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论本色神学的危险性可行性和必行性

杨森富

文章

‧杨森富‧

“本色”一词,涵有“本地”、“土着”或“土生土长”之意。根据这一涵义,凡不赖外国支助,完全由本地基督徒“自治、自养、自传”的教会,不论其信仰系基于何种神学立场或带有何种教派色彩,都可称为“本色教会”。但这一定义似嫌过

于简略。严格地说,真正的“本色教会”,不但要完全摆脱外国教会的组织与传统色彩,回到使徒教会的单纯信仰里,以圣经为唯一的信仰根据;而且还要尽可能与当地传统文化及生活方式相调合,产生一套本色化的神学思想,使福音圣道能普遍地被当牠人民所接受。

就新约圣经的启示以及教会的历史来说,本色神学的研究与本色教会的创建,不但可行,而且势在必行。但无可否认,在创建本色教会与本色神学的过程中,也潜伏着许多危险。基督教福音传入中国虽然也已有一千三百余年之久,但基督教仍被国

人视之为“洋教”。名符其实的中国本色教会仍待创建,中国本色神学也仍待研究。但愿我教会全体同工都以此为己任,同心协力,仰求圣灵大能,共同来开拓这块园地。

1. 本色神学的危险性.

综观中国教会历史,基督教之不能成为多数国人之信仰,其原因虽不止一端,但最大原因,厥为基督教信仰尚未能与传统的中国文化调合,开创一新的思想局面。佛教本亦属外来宗教,但与中国儒、道二家思想相汇合后,已成为普遍的民间信仰。

中国教会如欲求基督教信仰与中国文化相调合,虽有其可行性和必行性,却也具有很大的危险性。很显然地,如以某一宗教与另一宗教相结合,终必难免产生一个混合的、不伦不类的“折衷宗教”(Syncrtism)。即使一门宗教并未与其他宗教相混合,而只带进了若干属于某地区的迷信、异端、奇俗等,也同样地会丧失其本来面目。兹试举几个例子说明如下:

(1)以另一宗教的神视同基督教的神:

在基督教信仰尚未传入的部落或国家中,大多有其原来的宗教信仰。各民族有他们自己的诸神与至高神。比方说,在日本倭奴族的神话中,称创造天地的神为“可旦可拉卡姆伊”(Kotanka Rakamui)。但如细究其创世神话,则与圣经“创世记”所述者不同。我们岂可把这位倭奴族的“开天辟地之神”视同基督教的造物主吗?当然不可!如果把这二种不同体系的神,硬指为同一位的话,就无异把两种宗教混合为一,造成一种“折衷宗教”了!

在印度,常见的开辟说有所谓“阿特曼的创造说”(注一)、“梵的创世说”(注二)、以及“火为万有本源说”(注三)等,各自影响古印度的哲学思潮和宗教观念。基督教传入印度,可否投合印度的古代传说,硬指基督教的造物主,就是印度的“阿特曼”、“梵”或“火神”呢?当然不可!

根据台湾阿里山土着邹族的民间传说,有一位女神名“尼婆奴”(Nibunu),从天降临到玉山上,开始创造了人类。又说,初民可得五次的生死过程,亦即古代邹族的人非经五次死亡,不算是真正死亡,在末达五次死亡之前,尼婆奴女神可施以

神术,让他们起死回生。后来,由于恶神索也索巴(Soesopa)之从中干预,人类从此就无法复活,一死就径赴黄泉。如果有人向邹族的人传福音时,硬指尼婆奴女神为圣经的“耶和华”造物主,那就是妥协了!

中国上古时代的人,是崇拜天象万物之亡灵的。“尚书”尧典篇说:“正月上日,受终于又祖。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肆类于上帝,烟于六宗,望于山川,偏于群神”。文中所说的:“文祖”是亡祖;“七政”是日、月、五星;“上帝”是苍天;“六宗”是阴、阳、风、雨、明、晦等“六气之宗”(注四);“山川”是名山、大川、五狱(即:嵩山、衡山、泰山、华山、恒山等五大山),四渎(即:长江、黄河、淮水、济水等四大河流)之属。而“群神”,依蔡沈的“书经集注”称:“群神,谓丘陵、坟衍、古昔圣贤之类”。由此可知,上古中国宗法社会所敬拜之对象,乃是天象万物与亡灵而已。

