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多,我摇醒身旁熟睡的外子:“快,到医院去,现在。”语音方落,我人已站在浴室镜前,胡乱的梳洗着。
车子急驰在沿海的公路上,好一个清朗的天气,浪花拍打着金黄色的沙滩,一波又一波,纵然大海对我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我却无法像往常一样兴奋得像个孩子般地又叫又跳,空气中飘散着海水味儿,脑海中响起方才电话里哥的声音:“小妹,快点赶来,爸恐怕不行了。”
早在几个月前,父亲被医生判了“死刑”后就料到迟早会有这么一天,而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我楞楞地盯着车窗外的一片海阔天空,喉头却像是给人掐着似的难受。
一个小时之后,终于抵达医院,我迫不及待地想见到父亲,却又害怕病房门里迎接我的会是什么,不禁有些踌躇起来。
淡水马偕的安宁病里寂静得令人窒息,我推开父亲的房门,哥守候在旁,寸步不离,深恐随时有变化,父亲已不能言语,罩着氧气罩,费力的呼吸着。真后悔昨天晚上没有多陪父亲一会儿,昨晚父亲还能说话。
哥把我拉到一旁,低声说:“爸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不是痰,刚才护理长告诉我,人要走之前都会如此。”哥意思是要我先有心理准备。我默然,告诉自己要振作点,今天,可能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父亲隔壁病床是个年轻的男孩子,听说才二十岁,大学生,骨癌末期,虽已做了截肢手术,却已来不及阻止癌细胞的扩散。男孩的同学们正极力的想营造愉快的气氛来转移男孩对自己病情的注意力。
一会儿,传道与几位弟兄姊妹来访。父亲今天的情况是昨晚的我们始料未及的。传道挨近父亲身边俯身问:
“黄先生,你愿不愿意教会为你洗礼﹖如果愿意,请动一动你的手。”
顿时所有的目光集中在父亲的手,只见父亲努力地想挪动他的右手,动作微弱到几乎要摒住呼吸才能观察得到。
为了慎重起见,传道又问:
“黄先生,如果你不愿意受洗,可以摇头。”
父亲竟是不肯摇头。
哥虽未信主,但也尊重父亲的意思,同意让教会安排父亲受洗的事宜。但还得等今晚临时召开职务会通过后,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才能为父亲施洗。
父亲即将成为家中第三个信主的成员,心里觉得笃定多了。
上个月,那是一个台风天,我和外子匆匆赶到医院,那时,父亲已从医师口中得知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神情落寞,我伫立病床旁,恨自己不能给父亲任何的安慰,父亲反倒是自己转移了话题:
“什么时候生?”父亲转过头来微笑的看着我隆起的腹部。
“还有两个多月呢!”我也微笑的回答,其实很想哭。
刚怀孕时,有一回带父亲上医院门诊,我推着坐轮椅的父亲走在医院的长廊里,又累又喘,真想停下来歇会儿,心里禁不住埋怨起来。原以为手术后的父亲应该能很快地痊愈,还天真的期待能协助痊愈后的父亲到大陆探亲,谁料到该死的M.R.S.A(一种葡萄球菌)延误了父亲接受化学治疗的时机,癌细胞早已扩散至整个肺部。那是我最后一次为父亲推着轮椅,如今回想起来,真希望那医院的长廊永远也不要走完。
接近中午,哥示意要我去吃点东西,他自己则胡乱的吞着三明治充饥。父亲仍费力的呼吸着,我心里不断的默祷,明天将是父亲接受洗礼的日子。
早上匆匆忙忙空腹而来,到现在仍没什么胃口,我和外子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小店随便扒了两口饭,返回病房时,一切都已不同……,唯一不变的,是安宁病房冷寂的空气。
父亲等着我,等着我们都回到他的身旁,他仍不能言语,无法动弹,呼吸由原先的急促渐趋平缓,然后愈来愈慢,愈来愈慢,缓慢到几乎要教人察觉不出来了。他睡着了般,睡得那么沉,那么熟,熟到忘记要呼吸了。
哥缓缓地步出病房要找医师,那一刻,其实我们都明白,医师来也不能改变既成的事实,他只要来跟我们宣布一项我们不愿去接受的事。
医师进来以听诊器朝父亲不再起伏的胸膛上听了听:“很抱歉,病人已经走了。”医师一脸的歉然。
一切都是静止的,没有声音、没有色彩、没有知觉,我仿佛化成雕像般伫立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父亲啊!明早是您受洗的日子。
电话里,徐叔叔正欲交待明天受洗要注意的事项。
“徐叔叔,我爸刚走了。”我打断徐叔叔的话。
“走了!什么时候?”徐叔叔声音里充满了讶异。
“刚才你Call B.B.Call过来的时候。”
徐叔叔一定很想安慰我。我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连系一切后续动作。
海风轻轻吹着,浪花远远卷起又散落。
一整天发生的事情,此时像部重播的视频般一幕幕的回到眼前。
浪花不见了,父亲被盖上了白布,然后,竟然被当成“尸体”那样的处理。殡仪馆的停尸间左右两旁摆满了“人”,全部没有了呼吸,真的,没有一个“人”在呼吸,他们像是道具般一动也不动的,而父亲竟然被送到这种地方来,像他们一样。
外子从驾驶座侧过头来:“妳怎么了?”他惊呼一声,握住了我的手。
“我没有爸爸了。”我委屈地说。
泪无声无息地湿了衣襟,伪装了一天,此时一下子全松懈下来,满颊的泪怎么拭也拭不干,索性让它汇成了河流,而我,任由这潺潺河流载浮载沉,完全无法控制。“妳还有我啊!”外子握着我的手更紧了些。
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一个是老爸,一个是老公。失去一个,只剩下一个了,而下个月,外子也即将要成为人父了。
父亲离世前几天,哥才告诉我:“前几天,爸在家疼痛难忍,一直喊着哈利路亚赞美主耶稣,喊得好大声。”
生命在神,凡事都有神美好的旨意。主啊!愿你记念。
倚窗而立,初秋微凉的风灌了满怀,窗外黑夜监视着我,又是一个无眠的夜。那年,秋风似乎起得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