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性的不景气,自去年底袭卷劳力密集业持续至今,甚多厂商、公司、行号撑不过这股浪潮,纷纷紧缩人事,甚或结束营业……,这一切令竹真隐隐不安,身居业务,公司赚赔与否,她清楚得很。二十多年来,从不曾为生活如此忧虑过,吃什么、喝什么,总理所当然顺当地如起床后要洗脸、刷牙般地自然。即使工作不理想,顶多换个老板;前几年,年头年尾间,换了三个工作,也不曾困扰她。如今,或许年岁日增,景气不佳,谋职不比往昔,家庭经济责任未了……,因此她老是忧心忡忡,尤其自二子入了大学之后,种种开销,加上每月固定开支:保险、车辆维修、房贷利息、孝敬公婆、伙食……,总如影随形般纠缠着她,早已入不敷出,万一再断了生计,运转不开,如何是好?一颗心老悬在半空,忐忑不安,明知一天的忧虑一天担,要一无挂虑,凡事交托,将所要所求的,一五一十告诉耶稣,她却怎样也卸不下心中这块大石。
六点,已届下班,竹真犹为一电报数据忙得无法分身,今晚的电脑课迟到定了。唉!一把年纪了,日日还要为五斗米折腰,还要为跟上时代脉动与工作需要,随时随地充实技能,夙兴夜寐地冒风顶雨,舟车劳顿辗转公司、学校、教会、家庭之间,实在劳碌奔波!唉!要是那天也能像大学里那几个死党,个个有有钱的老公供养,衣食无虑,不是打网球、学太极拳,就是进三温暖、健身房,那多棒!只是神给自己的是另一种人生——加了耶稣的十架人生,早就驯服听命了。今儿个,怎回事,竟庸人自扰,思东想西起来?自己也不是没尝过神恩的甜美,一家人不也平平安安,老公不也温情体贴,虽不曾大富大贵,倒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
忖思间,老板来到跟前:“竹真,我不知怎样向你开口,公司的营运状况你是知道的……。”
该来的终归要来,老板虽未明说要竹真何时离开,她却识趣地,也不想令老板为难,立时表明再做三天到月底。人生嘛!本就聚散无常,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是自己的,跑不掉;是别人的,强求不得,做人留几分余地,总比剑拔弩张强。二十年前,那股因怀孕而被日本公司遣散时,一味力争到底,锱铢必较的“狠”劲,与得理不饶人的泼辣,早不复见,也许岁月之流会淘尽多少志气桀骜吧!冷静中,她有淡淡的遗憾和感慨,人终究是现世现实的,彼此的亲疏远近随着币值符号的多寡轻重成正比,中肯露骨地说——“利”主导着雇主与雇员间的关系,放眼周遭,那个例外过?好友——Judy与 Emy不也曾拼死卖活,为她们公司耗尽人生最美好的十多年岁月,确也赚进多少白花花银子,成为最意气风发部门中顶尖人物,奈何一生情势急转直下,红得发紫,免不了昨日黄花,甚至“约翰走路”;一切心血付诸流水,又赔上疏忽子女的后果,后悔莫及而唏嘘不已。人情洞察,世事练达皆学问,处事为人还真不易拿捏得宜!
电脑课,竹真意外地专心,也许事情成定局,反能令人心无旁骛。归途中,她反复思寻往后的走向,是继续“吃人头路”?或自营小生意?创业是条路,却要资金、时间和体力,这不是她承担得起,何况烹饪或各项手艺,她无一是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啊!自己这双手脚,只会进出办公室、家庭和教会圣工间。当年真该学一技之长,光靠大学文凭、国贸经历、语文能力有啥屁用?
入家门,铁将军把守,已十点半,二子准是学校事羁绊或去逛书店。疲累饥饿中,胡乱煮个面,竹真满腔落寞,唉!现代家庭要阖家共餐还真奢侈。
“铃,铃,铃……”准是老公打来的电话——这个时段,无庸置疑。竹真强打起精神接听,果然。这人也真是,每天相同的嘘寒问暖,不烦哪?
老公听出自己不耐、不快的语气,直问怎回事?谈话中,二子相继归来,话筒接力赛般地在三人手中传递着,一线之隔,咫尺天涯,家的味道在空中弥漫开来。
老大是懂事了,得知竹真将失业,直问“妈,要不要我去打工?”事情还未到如此恶劣,她不想因经济影响他们,倒是平时看似粗枝大叶,少爷脾气的他竟会说出这种分担的窝心话,或许帮不上忙,但令人安慰!
老二更意外地:“妈,这几串炸鸡给您!我想,您赶着上课,晚餐一定还没吃,夜市里买的,很香呢!”看他口齿不清地边啃着整串炸酥了的鸡屁股,竹真竟不再觉得这颗颗金黄的“小肉粽”是多么恶心!
晚祷中
“耶稣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祂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祂领我在可安歇的溪水旁。”竟一再清晰浮现眼前,竹真感觉自己恍若那年赴新西兰时在一片翠绿原野中所见到的那一群雪白绵羊,恬静安然地躺卧在一巨树茂密荫下,悠游自得,与世无争。
或许,老公的话是对的,“就是因为一筹莫展,才要一无挂虑,凡事交托!”
竹真不想再让失业影响自己——这没啥大不了的,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重头开始便是!何况日子照样要过,家事照样得做,一箩筐的脏衣裤还得洗呢,匆匆忙忙打开洗衣机,洗洗刷刷衬衫的衣领、袖口间,不经意瞥见自己绉褶满布的粗糙双手——它们的确无能且上不了抬面,既乏点石成金的弹指神功,又非赏心悦目的纤纤柔荑—是竹真心中永远的痛与自卑。
老公却曾自以为是地反驳:“才不呢!你这双手啊!始终撑着这个家,也带大了二娃,更是难得的好帮手……。”
沈缅在向来笨口鸟舌的老公那日说这话时的无限浓情蜜意中:“或许,这双手还真有点作用,并非一无是处!”竹真心想且期待着!“究竟万事已过,只要主还肯赏赐全新的明天,必肯赏赐全有盼望的一日,祂既是我的肋骨,我必不致缺乏!”
“万事已过,明日又是全新,全有盼望的一天……。”
那首百唱不厌的“微声盼望”,不知何时竟流泄在竹真嘴边。在静寂的夜中,字字句句皆是主的轻声叮咛,殷殷细语:
“在这忙碌生活当中,疲倦寂寞多感喟!你心灵饥渴与虚空,却无方法得安慰!听!这声音何等美妙,是温柔真实言词!听!慈爱声向你呼召,带来好信息与你!微声盼望,我喜听,主慈爱声,使我心灵痛苦中得安宁!”
“世界一切浮华宴乐,只是欺骗与束缚,真实与不变的珍宝,在这世界找不到。来,你要向高山举目,你心灵必得满足!来,饮于生命活水泉,必享平安在主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