天主教耶稣会入华时,教士利玛窦首倡:“六经”中的“上帝”就是基督教的造物主。此外并容许奉教的中国天主教友,可祭孔祀祖。按中国自古传承:祭天(拜上帝)之礼,只有天子才有权利主祭。礼记说:

“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大夫祭五祀。”(注五)

古时诸侯尚且无权得祭天地,平民怎能擅行主祭?由于耶稣会士,常以敬奉天主与中国的祭拜上帝相提并论,故于明季触犯“大明律禁”中“私家告天”之例,激发了右名的“南京教案”(注六)。且由于耶稣会之称“天主为上帝”,及容许祭孔祀祖之礼,复产生历史上的“礼仪之争”,导致康熙帝与罗马教廷交恶,遂下令禁止天主教在华传教。(注七)

洪秀全所创办的“上帝会”,虽然后来演变成完全本色化的“太平基督教”(Taiping Christianity),但史家多评之为:“不伦不类的基督教(注八)。“太平基督教之所以成为“不伦不类”,实即受梁发的“劝世良言”、及郭实腊圣经译本的影响。按梁发的“劝世良言”,以“神”、“神爷火华”、“神天”、“神天上帝”等称呼至上神。而郭实腊圣经译本,称至上神为“上帝”、或“皇上帝”。洪秀全误认中国“六经”中的“上帝”,即为基督教的“上帝”,故在其文兴中充满了牵强附会之论,并采用中国古礼中的设坛供奉牺牲、清茶等仪式以祭拜上帝。结果,遂使“太平基督教”成为一门“不耶不儒”的“折衷宗教”。(注九)

笔者在“开封犹太会堂的圣经和碑记”(注十)壹文里指出:在开封的犹太教会堂里,曾挂满了一些充满儒、道、释、回各教色彩的匾额题字,如“敬法天真”、“教天祝国”、“敬本于天”、“昭事上帝”、“吴天上帝”、“教宗无相”、“奉天宣化”、“西来西道”、“敬畏昊天”、“无象法宗”、“清真教主”、“皇穹净业”等。这些匾额题词有的竟可一字不易地改悬在“天坛”(俗称:“天公庙”或“上帝庙”)、“佛寺”、“道观”、或回教的“清真寺”等。开封犹太教(一赐乐业教)信徒,由于和汉人通婚杂居,早已跟汉人同化,放弃其传统的信仰,跟从一般汉人拜起祖先来。曾几何时,“开封一赐乐业教”遂成为历史上之遗物。笔者曾为之评论道:

“这些无法表明其宗教本来真面目的妥协行径,我想该是比黄河泛滥更厉害的祸患(注十一),从思想上直接或间接地摧毁其宗教的尊严!唐时景教徒的大量采用释、道思想而变质、消沉,以至于匿迹的事实,竟又重演于开封。一赐乐业教遂步景教之后尘,而成为历史上的遗物。岂不令人太息长叹!”(注十二)

前车之覆,可为后车之鉴,今日谈“本色神学”者,尤应注意及此!我们研读教会史的目的,无非要从史事中学习其教训而已。

(2)“拆字解经”之无稽:

有人说:只要坚守“圣经”的基要真理,那么,对各地的特殊风俗,当加以贫重并容纳。这话固然不错,但如果带进属于某一地区的迷信、异端、或含有其他宗教色彩的风俗时,实亦足以使教会发生变质。如占卜、巫术、交鬼、符咒,……等等异

教的陋俗,决不可带进教会里来。“拆字算命”本为江湖术士的把戏,但奇怪的是:今日的中国基督教会里,却常见有传道人在做“拆字解经”的玩意儿。

比方说,有人把“船”字解为:“舟,八口。挪亚的方舟,刚好是一家八口。这船字说明了一个圣经的供水故事。”可是,“说文解字”对“船”字的解释却说:“船,舟也。”;又说:“舟,船也。”。“广韵”对“船”字之释义复云:“方言曰:关西谓之船,关东谓之舟。”(注十三)足见船、舟原来是一样东西的两种称呼,跟圣经的方舟故事完全无干。

又比方说,有人把“罪”字解为:“四非”(四种罪),并从圣经里头找出四种罪,来为“罪”字做解释。其实,“罪”字是从“网”、“非”二个字并成的。“网”是“网”字的古体字。按“罪”字秦朝以前写成:“辠”。据宋本“广韵”对“辠”字的解释云:“文字音义云:辠从自辛也。言辠人蹙鼻辛苦之忧。始皇以辠字似皇,乃改为罪也。”姑且撇开“罪”字的字源不说,圣经上又那里只谈到“四种罪”呢?

