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大呆
那位老人自从中风之后,就一直躺在屋子一角的床上,偶而发出“伊呀,啊哦”的声音,荡在冷冷的空中,就只有蚊子嗡嗡作响予以回应,那位老人甚至挥手去赶走蚊子的力气都没有。
老人有四个儿子,没有女儿,这是他常向二媳妇引以为傲的地方。然而大儿子、三儿子都相继过世,其余的二个儿子都是必须要流下汗珠才能糊口的蓝领阶级,照顾老人的重担就落于他俩身上。二儿子,性子率直,有什么说什么,不得老人欢心;小儿子,嘴儿甜,是那种什么都答应却不见得去做的人,但就得老人的缘,此种微妙关系,使得他们之间衍生出猜忌、嫉妒、愤怒……等的情绪反应。虽然这些都是在主里所不允许的,但诡异的撒但就开始发酵、坐大起来。
二媳妇想起年轻时,老人的偏待,心结怎样打都打不开,本分都做了、守了,可是犹如鸣的锣、响的钹一般,缺乏爱就什么都是徒然的。二儿子为了生活,忙着工作,成日与金钱在那儿拔河;喂老人吃饭时,他忘了老人是位病人,也不了解中风病人吞咽的因难,仍同昔日一样,以汤匙盛饭一口一口地塞入老人嘴里,老人的舌头不听使唤,转而阵阵咳嗽、喷饭、流涎,气极败坏的二儿子,只好草草收拾,未顾念老人吃饱与否,一心直想再不快点,上班迟到是要扣钱的。孙女儿们也各自为了学业,早出晚归,一天难得跟老人说上几句话,老人的存在仿佛是家具上的静物,无声无息,终日不动,渐渐被孤寂给吞没了。
下班回来,二媳妇赶着收衣、拣菜、作晚餐,张罗小孩洗澡、洗衣、收拾碗筷,安顿家中每个人之后,自己身心俱疲地瘫在床上休息。孙女儿们放学回来,开冰箱、拿饮料,眼睛直瞪瞪地盯着电视,深怕稍一疏忽错过精彩镜头,吃喝饱足后,个个溜得比老鼠还快,作功课、去聚会。二儿子拖着疲惫的步伐,歇一会,喂饱老人后,便卷起衣袖,拿起毛巾帮老人擦脸、身体、换尿布,只是动作大而化之,见着老人处处依赖,从原本能走到躺卧清洁都需人协助,从壮硕的身躯到逐渐萎缩弓起的双脚,他不免要心急地叫嚷“都不运动,医生叫你要配合,你都无关紧要!”老人眼眶泛红,却流不出一滴泪。
好不容易,半年到期了,换老人的小儿子接替,来接的日子久久延迟,老人终于盼到了他亲爱的小儿子;小儿子见到老人,皱眉佯称自己的忙碌,身体不适,家庭负担多么重,教会需要他……,但明知自己是逃不掉照顾责任时,只好心不甘、情不愿收拾老人的行囊返家了。不到一个月,小儿子打电话告知二儿子,老人因营养不良,褥疮深及骨头,不住院开刀是不行的,然而最主要的原因是褥疮流脓的恶臭味布满了整个屋子,令人作呕。于是二儿子、媳妇一家人又急忙北上探望老人,在病房外,却听到兄弟俩抱怨声不断,住院费如何分担,彼此归罪的数落……,老人此时才顿悟到自己育儿的失败,直想解脱,早日见主。
贸然决定开刀,加上调养吸收差,遂转为败血症,不久,老人就撒手归天了,死前的一刻他多么自责、懊悔──倘若他不那么重男轻女,二媳妇对他的怨怼就不会那么深,与孙女儿们的感情自然融洽;如果他多关爱二儿子,鼓励、信任他,那二儿子会更有耐心地反哺他;假若他不那么耳朵轻,小儿子不会成为一个假冒伪善的法利赛人……,自然追悔似乎都太晚了,留给世人无限的唏嘘及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