟能详,耶稣不但让马利亚作选择,还称赞她的选择:“马利亚选了上好的”。虽然教会也需要马大的服事角色,但对姊妹的选择,我们有没有足够的尊重与欣赏?哪一天让弟兄来扮演马大,弟兄能不能欣然接受?姊妹献身的不够积极果真是神没有呼召?或是现实的性别成见让人销灭了圣灵的感动?由此不难看出不平等的两性关系可能对教会发展造成怎样的伤害。

男女平等?

传统性别角色的魔咒影响力有多大?我举大家熟知的电影“黄飞鸿”为例,片中的十三姨是个走在时代前端的女子,她在某方面看来很有勇气,比如她敢在白莲教仇外恨洋的风气中穿着洋服公然行走,外国求学的经验使得她求新求知,不但用相机记录中国风土人情,甚至玩起蒸汽机这种“男人”的东西来,更可佩的是,她以阿姨之尊,竟不惧人言的爱上黄飞鸿,反抗礼教。但是,她连续在三集中遇险时的反应,永远是“飞鸿,救我!”结果她智性上的发展,丝毫无助于危机的处理。一如当今女大学生面对骚扰的仓皇失措,因为社会角色的界定是“被保护者”,也就不须自己“冷静”面对危机。当然十三姨个性的塑造有电影卖点的考量(男性观众将自己投射为黄飞鸿英雄救美,女孩子则享受被呵护的安全感),不过现实生活中还是有许多人相信此一神话,使得许多女性虽然受过高等教育,工作能力也杰出,仍安于传统性别角色,永远只能是父亲的女儿、丈夫的妻子、儿子的母亲。由此也可知道,女性解放绝对不单是将“妈妈早起,洒扫庭院、作家事”从国小教科书中删除就算完成,而是有待女性的普遍觉醒。“如果姊妹在择偶时仍在乎学历、收入、个子这‘三高’,恐怕就没有立场谈什么男女平等!”

在此我们不是毫无批判的接受了妇女解放的观点,而是试图指出男女角色僵化不但使男女两性“双输”,甚至可能因为继续维持“堕落的秩序”(Fallen Order)而使教会蒙受亏损。换言之,男女不平等虽不是神所创造,也不能归罪于教会,教会却有责任使两性的关系重新回归神造人的初衷。在教会里,姊妹对自己服事角色的界定多半停留在炊事、接待、司琴上,却很少有人尝试、或缺乏足够的自信去扮演弟兄的服事角色。事实上,女人是神创造的同工。生育过程所经验的苦难与喜悦,都使女人比男人更能贴近神造人的心意。基督徒操练灵命的名著“荒漠甘泉”更是出自身为女性的考门夫人。在尼西米记提到妇女参与建造,以法莲的女儿建了三座城,腓利的四个女儿都有说预言的恩赐,抹大拉的马利亚则是第一位耶稣复活的见证人。因此姊妹实在不必妄自菲薄。弟兄一旦投入工作,就逐渐淡出教会的事奉,工作忙碌固然是主要原因,但这未尝不是传统性别角色要求男人在事业上有所成就的压力作祟。有太多主内家庭对男人的期待是在事业上而非信仰上,这无疑使得不少弟兄对献身裹足不前。如果我们肯虚心的反省教会中的两性关系,所释放的能量将是我们难以想像的。

结语

女权高张是趋势,却不意味教会就得跟着社会走。事实上有些人口中高喊女权,极力主张女性与男性平等,其实是被男性观点渗透而不自知。以为男人做到的,女人也能做到,将男性的价值标准如财富、权力、成功变成女人追求的目标,以为拥有这些,女人才是解放的,却不知早已反身变成另一种面貌的男人。难道一定要穿长裤才代表女人与男人平等?所谓“中性化”就是“男性化”吗?为什么不能肯定女性形象,反而以像男性为荣呢?有些妇女走出家庭之后必须以各种消费方式(如托婴、录像带、电视游乐器、才艺班、麦当劳等)来代替孩子对母亲的需要,但是,想赚你钱的人,永远不会给你爱、安全感、教导和适当的责备。结果女性解放也不过顺应了资本主义社会的运作逻辑,妇女成为劳动力的来源,仿佛不当职业妇女就是落伍,反而成为一种压迫,未能让人得到真正的解放。近来九点半档的电视剧时兴未婚生子、婚外情的剧情,女主角敢爱敢恨又有主见,够现代了!但最后所求的仍是一个男人温柔的怀抱。所以跟着潮流走是很难让人性得到真正解放的,徒然失去信仰、随流而去罢了。

也许女性解放可以更简单的归结为“人的解放”。人性的压抑不全然出自性别角色,对人的理解也只有基督教才有足够的深度,因此只有在信仰里找出路。女性大趋势对信仰的冲击方兴未艾,但我们相信这样的挑战有其正面意义。因此除了对“情欲解放”大加挞伐,更重要的恐怕是对信仰的深刻内省,如此才可能经历挑战而新生,成为信仰复兴的契机。

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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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来源

教会的电子图书馆,第 46799 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