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淑芬
看过视频“饮食男女”的人,一定对于剧中那个大厨师老爸印象深刻,他每逢星期日总是杀鸡宰羊地为女儿们准备盛宴;而我父亲虽然不是职业名厨,却也拥有一手会作菜的巧艺,所以我们几个孩子们都享有口福。
在父亲那个年纪的男人,都有“君子远庖厨”的观念,然而我的父亲平常在台上领会、访问关怀信徒之余,在家便是十足的“家庭煮夫”。从买菜、煮饭、作菜,都是他一手包办,甚至连我的便当也是父亲为我准备的。而父亲似乎也颇以他的好手艺自得,有时下班后他会故意问我:“今天的便当如何?吃得饱吗?饭只装一点点而已,都是菜,够吗?”
“吃光光了,有牛排、海带、青菜,太丰盛了吧!光那些菜就够撑的!”我答道。
“那块牛排可以吗?我故意煎个七分熟,这样再蒸过就差不多八、九分熟,不会太老。”他解释。
“喔,原来如此,难怪这么好吃,嫩嫩的。”
父亲听我这么一称赞,就更加得意地对我说:“我作的便当,跟妳妈妈不一样,妳妈老是一成不变的卤猪肉、炒白菜、蛋啦,吃久了会腻的;爸爸就比较会变化菜色,是不是?”
“对呀!连我们老板看到我的便当都笑说太营养了,会发胖的;再知道是爸做的,都对您佩服万分,说我好命!”我可是据实以报,但说得他心花怒放。
“那明天我们就换吃鳕鱼,有一点绿绿的青菜、竹笋、火腿片,然后再放两小片黄萝卜配料,这样好吃又好看。”
“哇!太棒了,爸爸万岁!”我像小孩子般地拍手拥抱他,父亲得意地微笑着。
星期六晚上往往是我们全家团聚的时间,这一天,父亲大清早地赶去市场买菜,然后到教会守安息,聚完会后便开始准备美味佳肴,欢迎哥嫂及小孙子们回家。我们父女也常为了这一天的大餐讨论一番,他会问我想吃个什么,征求我的意见;他总是讲究色香味俱全,喜欢有变化,考虑孩子们的口味,或配合时节来作菜。这个习惯延续了好多年,最近两三年,父亲的体力大不如前,我们看到他脸上的倦容都于心不忍,劝他不要大费周章。但他仍然坚持为孩子们下几道好菜,他说看我们都吃得津津有味,其乐融融,他便很开心,“爸爸只要有机会、有体力,都很乐意为你们服务。”父亲常常这么说。
父亲也常把圣经的道理比喻成好料理,有时看见他在案前准备领会的讲章,便问他将呈现什么好吃的,他总是很谦虚地说,
“年纪大了弄不出什么新花样,只是把旧菜温一温罢了!”
“营养最重要了,旧菜新吃,一样美味可口,不是吗?”
“对呀!不可以挑食,灵性才会增长。”
说着,我们父女都笑了起来。
婚后,由于工作忙碌,无暇打理三餐,便偕外子回娘家吃晚饭,父亲说“才多两双碗筷,一点都不费事”,于是我仍然享受着小女儿的娇宠,少了为人妻作羹汤的烦扰。而父亲亦每日都打电话到公司来,问我们是否回家吃晚饭。
父亲喜欢用作菜来表示他对子女的爱心,一直到他生病了,他仍然极力表现一个做父亲的心意。今年过年,他拖着虚弱的身子,坚持亲自去市场买菜;初二,像往常一样地邀请姑姑、姊姊和我回娘家过节,那时他已经无力下厨了,甚至连进食都有困难,但他将菜单拟好,请三嫂代理主厨,我称赞嫂嫂煮的菜有爸爸的味道,好吃极了,他仍说,要不是病痛的缘故,他真想亲自替我们服务。
父亲先前常引国父所说的“人生以服务为目的”作为训勉,所以他极关心教会事工,凡事信徒心灵忧伤、肉体软弱或婚丧喜庆,他总是很勤快地去探访安慰、关心代祷,协助指导信徒所当处理的事务,直到他病重住院为止。
去年十一月底,父亲开刀出院后,曾很感性地对我说,“爸爸这次住院,可让你们费心、伤神又劳财。”
“那里,只是下班后去探望您而已,没做什么事。”我说。
“你们为我的缘故搭出租车往返,在外头吃晚餐,又早出晚归的,不是费心伤神又劳财吗?我心里都明白。”他很诚恳地表白。
“爸,这是我们的本分,不足一提。”父亲的谢意让我受之有愧。
今年二月中,他的病情急遽恶化,再度住院。病魔的折磨,使他疼痛万分,然而从未听他唉声叹气、抱怨或发脾气,他忍住苦楚,为了不增加我们心理负担,遇有访客探病时,他还尽力露出笑意,感谢亲友的关心。最后他已无力言语,但仍一一向我们兄弟姊妹们道谢、祝福;其实我们对父亲短短数月的服侍,与他待我们三十多年来无微不至的照顾相较之下,真是太微不足道了。他始终以服务人群为己任,处处为人着想,感念别人对他丝毫的善意。
当我们还来不及报答父亲的恩情,他就匆匆地走了,他把爱留在人间,他将永远活在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