由此可见,“拆字解经”这玩意儿,全是一种毫无根据的“文字游戏”。虽然它能引起若干听众的兴趣,但如果听众当中正有些有学问的人在,岂非把传道者看作江湖术士之流吗?而对那些知识水准较低的人,这种“拆字解经”将带给他们一些似

是而非的观念。这种传教方法,既谈不上是“本色神学”,也无助于基督教与中国文化的调合或福音的传布,却成为建设中国本色神学的另一种危险的绊脚石。

2. 本色神学的可行性和必行性

笔者在“保罗与本色神学”壹文里(注十四),曾经指出:保罗为使外邦人易于接纳真道,常在其书信或讲词中,引用若干外邦圣哲的教训,或一些为外邦人所熟悉的语汇来证道。就像他自己所说的:“向甚么样的人,我就作甚么样的人。无论如 何,总要救些人。凡我所行的,都是为福音的缘故,为要与人同得这福音的好处”()。

保罗所用的外邦语汇,常见的有下列数种:

(1)“在完全人当中也讲智能”(林前二:6)

古希腊人喜欢追求“智能”。希望满有智能而可达到“完全”之境。保罗引用这些希腊哲学用语,旨在阐明福音的奥秘,带领那些深受希腊哲学薰陶的外邦知识份子,转而接受真道。所以他说:“然而,在完全的人中,我们也讲智能。但不是这世

上的智能。……我们讲的乃是从前隐藏,──神奥秘的智能;就是神在万世以前,预定我们得荣耀的”(林前二:6~7)。又说:“世人凭自己的智能,既不认识神,神就乐意用人当作愚拙的道理,拯救那些信的人──这就是神的智能了。犹太人是要神迹,希利尼(希腊)人是求智能。……但在那蒙召的,无论是犹太人、希利尼人,基督总为神的能力、神的智能。……神却拣选了世上愚拙的,叫有智能的羞愧。……但你们得在基督耶稣里,是本乎神,神又使祂成为我们的智能、公义、圣洁、救赎”(林前一:21~30)。

(2)“我们生活、动作、存留,都在乎祂;就如你们作诗的,有人说:我们也是祂所生的”(徒十七:28)。

按“我们也是祂所生的”,或译:“我们也是祂的后裔”、“我们也是祂的族类”。这一句保罗所引用的话,是古代希腊的雅典市民所熟悉的诗,经学者们的考证,知系公元前三百年间斯多亚派诗哲克良特(Cleanths)所使用过的诗。

(3)“滥安是败坏善行”()。

“滥交是败坏善行”这一句话,经多数学者们的考证,亦证实系另一希腊诗人门安德(Menander B. C. 342)的诗句。保罗借用这些希腊圣贤的教训,就像有些中国基督徒每喜借用儒、道先哲的教训,用来证道一般,都是走的“本色神学”路线,盼望借着这一媒介。带领更多的人归信基督。

靠着圣灵的带领,使徒约翰曾把希腊哲学中的“道说”(Logos)加以圣化,成为基督教思想的一部份(见)。我们何尝不可靠着圣灵的带领,通过了基督,重新解释中国先哲学说、或先贤教训,使成为中国基督教思想的一部份呢?

我们又何尝不可像保罗一样,引用外邦圣贤的教训来证道呢?

比方说,我们可引用儒家的:“朝闻道夕死可矣”、或“士志于道”等圣训,阐明听道与信道(接受基督福音)的重要性。又可以用道家的:“不死者寿”或“羽化升天”为题,讲述基督教永生之道。“吕氏春秋”疑似篇云:“墨子见歧道而哭之!”,我想,我们也可引用这句话,做为话题,讲述基督所说的“两条路”──即“窄门与宽门”,介绍基督的救恩。

主耶稣说:“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太七:13~14)。

又比方说,基督教传到台湾吴凤乡的土着邹族之间时,就可利用邹族的“复活”传说为引子,讲述“基督之复活”(;三l5;四l0),并给他们说明:当末日主耶稣再临时,“那在基督里死了的人,必先复活。以后我们这活着还存留的人,

