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传统般的父亲一样,他也是沉默、威严的,只要小时和妹妹间有何争执、纷闹不休时,父亲一声斥喝远超过母亲数声温和的劝阻,这种害怕、尊敬的心一直保持到高中毕业,上了大专后,父女之间可说是无话不谈的知己,不用有社会利害关系所做的矫情,也可以是师生关系,他会将其亲历的经验教育我,我生性驽顿、正直,往往不懂得内敛与防卫,在工作中难免受挫及不知如何应对,我都会提出来,父亲便一一道出我薄弱的处事态度,一番长谈下来,常使我对人生有了新的看法及领悟。
父亲排行老二,但因大伯父英年早逝,所以父亲必须兼负起照顾爷爷、扶助叔叔成家立业的责任;十三岁丧母,随即与人学铁模制造,年轻的他技艺颇受人肯定,也靠着他和母亲胼手胝足的奋斗,把这个家辛苦地撑了起来,他一生不善置产,加上对朋友的信任无猜疑,促成了他的生意失败,当时育有五个年幼的子女,对他实在是一大打击,然而在我们一次的漫谈中,仍一本他仁爱宽容的初衷,要我们引以为戒,对朋友要忠诚,真心相待,没有记恨的心理,在这功利薰心的社会中,真是难能可贵。有时想,父亲适合山林隐居,可是为了我们,为了生活,却是要这样庸庸碌碌地过其一生,他不知道这是负担,还乐于其中。
父亲只受了国小教育,看他说国语、念圣经结巴,发音不准的模样常惹得我们哄堂大笑;在遇着外省籍的客户时,虽然不通此道的他,为着我们,也要硬起头皮,涨红了脸,用生涩的“那个……嗯……,我写给你看”等字句,口沫横飞自不在话下,在我们小孩眼中,他似乎是小丑,殊不知他的辛苦,还和妹妹们私下窃笑呢!在父亲的藏物柜里有几本古读本,是用那种线装订成的书,大都已泛黄,而父亲却把它们当作宝贝般宠着。我是道地的闽南人,但自小念书都用国语,甚至连一些简单的台语对话,都显得相当吃紧,那个情景让我想起父亲与人用生硬国语对话般的窘境,然而他对我却是用包容、了解的态度接纳,让我觉得好惭愧。父亲对于康熙字典里的拼音功夫最令我们做儿女们的讶异,原来父亲仍有他擅长的地方,只是当时没有机会学习罢了!真的,从父亲洗净工作所造成的肮脏模样后,我们还看到他有一丝的文人气息,反而是我们这些儿女却有些不中不西了。
近年来,父亲胃出血住院,出院后恰逢我的毕业典礼,他抱病参与,分享我成长的喜悦,看到他原本黝黑健康的身子,这一下子脸全凹了下去,身子很明显地瘦了一圈,心中着实难过,深怕有一天这个支持力量就这样瓦解消失,我们一直在他的羽翼下茁壮、成长,多年以后,不知不觉中我们也渐长,有一对可以足够抵挡风雨的翅膀,而他的则已经残破,希望父亲能给我们机会,回馈他对我们的厚爱与深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