必和他们一同被提到云里,在空中与主相遇。这样,我们就要和主永远同在”(帖前四:14~17)。

当保罗在雅典城,看到那满街的偶像时,虽然心中不安,却也先嘉许雅典人的敬畏鬼神观念,接着再为他们介绍当敬拜那位创造宇宙和其中万物的真神。

他说:“众位雅典人哪,我看你们凡事很敬畏鬼神。我游行的时候,观看你们所敬拜的,遇见一座坛上面写着:‘未识之神’。你们所不认识而敬拜的,我现在告诉你们。创造宇宙和其中万物的真神,既是天地的主,就不住人手所造的殿;也不用人手服事,好像缺少甚么。自己倒将生命、气息、万物赐给万人。……世人蒙昧无知的时候,神并不监察,如今却吩咐各处的人都要悔改”(徒十七:22~30)。

所以,我们何尝不可倣效保罗采取“按时分粮”、及“因地制宜”的传道策略呢?有一位在台湾东部传道的同工,看到有人奉“巨石”、“巨树”为神而加以敬拜,就曾倣效保罗的先嘉许他们敬畏神明的虔诚,再转而介绍创造万物的真神,及人类

的救主耶稣。

总之,所谓:“本色神学”,不过是一种引子,一种因时制宜的传道策略与因地制宜的传道方法,其最终且的,乃要引导世人归向基督、归回圣经。本色神学之可行性在乎此,而其必行性亦在乎此。

(附注):

注一: “阿特曼的创造说”──古代印度人,认为:“阿特曼”(Atman),和“普拉娜”(Prana),译意:生气、气息、风、灵等),为统摄万有之主体。而“阿特曼”和“普拉娜”的最初字义,却同为呼吸。据自古传下之“优婆尼杀昙”(Upanishad)学派的“阿特曼创造说”云:“太初,在这广大宇宙当中,只有一位阿特曼。阿特曼想创造世界,遂造出了天界、空界、死界和水界;又从水界引出人类的始祖(原人)。从这原人的各部份,产生出各种机能,以及出现相当于人体机能的宇宙之种种实物(实在)”(详见杨森富译:“寓哲学于神话的印度开辟说”。台北,“创新周刊”第二十一期,民国六十年四月三日出版,页十至十二)。

注二: “梵的创造说”──在“婆罗门书”里,“梵”被视为存在于诸神背后的一种动力,由此遂成为宇宙的第一原理。后来,“梵”与“阿特曼”混合为一,在印度思想史上占有了重要的永久地位。(亦见:前述“寓哲学于神话的印度开辟说”译稿)。

注三: “火为万有本源说”──吠陀诗人,每将“火”(Agni)形容成为:最亲爱、贤明的神;并相信“火”比天地伟大,为万物之根源。(亦见:前述译稿)。

注四: 详见杨森富撰:“六宗原义探讨”壹文。台北,现代学苑第七卷第四期,民国五十九年四月十日出版。

注五: 所谓:“五祀”,据郑玄的“礼记注解云”:“五祀,谓司命也、中灵也、门也、行也、厉也。此祭,谓大夫有地者,其无地者祭三耳”。

注六: 详见杨森富着:“中国基督教史”第五章“南京教案”,页六十五至八十二。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民国五十七年六片初版。

注七: 详见前书第八章:“礼仪之争及其余波”,页一二六至一四六。

注八: 见蒋廷黻着:“中国近代史论集”,页二五六。台北,大西洋图书公司,民国五十九年四月二一十五日初版。

注九: 见前引:“中国基督教史”,页一七八。

注十: 全又见:杨森富、颜路裔合撰:“教会掌故”,页十四至二十五。香港,道声出版社,一九七O年五月初版。

注十一: 按开封犹太教会堂曾数度毁于黄河泛滥,见前引:“中国基督教史”页七。

注十二: 见前引:“教会掌故”,页二十五。

注十三: 按扬雄的“方言”,提到“船”字,另有版本说:“舟自关而西谓之船”。

注十四: 杨森富撰:“保罗与本色神学”,全文载香港,“景风”第二十五期,页三十至三十三,一九七O年仲夏出版。

大哉,敬虔的奥秘,无人不以为然。就是神在肉身显现,被圣灵称义,被传于外邦,被世人信服,被接在荣耀里()。

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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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来源

教会的电子图书馆,第 17892 号。